《无光角落的拥抱》番薯小土敦

23、酒渍里的真话

　　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轻柔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墙上的钟悠悠地敲过了十下。
　　周福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空啤酒瓶。
　　他又打开了一瓶新的啤酒，“嘶啦”一声，啤酒瓶盖被轻松拧开，白色的泡沫瞬间如调皮的小精灵般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溢出瓶口，顺着瓶身缓缓流下，滴落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啤酒，泡沫迅速地沾在了他的下巴上，那模样，恰似冬天里没擦干净的雪，零零散散地挂在那里。
　　林乐安坐在他的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这杯柠檬水从端上来就一直静静地待在那里，几乎没被动过。
　　杯子里的冰块在温暖的室内环境中，慢慢地融化着，此刻已经化得只剩小小的一块，在杯底无力地漂浮着。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它们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光滑的桌面上洇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好似岁月留下的神秘印记。
　　“你……”林乐安犹豫了许久，才斟酌着缓缓开口。他的指尖在杯口轻轻地划来划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杯口勾勒着无形的线条。“怎么一直一个人？”
　　周福阳原本正准备再次举杯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清脆而又轻微的响声。
　　他缓缓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那水汽像是被弥漫在空气中的酒气熏出来的，又像是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缓缓说道：“没遇到合适的。”
　　“不可能吧。”林乐安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你这样的，踏实。”他原本想说“以前就觉得你靠谱”，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周福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仰头灌了半瓶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明显地凸显出来，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
　　窗外的樟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的影子透过窗户，斑驳地晃进了咖啡馆，落在周福阳的脸上，那影子的形状，恰似一道没擦干净的疤，带着一种莫名的沧桑感。
　　“那你呢？”周福阳突然反问，他的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有点含糊不清。“过得……挺好吧？”
　　“嗯，还行。”林乐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那冰凉的金属质感贴着皮肤，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念念很乖，她妈……也挺好。”
　　“那就好。”周福阳轻轻点点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中摇晃着，一不小心就晃出了杯口，溅落在他的手腕上。他却好像毫无察觉，任由那酒液在手腕上流淌，没有去擦拭一下。
　　沉默再次像潮水一般漫了上来，而且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沉重，仿佛整个咖啡馆的空气都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乐安静静地看着周福阳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瓶在桌面上越堆越高，渐渐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塔。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的周福阳也很能喝酒，但他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急切，每一口酒都喝得很有节奏，仿佛在细细品味生活的滋味。可现在的他，却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一杯接着一杯，毫不停歇。
　　“到底为啥不找？”林乐安又一次开口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固执的意味。“是不是还想着……”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就像害怕揭开一个隐藏已久的伤疤。
　　周福阳正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面的水渍，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研究一幅神秘的图案，想要从中找到解开谜题的线索。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一种深深的苦涩。“你真想知道？”
　　林乐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停止了。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却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因为……”周福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酒馆里悠扬的音乐完全盖住。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很清楚，带着酒气的热意，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林乐安的耳中。“我喜欢的人，已经结婚了。”
　　刹那间，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整个咖啡馆里的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林乐安呆呆地看着周福阳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攥紧酒杯而发白的指节，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明白，这些年来，手机备忘录里那个一直没发出去的生日祝福，那些路过游乐园时周福阳不自觉的驻足，都不是错觉，而是藏在周福阳心底深处的一份深深的喜欢。
　　周福阳猛地灌了一口酒，那动作像是在拼命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伤痛。“喝多了，胡说的。”
　　“嗯。”林乐安低下头，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出涩涩的响声。
　　他不敢看周福阳的眼睛，害怕在那眼睛里看到藏着的自己，更害怕看到那份被岁月掩埋却依然炽热的喜欢。
　　后来，周福阳终于醉倒在了桌上，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着梦话。林乐安默默地结了账，费劲地把他架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周福阳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林乐安的胳膊，那力气大得仿佛要嵌进肉里。
　　“林乐安……”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旋转木马……灯还亮吗？”
　　林乐安的心像被一根尖锐的针扎了一下，一阵刺痛传遍全身。他轻声说：“亮着，一直亮着。”
　　他把周福阳送回了那间老房子，那是他们曾经共同回忆的地方。
　　墙上的樟树叶子依然好好地压在相框里，旁边是一张已经褪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喜悦和憧憬。
　　林乐安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被子，这时，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拆的礼盒，礼盒的包装纸已经有些陈旧，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祝乐安生日快乐”，日期是去年的。
　　关门前，林乐安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轻柔地落在周福阳的脸上，像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透着一种清冷的美。
　　有些话，借着酒意大胆地说出口，却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了，也无法轻易地抹去。
　　林乐安走出楼道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妻子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问他怎么还不回。
　　他静静地站在樟树下，闻着那熟悉的清香，那清香仿佛勾起了他心中所有的回忆。突然，他觉得眼睛有点酸，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眼眶。
　　“马上回。”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那哽咽声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就像谁在低声叹息，叹息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喜欢，叹息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有些喜欢，只能永远烂在酒里，只有在醉了的时候才敢小心翼翼地说出口，醒了之后就只能当作一场梦，努力地忘掉。
　　可那道刻在心上的痕，却会跟着年轮，一点一点地生长，长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