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角落的拥抱》番薯小土敦

24、藏在西装里的褶皱

　　林乐安把周福阳送回家的那个晚上，他的车缓缓停在那栋老旧居民楼下。
　　车窗外的灯光昏黄而柔和，洒在路边的樟树上，斑驳陆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扇熟悉又陌生的窗户，在楼下就这么静静地站了很久。
　　夜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地吹过街道，风卷着樟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悠悠地落在他肩头，那触感，像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迅速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妻子的消息跳了出来：“念念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着西装内袋里的笔记本，那笔记本的封面有些磨损，上面画着两只简笔画的鸟。
　　此刻，那鸟的翅膀在他的触摸下，仿佛像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其实他也记得，高考结束那天，阳光格外灿烂，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暖得像要化掉。
　　他和周福阳站在樟树下，周围弥漫着樟树特有的清香。周福阳一脸认真地说：“等我们老了，就种一院子樟树。”那时，阳光落在两人头顶，他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回到家时，家里安静极了，妻子已经轻手轻脚地哄睡了女儿。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暖黄的小灯，那灯光像是温柔的怀抱，让人心里暖暖的。
　　茶几上放着一杯给他温的牛奶，还冒着丝丝热气。“喝了再睡吧。”妻子轻声说着，带着温柔的笑意走过来，想接过他的西装。林乐安却下意识地躲开了，动作有些慌乱。
　　“有点皱，我自己挂。”他急忙说道，然后拿着西装匆匆走进衣帽间，反手锁上了门。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他把西装平铺在熨衣板上，手指缓缓抚过肩膀处的褶皱。那褶皱很深，是刚才周福阳情绪激动时攥出来的，仿佛一道刻痕，刻在了西装上，更刻在了他心里。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大学室友发来的照片。
　　当年，他们在宿舍里总喜欢偷偷议论“林乐安总对着个旧笔记本发呆”。照片里的他正趴在桌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周福阳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带着温度。
　　“听说你回老地方了？”室友的消息跟着进来，“当年你非说要去英国，是不是为了……”
　　林乐安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他只是默默地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翻到一张加密的照片。
　　那是周福阳送他的那片樟树叶，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护照里带了三年。
　　即使过了这么久，叶脉依然清晰得像能数出纹路，每一条脉络都像是他们之间故事的线索。
　　其实他也偷偷回过那片樟树林，那是在樟树林被推平的前一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那片即将消失的树林里捡了最后一片叶子。现在，那片叶子就放在念念的婴儿床里，用透明袋装着，像是一个秘密的守护。
　　他不是不知道周福阳的心思。那年在派出所门口，周福阳的母亲出了事，他背着母亲，脚步匆匆却又无比坚定，冲着他大声喊“等我”，那声音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那年在樟树下，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成一个，仿佛他们的命运也在那一刻交织在一起；
　　那年在火车站，他坐在车窗里，透过玻璃，看见周福阳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刻着“一起”的钢笔，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期待……
　　可他终究还是上了去英国的飞机。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严厉而冰冷：“你要是敢跟那个小子混在一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继母的眼线无处不在，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
　　就连远房亲戚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着“林家大公子怎么跟个穷小子不清不楚”。他就像一只被圈养的鸟，翅膀上绑着“体面”“前途”“家族”这些沉甸甸的词，让他飞不向那片自由的樟树林，只能无奈地飞向未知的远方。
　　第二天去公司的路上，林乐安的车缓缓行驶着，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期待，于是绕路经过那家便利店。
　　透过车窗，他看到周福阳正在店里补货，他的背影在货架间不停地穿梭，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夹克的袖口有些磨损，衣角也有些褶皱，但在他身上却显得那么自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像给旧衣服镀了层金边，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林乐安的车在路边停了三分钟，他坐在车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周福阳转身时，他才像是突然惊醒，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出去，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像粒被风吹走的沙，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婚戒，那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提醒着他现在的生活。妻子是个好女人，温柔、得体，每次带她出去参加酒会时，所有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说着“林太太真优雅”。念念很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他，仔细看，也像极了……周福阳。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福阳发来的消息，打开屏幕，上面只有一个句号。
　　林乐安盯着那个小小的圆点看了很久，那圆点仿佛是一个省略号，藏着无数没说完的话，又像是一个没说完的故事，有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奈。
　　他终究还是没回。有些喜欢，只能藏在西装的褶皱里，当他用熨斗将褶皱熨烫平整了，就假装那些喜欢从没存在过。
　　旁人的眼光像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困在里面，他们曾经挣扎过，试图冲破这张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各自的岸，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
　　只是在某个深夜，林乐安会在睡梦中回到那片樟树林。梦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
　　周福阳笑着递过来半块馒头，他也笑着递过去一颗橘子糖，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树叶的影子落在两人手上，那影子像是永远解不开的结，缠绕在他们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