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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淳元年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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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淳元年春
长安
“遐古洪荒,民皆蒙昧,天道佑善,德修吉来……昔有唐尧,禅位于舜,舜禅于禹……粤自汉晋,承载典漠,以为方册……皇灵降瑞,诞惟天人,高祖归运……今辛奉皇符,登坛虔告,以答人衷,当爱黎庶,弘济天下,大造宇宙……”
礼官唱罢,穆辛祭祀完毕后,奉天殿响通鼓,三声通鼓后,百官进殿朝拜。此时穆辛已经换上衮冕坐在御座上,他坐在高处,望着底下的人头,顿生万分豪气。
原来当皇帝是这种感觉吗?哈!但瞰众生面模糊,且执敲扑鞭天下。穆辛心想,如此一来,今后便不再受桎梏,天下万般,皆我掌筹。
赞礼唱:“鞠躬拜。”
音乐起,百官行四拜大礼,捧表官进殿,宣表官举起表册进行宣读,赞礼再唱:“鞠躬”,百官再行四拜礼,而后拱手额前,山呼:“万岁”,这时朝贺才算完成。
穆辛曾经在下头参加过他父亲的登基典礼,那时他还想着,父皇坐上头真威风,也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有机会坐坐。
儿时的戏言谁知最后成真了。
穆辛藏在冕旒后的面上露出了轻视的笑,皇兄们斗得那般狠又能如何,最终为皇的,不还是朕。
朝贺后,接下来就是要任命文武百官了,于是礼官拿出圣旨,唱道:“朕承获天序,寡德继位,宜亲贤远佞,使庶务有序,故崔旭迁尚书左仆射,授林玊尚书令加兵部尚书,李琰为中书令检校户部尚书……”,百官奉旨而跪,再呼万岁。
百官的任命原先大家基本都能预料得到,崔珩为父亲成为左相而高兴,他想着,接下来便是册立皇后与太子,想必妹妹也能顺利。
可是谁知,继位诏书颁布后,紧接着便是封赏皇族成员,直到登基仪式结束后,皇后与太子的册立,也没有消息。
崔珩不敢置信地望向父亲的方向,父亲虽然依旧很安静沉稳,但作为人子,他当然了解父亲,他能看得见,父亲捋着胡须的手带了颤抖。
父亲也在担心——
百官出殿后,时不时有人互相传眼色,也有人偷偷观察着崔氏族人的神情,想要从中获取一点信息。
而焦急的崔珩很明显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百官们缓缓地移动着,假装在和身旁同僚交谈着,目光却是投向崔珩那。言官们的视线更是毫不遮掩,眈眈地直视着崔珩,就等着明日上份折子弹劾。
崔珩快步走到崔旭身旁,焦急出声:“父亲,皇……”
崔珩才说了一字就被崔旭打断,崔旭用眼神示意崔珩多看周围,崔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为众矢之的,忙将满腔焦急压下,换了种说法。
“父亲,蝗灾可能预防?”
崔旭捋须缓缓说来:“我常说你学识浅薄,你偏不学,待回府后我与你好生说道说道。”
周围的农官听了这话,也笑起来,殷勤谄媚地说道:“崔侍郎年少有为,远超他人,还是崔相教导有方。”
崔旭不做表态,只客气地说道:“犬子无状,不敢当。”
几人谈笑间便到了宫门口,门口处停了多辆马车,崔旭、崔珩与百官见礼道别后上了自家的马车。
崔珩见这时只有他们二人,焦急得又想问,崔旭看他这般作态,掀帘轻瞥了四周,回头对他做噤声手势,示意回府再谈。
回府后,崔家主母卢虞烟迎上来,本是带喜的笑颜看着父子二人略显沉郁的面容,也跟着皱起眉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崔旭只摇头不说,身后的崔珩有心说,却看堂上多人在场,便闭嘴不敢说。
卢虞烟见此情形,忙用几句话将前来拜访的人打发走,跟着父子二人后脚进了书房,把房门紧闭,此时书房中只有他们三人。
卢虞烟又问出刚刚那话:“出什么事了?”
崔旭把今日登基仪式上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听到自家夫君成了尚书左仆射时,卢虞烟笑着说:“恭贺夫君升迁。”当她把全程听完后,忍不住蹙眉问道:“是不是少了什么?”
崔珩早已等不及了,连忙回话:“少了册立皇后和太子的诏书!”
卢虞烟这才明白过来,惊得瞪圆了眼,世家贵女惯常带着的三分笑意也不见了踪影,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怎……怎么会!”
她伸出手抓着崔旭礼服的袖摆,攥得紧紧的,抬头带着希冀地问道:“是不是早前就下了诏书,这才没在典礼上宣读?”
崔旭默然摇头,“从未听到消息。”
卢虞烟黛眉紧蹙,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成如今这幅局面。
“鸾儿她……好好的太子妃,曾经祭过祖、拜过堂的正妻,他竟要让她为妾吗!”
“他怎么敢的啊!”
卢虞烟气得颤抖,心脏也抽抽地疼痛,当年大师批命“极贵”的命格,如今却落得这般地位?
“夫君,你可要帮帮鸾儿啊……”卢虞烟抓着崔旭的衣袖泪眼婆娑地说着。
“阿娘,我们自然该帮妹妹的。”崔珩满目痛心地看着卢虞烟,“我崔氏女谁人嫁不得,当初若不是他一再许诺,哪能娶到妹妹。如今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把我们逐出局,也不瞧瞧他穆辛有没有这本事!”
崔旭闻言,狠狠瞪了眼崔珩,大喝道:“崔珩!你放肆!”
崔珩倔强地看着崔旭:“父亲,我又有哪里说错了!”
崔旭只能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他不再是当初那个王爷了,如今他已登基,你这话一旦被外人听到,他不会放过你的。”
崔珩冷笑:“如今是身份有别了,可是别忘了,他是靠谁登基的!”
“皇位也不管稳了没有,尽将功臣绞死,其他帝王之术不知学会了没有,蜚鸟尽,良弓藏这招可真娴熟。”
崔旭毕竟在官场多年,有些话他不好明说,于是对崔珩说:“你去祠堂跪一晚吧。”
崔珩拱手行礼:“遵命。”于是旋身大步往祠堂走去,面上虽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眼睛里还透着深深冷意。
卢虞烟看着父子二人竟争吵起来,头疼得揉了揉眉心,崔珩关心妹妹本不为过,却有些口不择言。夫君担忧女儿,也关心儿子,只好为此罚他,盼他冷静些。
此时书房里只剩下崔旭和卢虞烟,卢虞烟靠在崔旭的肩上,头枕着他的手臂,轻轻地问着:“夫君接下来打算如何?还支持他吗?”
崔旭面色不变,低头凑近卢虞烟耳侧:“我自然要支持明君。”
卢虞烟听了这话,忽的笑了起来。
鸾儿,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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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与奉天殿距离甚远,大致能听到通鼓的声音,再多的,就听不到了。
崔鸾鸾支着头从窗外望向登基典礼的方位,想着穆辛今日身着礼服的俊朗模样,不禁甜甜地笑出来。
崔鸾鸾笄年嫁给穆辛,那时穆辛还只是个不出众的王爷。因为崔鸾鸾命格特殊,当初众多皇子求娶,崔家也知道,那般命格,若不嫁入皇家,怕只能削发为尼,就也不拦着崔鸾鸾与穆辛接触。
也是因为娶了崔鸾鸾,先帝正式把穆辛带进夺嫡战场,也是有了崔家乃至五姓七望的支持,穆辛才能众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胜者。
崔鸾鸾此时已经能想到往后也像从前那般,与穆辛一生一世一双人,共看天下繁华,她已经想了许久,要如何如何做一个贤后。
辛郎那般厉害,今后肯定是个青史留名的明君,我也要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出名贤后。崔鸾鸾心想。
思绪飞扬之际,传旨太监到了,崔鸾鸾带着满面喜悦出去接旨,对上太监带了些同情的眼神顿感茫然,跪下静静听着他宣读:“……崔氏淑德,恭谨敬慎,与朕少年夫妻……册为贵妃,协理后宫……以昭肃雍之范。”
崔鸾鸾满脸的笑意被贵妃位打乱,她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下的石子,眼睛干涩了又狠狠地眨眼,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焉有太子妃为妾之事!
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堂堂太子正妻,会在丈夫登基后成为妾室。这一刻她不敢确定,龙椅上坐着的,还是那个一心一意待她的辛郎吗?会不会……有人狸猫换太子,实际登基的是别人呢?
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颤颤巍巍地,仿佛随意一个动作就会流出来,只是崔鸾鸾使劲地控制着,她不愿意就这么哭出来。
“娘娘,还请接旨。”
传旨太监催促的声音传来,崔鸾鸾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举高接过圣旨,而后伏身谢道:“谢陛下恩德。”
传旨太监走后,崔鸾鸾依旧伏在地上,瘦肩颤抖着,无声呜咽。
许久,她抬起头,眼角带了红云染色,口脂好似也蹭掉了些,神色却很平静。她平静地让宫侍收好圣旨,平静地让人把东西搬去翊坤宫。
崔鸾鸾也想争吵,想耍脾气把圣旨撕毁,但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曾经她能耍小性子的人如今成了皇帝,成了一怒便可伏尸百万的皇帝。
可她如今,连他的妻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