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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明淳五年七月 ...

  •   明淳五年夏
      长安

      金乌挂苍穹,遍洒人间金色,万丈光辉落红尘,琉璃瓦上一片晕染。

      步连笙身着宦服疾行在宫道上,锦绣扬起波澜,飒飒声响起,明明很小的声音,却像足以撼动山河般大。

      他一路碾过风云,踏着大理石铺就的阶梯而上,立于殿前,任由其余内侍作垂首噤声状。

      步连笙站在高处,远眺朱墙深深,思及近来的许多事,更为娘娘忧心。

      帝有心削弱世家,将其权柄移交寒门,虽说娘娘与帝年少夫妻,但到底是比不过皇位。皇帝一旦动手,崔家有了不测,恐怕娘娘也将难存。

      更何况——

      太子妃至今仍为贵妃!

      想到这处,步连笙常年带笑的脸上也生出几分戾气,把手扣在白玉雕栏上,用力得仿佛让雕栏落了粉。

      “吱吖——”

      听到声响,步连笙又收起戾气,用惯常面目示人。

      从殿内走出的王洵看到门口的步连笙,暗道晦气,可是想起刚刚与皇帝聊过的事宜,再看他又像是那南飞的雁,徒留一串凄厉长鸣。

      王洵上前对着步连笙见礼,横身挡在他身前,轻笑自喉间滑出,眼眸里是不遮掩的冷色。

      “步公公安好。”

      步连笙正欲进殿时,视线突然被朱色官袍阻绝,惹得步连笙皱眉不喜。

      他抬头看过去,面前的人居然是近来宠臣王洵。

      对于王洵,步连笙原本没什么印象,只是最近萧妃的事让娘娘操心,于是步连笙就去查了下,却不想,这事还跟面前这王洵有关。

      步连笙的视线很快地划过王洵,垂目遮起眼底浓浓蔑意,尖声尊敬地唤一句:“王御史亦安。”

      王洵又言:“夏将过,秋将来,步公公可万望照顾好陛下,也照顾好自己。”

      步连笙:“王御史为臣忠心,奴将转告陛下。”

      王洵:“步公公倒是尽忠。”

      王洵眯着眼看着眼前躬身尊敬的太监,心里猜不透他的想法。

      步连笙:“这不过是奴本分罢了。”

      王洵:“若人人都如步公公般忠心,只怕谁都能春风得意了。”

      步连笙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忍着笑意说:“如今孰人不知王御史得意,闻说前日还上了折子,陛下见之大喜,奴当恭贺御史。”

      王洵听他提及奏折的事,感觉空气都凝滞了,面上显露复杂神色,也没了和他交谈的心情,匆匆聊过几句便负手离去了。

      步连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平静,转身就进了殿里。

      高坐龙椅上的穆辛正在批阅奏折,余光瞥见步连笙,让他随侍一旁整理折子。

      步连笙应下,乖顺地站在一边翻着折子,将不甚重要的先放一边,递上紧急要务给皇帝先行处理。

      殿中的紫炉点着香,薄雾沉浮,却使人有种熏熏然的感觉。

      步连笙照常翻出一篇折子时,见其封皮非比寻常,再打开,只见上头明晃晃地写着《谏流民万务疏》,他不敢耽搁,忙将折子递给穆辛,并说:“陛下,有急报!”

      穆辛本不在意,笑着说他没见识,手上接过折子,可是刚看了封皮就止不住皱起眉峰,打开看了眼,沉声道:“召宰相。”

      步连笙出去传口谕,穆辛在座上把奏折整篇看完。

      “臣武陵郡郡守谢旸言:澧县暴雨连月,澧水决,流万余家……臣反侧晨兴,忧虑万民……宜谨视遇,导民以安……”

      穆辛久坐无言,他想着,澧县暴雨的事,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民生相关的大事,此前居然也不曾传入他耳中,朝堂百官,究竟是谁在只手遮天?

      五姓七望?宗室?氏族?

      他想不明白。

      穆辛愣愣地望着殿中,奢侈金翠,却也如牢笼一般把他困在里头,见不到外面的繁花似锦,也见不到外面的腐朽阴暗。

      三省长官陆续来临,步连笙退出殿里,留守殿外,恭顺地躬身望着自己的脚尖,听着殿内模糊不清的声音,心想:皇帝又要大怒了。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步连笙中途进去点了烛火,便在殿外等着众人商议完毕。传膳太监来了两次,眼看就要过了宵禁时分,殿门终于又打开,三省长官面带憔悴地走出来,后头跟着皇帝。

      待官员走后,步连笙上前问穆辛:“陛下,今夜叫哪位娘娘来?”

      穆辛有些不耐烦:“叫甚么叫!民有疾苦,朕怎可寻欢作乐!”

      穆辛揉按着眉心,见人就烦躁,让宫侍都退下。

      步连笙应声而退,提着宫灯,慢慢走到翊坤宫。

      遥望翊坤宫烛光未熄,步连笙抿唇掩喜悦,眉目舒展,心头生暖暖意,使得面上更艳几分。

      步连笙踏进门,轻唤声:“娘娘。”

      步连笙来时崔鸾鸾正倚着美人榻看书,见他来了,招手叫他过来,娥眉轻挑,展唇娇笑。

      “今日伏案久了,有些酸痛,小笙快为我揉揉。”

      步连笙脱靴上塌跪其身后,瘦白十指按上崔鸾鸾的肩背,轻柔推按,边与她絮语。

      步连笙:“娘娘可知今日奴见到谁了?”

      崔鸾鸾:“谁呀?竟值得你特地提起。”

      步连笙:“是王御史。”

      崔鸾鸾有些不解:“王御史?这是谁?”

      步连笙:“王洵,王御史。”

      惊得崔鸾鸾转头看他,唇角微紧,面露三分怒意:“原来是他!”

      崔鸾鸾轻哂出声:“这才几日功夫,就成了御史大夫,好哇!”

      真是为她鸣不平啊!

      崔鸾鸾:“看来尚公主,真是出人头地的一步好棋!”

      崔鸾鸾收起怒意,再问:“你们说起什么了?”

      于是步连笙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给她听,崔鸾鸾享受着按摩,听着他将见闻道来。宫中点着兰香,袅袅生烟,宫侍静谧无声,只余他的轻声细语。

      崔鸾鸾原先在看着书,后来大致是舒适得睡意来袭,便将书放置在一旁,阖眸轻盹,时不时应他一声。

      步连笙看着眼前难得乖顺的人儿,忍不住伸手拂了她的眉眼,却被崔鸾鸾捉住。对上崔鸾鸾的璀璨双眸,步连笙内心一慌,想要收回手又被更用力地握住。

      察觉到掌心被人轻刮,步连笙双目中浮现几丝恍然,双唇翕动,发出微弱声响:“娘娘……”

      崔鸾鸾漾着笑意看人:“瞧我捉到了甚么,原来是不乖的小笙啊。”

      步连笙低眉作乖顺状:“没有不乖。”

      崔鸾鸾轻笑出声,染了蔻丹的纤指轻捏了他的脸颊,“为我梳妆吧”。

      步连笙下塌,但有些疑惑地问道:“夜已深,娘娘梳妆作甚?”以为她是等皇帝前来,就又补了一句:“陛下今日大致不招妃嫔。”

      崔鸾鸾闻言,笑得前俯后仰,打趣一声:“谁说我只见陛下时才梳妆?”

      纱帘微扬,窗外明星荧荧。崔鸾鸾臻首微抬,凝目眺金殿一角,见檐牙流光,展笑靥而掩野心。

      “该去见见萧妃了。”

      ——————————
      “娘娘,翊坤宫来人。”

      李时乐此时已经洗漱要歇下了,乍闻这话,还以为婢女说错了。眨了眨眼,再次确认:“你说哪里来人?”

      “翊坤宫来人。”宫婢回答道。

      李时乐披了件外袍就急忙出去迎接,远远就望见来人盛装生辉,暗觑自身素衣黯淡,对她的讨厌更深两分。李时乐上前对人行礼,嘴上说着恭敬,实际又显得随意了。

      “夜深不曾梳妆,怠慢贵客还望贵妃娘娘见谅。”

      崔鸾鸾见她毫不遮掩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倒是一如既往地坦率。

      “哪里话?不过是本宫一时兴起来寻妹妹,哪有怪妹妹的道理。”

      说着就牵着她的手进了殿中。

      崔鸾鸾心想:萧妃手若柔夷,摸着怪舒服的。

      李时乐心想:她牵着我,怪不习惯的,真不知道她来作甚。

      崔鸾鸾拉着李时乐坐下,细眉舒展,两靥泛出无边风雅。

      “本宫突地想起未出阁时,经常与姊妹同睡,睡前说些小话,便增添了姐妹情意。”

      所以?李时乐看着她,不解地挑了挑眉。

      “宫中只我与你算是老人了,且你对我偏有些误会,便想着与你说说小话。”崔鸾鸾笑着对她说。

      李时乐费力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柔柔抚上云鬓,弯了眼眸。

      “不巧,妾今晚无甚睡意,竟想彻夜读书了。”

      崔鸾鸾听了,笑意更深,也答应下来。

      “那便更好了,你我同读书,还能交流所悟。”

      李时乐没好色地瞪了眼她,说道:“那还是睡觉吧。”

      崔鸾鸾素指轻搭唇侧,巧笑难掩:“萧妃这是又有了睡意?”

      李时乐:“本是没有的,不料见了娘娘就想了。”

      说罢就不管还笑着的崔鸾鸾,径直上了床,还喊着:“娘娘也快上来吧。”

      崔鸾鸾拆了满头珠翠,随后也上了床,将宫侍都打发出去,就着晦暗的光望向李时乐的方向,伸出藕臂轻搭她瘦肩上,凑近她耳边低语:“你早知王洵的事了吧?”

      李时乐本就被她的动作惊到,又听她提起王洵,更是害怕,攥着被子不敢多说:“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崔鸾鸾的吐息洒在李时乐的耳畔,温热中又带缱绻。

      “前几日我看你无精打采,就遣人去问了问,哪知问出了那等往事。”

      李时乐听出了她话中深意,悚然大惊,贝齿咬的唇畔泛白,却还得继续回她:“娘娘提起这事,是要威胁妾吗?”

      李时乐觉得难以呼吸,眼睫几番颤抖,终是吐露热泪润湿了枕头。她转头看向崔鸾鸾,沾了泪的羽睫颤颤,哀求说道:“求娘娘别对他人提及,好吗?”

      李时乐抽泣一声,继续说着。

      “妾从未奢想过那个位子,从来都不会是娘娘的敌人。”

      崔鸾鸾见她面上有晶莹物,弯指为她擦去,轻笑安抚。

      “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那野心,我还看不出来吗?”
      “只是你这泪……是为王洵而流,还是为你自己而流?”

      李时乐不解地问:“有何区别?”

      崔鸾鸾面上嘲意不遮。

      “你若是为了自己未来而哭,那我便有解法。若你是怕王洵遭到不测,那我也无法救你。”

      李时乐细细思考了一番,脑中几经翻腾,最后肯定地对崔鸾鸾说:“是为我自己!”

      李时乐抓上崔鸾鸾衣袖,软软地央着她:“好姐姐,请救我一救!”

      崔鸾鸾面露欢愉,伸手轻抚她额角鬓发。

      “先前与你说的,考虑得如何了?”

      先前?李时乐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下午,想起她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本就低的声音又更低了些。

      “那事你也敢想,不要命了!”

      崔鸾鸾:“只这样才能救你、救我、救这天下千千万万女子。”

      李时乐:“你可想过,若是败了会如何?”

      崔鸾鸾:“所以,我们不能败!”

      崔鸾鸾握上李时乐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有星火燃烧,烧得李时乐心中也生了快意。

      “好!”李时乐应道。

      ——————————

      “陛下,贵妃娘娘去萧妃娘娘那了。”有人对着穆辛禀报。

      穆辛坐在龙椅上,轻转指上扳指,平静问道。

      “哦?她们说什么了?”

      那人又说道:“闺房小话,烛光灭了之后便无声响了。”

      穆辛望着人,姿态慵懒却露几分寒意。

      “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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