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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戳破   十万震 ...

  •   十万震南军抵达宁州府后,与前来接应的淮南将领多次商讨如何布兵。淮南军两万驻守宁州,剩余十三万皆守广西府。越南反周自立后,与淮南大小摩擦不断,去年遭受水患,颗粒无收,此时不得不攻打大周,行劫掠之事。此番倾巢而动,嘉兴王率兵二十万,最眼馋的正是富饶的宁州。可淮南王偏偏将主力放在了广西府,逼得震南军只得驻守宁州,接下与嘉兴王的第一场硬仗。

      此时嘉兴军已至宁州百里外,不出三日,必达宁州。齐锦渊帐中正热火朝天讨论如何接战。这一站必须胜,一为使中原军队在淮南立威,为日后接手淮南做准备;二为获得与嘉兴的谈判资格,诱使嘉兴向西攻打广西府,磨灭淮南兵力。

      将军帐中尽是嗓门宏大、气贯长虹者,唾沫横飞,轰得耳膜翁明。蟾轮在旁边静静当壁花,一切交由齐锦渊安排。一讨论便是一两个时辰,他走到账外伸了个懒腰。见一名军医拜倒在他面前,正是刘渝。

      蟾轮不明所以,将他带到自己帐中,屏退一切人等。

      刘渝长唤一声:“世子爷——”又一次要以头抢地。

      这一声,杜蟾轮七魂去了六魄,伸出去扶他的手僵在半空里,挤出一个微笑,“季望舒十年前就死了。我是杜蟾轮。”

      “卑职师从名医白笙,自从王爷和世子爷率中军于大漠深处被敌军偷袭,王妃葬身于火海,师父也突然消失。直到征和十二年,卑职偶然在中原军里遇见了师父。他对我说,他在悬崖下寻得世子爷……”刘渝说到此处哽咽起来,“世子爷浑身经脉寸断,腿骨骨折,容貌尽毁,师父终其毕生所学,强行接连经脉和腿骨,将人从鬼门关抢回来。世子醒后又要求易了这容貌,以刀剔骨,插了芦苇管导血,将创口缝于耳后。重塑轮廓与皮肉,这何等疼痛啊——”

      听见白笙的名字,杜蟾轮知道季望舒这层身份瞒不过他了,终于在脑海里把刘渝此人搜罗了出来。他在从医之前,故乡城破,为匈奴践踏,一家老小葬身刀下,燕王大军重夺城池后,对百姓立誓,若匈奴再度破城,必从他季家尸体上踏过。他抱回刘家仅存的孤儿,寄于白笙门下。季家,便是燕州的血肉长城,是将战火隔绝乐土之外的铁筑城池。

      刘渝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蟾轮的膝盖,便要往他身上蹭。蟾轮无奈,道:“你先瞧瞧我,好生生的。再哭,我都要以为我驾鹤西去了。”

      刘渝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师父说世子爷是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布偶娃娃,十几年的武功底子算是全废了,这辈子都拿不得剑了。最多二十年寿命,偏爷又喜欢折腾……”

      杜蟾轮脑壳痛起来,心里想那白笙当着他正儿八经的,在背后使劲糟践他。还布偶娃娃,真给他气笑了。“我还棉絮做的呢,你再哭,我这二十年都给你眼泪淹了。”

      刘渝被他一吓,勉勉强强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又道:“卑职那日替爷诊脉,经脉,腿伤和耳下脖颈上的疤痕,都如师父所言,知是世子爷。爷该好好休养才是,又是考功名,又是千里南下,竟做些劳心费力的事,难道是与当年王爷一家糊涂葬身有关?”

      杜蟾轮混迹朝堂多年,练就一副铁打的油嘴滑舌,自然是一肚子敷衍搪塞的歪理由,此时对着刘渝湿漉漉的双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像坏了一般。

      刘渝见状,继续猜测道:“是与上头那位相关吗?”

      也不怪刘渝怀疑。那场血案着实蹊跷。当年燕王正是鼎盛之时,深袭大漠并非莽撞之举,实是侧谋许久,计划一举毙之,斩草除根,从此可得中原四五十年边境安宁。可惜有人泄露军情,为奸人所害。此等机密,必是燕王身边大将。可是此事难查,当年因燕王薨逝获利的人太多了,如秦王齐氏,自燕王败,在北境一家独大;淮南王王氏,因燕王小妹与皇室亲王联姻,燕党无兵力支撑之时,王氏便可在朝中只手遮天;再如副将,几乎人人都可因此获利,燕王薨,世子葬身于大漠,将领便可独领燕兵,来日加封进爵,不再受制于人。

      最后再比如皇帝。

      杜蟾轮在追查当年真相时,久久无果。想这人根系之深,势力之广,胆战心惊。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仍然不死心,入朝后一年,真相终于露出獠牙,撕破了他最后一隅年少无知的幻想。

      绝望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那把穿透心脏的刀,是从背后捅来的,是因为握住这把刀的手,是至亲至敬之人。燕王一生忠心耿耿,在边境吃沙子,在匈奴刀尖舔血,长子活活拖死匈奴马后,幼子不足十岁时便随父王深入险境,使天家在京城高枕无忧,尽享荣华富贵。

      最没有理由做这事的就是皇帝。

      他鼠目寸光,他自毁长城,他寒千万将士心!

      蟾轮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恨。睡梦里都想一刀了结他,又觉得这样死对他太便宜了些,该做他身边亲近倚仗之人,挑拨他与太后反目,与群臣反目,让他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刘渝见他出神,久无应答,心里已猜出十之七八。他忽然紧紧握了蟾轮的手,瞳孔烧灼,“爷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卑职愿尽绵薄之力,万死以赴,助爷功成!”

      蟾轮回神,浅浅笑道:“非你想的那样。咱们圣上……”

      那一日,上坐明堂上,酒后吐真言,“季家满门忠烈,世代守于嘉峪关外。燕州百姓奉若神明,只识季家,不识天子。朕年幼即位,征和元年,母后还政于朝,政权交替,朝野动荡。外寇趁机袭扰,四境不平,战火纷飞。是燕王提刀守于北境之外,守住天家门户。朕所有依靠,不过燕王一颗忠心,可这世上最易变的就是人心。”

      那也是杜大人唯一一次失态于人前。他摔了酒杯,俯身,将头贴在冰冷桌面上,掩饰住那一刹那的泪流满面。他身后,是阴曹地府,黄沙折戟;他上头,却是高堂明晃晃的灯火。

      “朕哀民生多艰,百姓虽不识君王,却一样是朕的臣民。这天下千疮百孔,经不起背叛。朕坐在这位置上,这双手,早已洗不干净了。季家灭,朕……”皇帝一松手,酒壶咕噜噜滚过厚重地毯,他眸光低沉,暗哑道:“心甚痛。”

      蟾轮望皇上,上亦泪湿眼眶。

      此语若是换个人来听,必道一声“虚伪”,可惜季望舒这个人,读圣贤书长大,一颗心分成三瓣,孝心,良心,赤子之心,若还能再分一瓣出来,便是给了他的锦渊,装了四方天地,唯独忘记装一装自己。太干净,又太心软,轻轻暖一暖,便化了。

      季望舒闻上所言,默然良久,悟出这么个道理,所谓帝王,不过是这世间最不自由又最孤单的人。

      他忽而记起久远的从前。与另一个满身光华的少年策马于星空之下,曾经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有朝一日,驱除鞑靼,平定北疆,就归还兵权,此后手不沾鲜血,耳不闻朝事,江湖浪迹,逍遥此生。

      少年鲜衣怒马,不知世态,不晓人心。南柯一梦,梦醒花落,从此世间再无季望舒,只剩个苟延残喘的杜蟾轮。

      他心间下了一场大雪,失落苍凉。血与痛被深深掩埋于黑暗,从此他眼前只剩了那人口中千疮百孔的江山,他重新躬起这残破之躯,助那人成天下一家,开四海清平。

      蟾轮伸手拍了拍刘渝的肩,道:“咱们圣上,是个好皇帝。”

      这一句,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直听得刘渝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个好皇帝,却不是好人。因为好人做不了好皇帝。

      他忽而从蟾轮的习惯性弯起的唇角里窥见了些许天机,这个人从头到脚,似乎写满了一个“悲”字。像预知一切结局,又无法更改。望着眼前的人犹如望着一片温柔的海,拥有无上力量又不可抑制的枯竭。

      心疼难抑。

      刘渝起身道:“这世间多的是忠志之士,不是少了谁不行。”

      蟾轮却笑道:“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追求,所作所为都顺遂心意罢了,也算畅快。”

      刘渝退下后,他掀起帐帘,遥望宁州的星空。

      宛若当年遥望燕秦的星空。

      他轻声哼起曲来。

      芦沟河上度旃车。行路看宫娃。

      古殿吴时花草,奚琴塞外风沙。

      天荒地老,池台何处,罗绮谁家。

      梦里数行灯火,皇州依旧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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