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不满》初一和十五

6、第五章 除夕 年关是

　　年关是吏部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负责考核官员一年政绩的考功司。

　　希望每一天都是休沐的杜蟾轮，却在这种关头夜访袁守道，授意他告假。守道不明所以，朝中虽传言杜蟾轮仗首辅之位专权乱政，但守道与他共事多年，实是第一次见识。心中只道他有要事要办，依其意，一头露水的走了。

　　走之前反复叮嘱蟾轮，近日朝中风言风语，这种关头定要与锦渊保持距离，免生是非。

　　蟾轮神秘微笑，“我若提拔锦渊，便是因为我相中他了。”

　　守道闻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复摇摇头。

　　大考结束后，朝官先是惊，后是叹——这杜蟾轮不愧是老狐狸，手也太黑了。户部督饷郎中刘庆考课一等，升任户部侍郎；内阁大学士齐锦渊考课二等，按而不升。

　　郎中虽是五品官职，但这督饷郎中格外不一样，掌管地方月粮、屯田、仓库，粮饷乃武官命脉，这刘庆管的便是淮南的命脉。

　　时人知，淮南王王以槟是唯一以外戚为傍的异性藩王，是当朝太后的外甥，其女王贵妃圣眷不衰，其侄乃锦衣卫指挥使王禄。刘庆正是王党之人。而杜蟾轮早年力主削藩，与王党势同水火。此番提拔刘庆，别有深意。

　　俗话讲，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齐锦渊入朝，跟侍御前，深得圣心，更有一年连跃两级入内阁的光辉记录，比之蟾轮当年尤盛，颇有取其代之之势。

　　王党多年忌惮蟾轮，未能动之毫毛，却自锦渊入朝后遭贬。局势扭转，识时务者为俊杰，蟾轮是以刘庆升官作礼，联合王党，趁齐羽翼未丰时除之大快。

　　再无人惦念他和锦渊那点风流事了。

　　王党得了便宜，不像以往那样逢杜必骂，虽也担忧锦渊之后无人掣肘蟾轮，但此时却不会找事。这二位达成一致了，朝中有眼力见的自然也没异议。

　　朝党一片诡异的沉默。

　　大考结束后两日，一道密信突然出现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方伦的桌上。

　　方伦，早在征和纪年以前，便担御史之责，两朝老臣，乃言官中无党无派一股清流。

　　方伦展信，大惊失色。

　　第二日，方伦上书再度激起朝中千层浪。刘庆擅用职权，以公谋私，挪用军饷，结党营私。同时，奏折之外，另有齐备罪证，满朝骇然，即令彻查。调查期间，王禄以避嫌为由，被皇帝暂撤职位，拘于深宫。

　　都察院协同刑部查办，不日后上书，罪证确凿，方老所言不虚。事情牵连王禄，自王禄之上却线索齐断，无法继续追根溯源。龙颜震怒，刘庆问斩，王禄撤职，重洗锦衣卫。

　　与此同时，杜蟾轮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褫夺首辅位，降为学士，吏部停职查看，听候发落。

　　命袁守道即刻回朝，重考新入进士，齐锦渊以一等授兵部侍郎。

　　此番风云突变，朝局洗牌。众人如何重新站队，如何保住头顶乌纱帽，不多赘述。

　　征和二十年的春节在兵荒马乱中度过，落汤鸡杜蟾轮大势已去，悄然淡出众人视线。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纷飞。除夕夜里，蟾轮忽然接到指令入宫。

　　他半提衣摆穿行在覆着薄雪的狭窄宫道，抬头是紫禁城四方的天空。

　　红墙丈许阻飞鸟，檐牙勾角遮清月。

　　宫中悬起了大红灯笼，愈发显得冷清。帝王身在金宇，重权在握，生杀予夺，手中布满鲜血，满朝文武皆是他的棋子，御宇四寰，无一人堪当知己。

　　乾清宫外，那道明黄身影负手立在月下，遥望天际。蟾轮忽然品出了些高处不胜寒的味道，低头自嘲般笑了笑。

　　他跪下道：“皇上万岁。”

　　“爱卿免礼。”闻“爱卿”二字，蟾轮惊喜抬头，脱口道：“蟾轮以为年华已逝，无才无貌，再难侍奉皇上，感皇上不弃之恩，蟾轮定以身相答。”

　　皇帝冷冷笑道：“你入宫多久了？”

　　“今年是第十个年头。”

　　“爱卿还是只身一人啊。”

　　蟾轮泪眼朦胧，“只愿常侍君侧，臣怎可先享成家之乐？”

　　皇帝的眼角又抽了抽，“你几年前也是这般说辞。”

　　“蟾轮既已许了皇上，再无其他念想。”

　　皇帝痛心疾首，“是朕惯坏了你。”

　　“朕欲将方家小女许给锦渊，你看如何？”

　　蟾轮闻言一怔，随即眉眼一弯：“郎才女貌，佳配矣。齐大人必感念皇上恩德。”

　　皇帝偏头扫了一眼他的神色，道：“刘庆，是你的手笔吧。”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杜蟾轮跪下去，道：“臣不知。”过了一会，一只手递过来，扶起他，“辛苦爱卿。”

　　杜蟾轮仍是不敢抬头。皇帝在他肩上拍了拍，指向外边，“你看。”

　　恰此时，一束烟花在空中盛放，星落如雨，瑶天坠花。九天一树一树花开，亮如白昼，欢呼与祝福从遥远的地方层层涌上来，在偌大的宫殿里形成微弱的回响。

　　皇上展颜笑起来，问他：“爱卿有什么愿望吗？”蟾轮此时才免去惶恐抬起头来，他定定望了半晌烟火，嘴角漫延出浅淡笑意。

　　“臣有一愿，”他双手合十，闭目道：“愿承先人之志，开陶潜盛世，往后百年，四海清平，天下一家。”

　　有朝一日，大周的百姓能安安稳稳生活在边界，驿道驼铃会逶迤到黄沙深处。战争的阴影不再笼罩每一个家庭，不会因为沉重的赋税而饿殍遍野。守在边境的藩王能安稳归乡，兵权统一在天子之手，不用再日夜担忧难以承受的背叛与内乱。那时候，除夕的灯火是万家团圆的灯火，独属于京城贵胄的烟花会落到平民百姓家，点亮整个大周的天空。

　　他睁眼，人间所有亮色在他眸中盛放，星河璀璨。帝王从未见过那样亮的眼睛，恍若行至天光，窥见从远方缓慢走来的盛世。

　　他静静望着蟾轮，“你心中，何为陶潜盛世？”

　　“袍泽魂灵安康，志士才尽其用，布衣安居乐业。”

　　皇帝默然良久，沉重叹气。他沾满鲜血的往昔像陈旧的卷轴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封爵，贬损，荣誉，死亡，玉玺之下，定格了多少人的一世悲欢。

　　他从这三句里听出了莫大的无奈。

　　头颅热血挥洒于战场，佑黎民父母无性命之虞，自得黄天庇佑，魂灵安康。若死于势力倾轧，同胞相残，为所守之人背后捅刀，怎能死而瞑目？志士居庙堂之高，往往身不由己，陷于朝廷党争之泥沼，难以施展抱负，又如何才尽其用？布衣为战火席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勉强糊口已是不错，如何能安居乐业？

　　这才是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