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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试探 往后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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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月在打打闹闹里飞一般的过去,杜蟾轮忙着四处留情,齐锦渊忙着左右逢源,不亦乐乎。
蟾轮的官职一直没有复回来,眼瞧袁守道顶着“暂领”两字,尚书位坐得如同针毡,蟾轮良心发现,向皇上上书,将守道扶正。袁守道反复摩挲正二品锦鸡服,感激涕零。
张管家瞧蟾轮换上正三品孔雀服,不忍再看。蟾轮却是欢喜,“孔雀不比那锦鸡好看多了?”
此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张管家无奈,既然脑子上的问题不大好解决,就转而关切身体上的问题:“入秋了,少爷身子可还受得?”
蟾轮道:“尚无碍。”
“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往窗外望去,树叶飘零,“起风了。”
八月时,蟾轮卧病不起,告假。
八月十三,彤云密布,狂风大作。本该卧病不起的蟾轮却登上了巍峨的玄武门。
玄武门是京城最北的门,高耸入云,坚不可摧。在玄武门上极目远眺,便是燕秦双州。顺着绵延的松山雪,塞北漫漫黄沙与一望无尽的草原接连到天边。
壮士十年死,将军百战归。
春风不渡的关外,马革裹尸,热血凉。
轰隆隆的雷声贴着中原大地遥遥滚来,如万马奔腾,如千军过境。雨便坠了下来。从点滴至瓢泼,像狂舞的马鞭,抽打在城墙立着的那个人身上。一柄脆弱的油纸伞在风雨里飘摇,未撑得几时,连杆折在了风里。
料他睫毛如盖,也挡不住暴雨如瀑。
杜蟾轮家在燕秦,他逃离故乡的那一年,已是孤儿。
战火,饥饿,疾病,死亡。无论那一片土地是什么模样,总是夜夜入梦。
他始终思念故乡的天空。
疼痛连着腿骨攀爬上来,顺延心脏的脉络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离开的那一年,没来得及和亲人好好告别。而生死的距离,非凡夫俗子可以弥补。
暴雨冲不淡血迹,带不走遗憾,他唯一的选择,只有放下。
雨顺着脸庞滑进唇畔,一片咸涩。
张管家扔开坏伞,抬手挡在蟾轮头上,劝道:“少爷,回去吧,斯人已逝,活着的得保重身体啊。”
蟾轮道:“你在下面等我罢,我一个人待一会就走。”
张管家劝之不下,叹气作罢,去城墙下等待。下去时在狭窄的楼梯上侧身让过一个人,齐锦渊提着一壶酒正往上走,显然也是魂游天际,竟未曾注意到张管家。
他摇摇头,下去了。
齐锦渊登上城墙,才一步,浑身湿透,磅礴的雨声掩盖大地上一切生气,却忽闻隐在雨声里的玉笛声。夹杂在骤风暴雨里,说不出的凄凉之感,断断续续,呜咽哀鸣。锦渊的心事正印此声,心里漫延的钝痛刹那尖锐起来,刺得脚步不稳。
他追随笛声过去,见到个白衣的身影。身形单薄,湿透的黑发与衣袍紧紧黏在身上,握笛的手不住的颤抖,身姿却迎风站得笔直。
再听那曲,竟是悼念亡魂。
怎么是他?
锦渊的眉头皱起来,这杜大人再虚伪再做作也不用假戏真做到如此地步。
疑问又按之不住的小心探头,是故人吗?
锦渊的心跳快起来,在胸腔里“咚咚”的撞着,头竟有些晕。在不远处跟着的小五怕他出事,飞身蹿到他身旁。锦渊一把拉住他,道:“你帮我试试那人的轻功。”锦渊说这话时,眼睛亮得不可思议,像有什么陈年旧事在这一夜复活,熊熊燃烧。
小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马上应是。抬手按在栏杆上,蟾轮此时正收了笛,情绪不稳,正欲双手往栏上撑去。锦渊陡然清醒,瞳孔紧缩,大吼一句:“别碰——”为时已晚。
蟾轮重心正在栏杆上,不料这栏杆像蒲苇一般乘不得力,“咔嚓”一声往城墙下碎去。雨天湿滑,蟾轮心无防备,脚底随之一滑,竟直直往百米下跌去。
任他怎样想都想不到,竟然这样去见了阎王。可谓是人生无常。
齐锦渊见势反应极快,随他跃了下来。半空中抓到人的手腕,往怀里一拽,提气往城墙上蹬去,借摩擦缓了缓下沉的劲头,翻转身来。下一刻,肩胛骨猛的撞到地面上,他就势往旁边一滚,卸去冲力。这才后知后觉肩上传来的剧痛。他却顾不上那许多,忙检查怀中人的状态。
蟾轮在落地那一冲之下已然昏迷过去,面容惨白,不知死活。锦渊探他鼻息,见气息微弱,提到嗓子眼的心便放了下来。
瞧他跌落城墙那样子,确实是半点轻功不会,与曾经那人踏雪无痕天壤之别。却仍是不死心,又运气试他经脉,淤堵不通,绝无半点功底。
杜蟾轮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锦渊闭上眼睛,躺回暴雨里。唇边荡起一抹苦笑。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只因故人活在他心里,他便以为故人还活在世上。自那场无妄之灾,他看谁都像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蟾轮悠悠转醒,手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头晕目眩。他缓了缓,齐锦渊翻开眼皮望他。蟾轮见他肩下漫了血迹,倒吸一口凉气,推他道:“你快回去看看,肩胛骨怕是碎了。”
锦渊仍躺在地上不动弹,经他一推,龇牙咧嘴道:“这一来和首辅是生死与共了。”
蟾轮道:“多谢侍读救命之恩。”
锦渊缓缓扶住右肩坐起来,笑:“大人准备如何答谢在下?”
蟾轮咬唇不语,望着他伤处。他今日确是收了那股风流浪荡气,老实做了一回人。只那眼底爬上的心疼,忽然令锦渊呆若木鸡。下一秒,他唇上贴了个极温凉的存在,一触即逝。
蟾轮低低笑起来,“侍读想让我如何报恩?以身相许吗?”
锦渊再看他时,蟾轮眼里那一点假惺惺的情绪荡然无存,只道自己今日瞎眼瞎了两回,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