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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逢 再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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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他,是在十年之后殿试放榜的晚上。
那一夜的海棠开得很好。夜晚泡在甜腻腻的花香里,像盛在金卮里馥郁醉人的酒。
人生两大乐事不过如此,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齐锦渊乐前一喜,杜蟾轮乐后一喜。
但杜蟾轮的乐,是因为醉了。因为齐锦渊不是他的故人,是他的冤家。他醉糊涂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今夜宜欢饮达旦。
齐锦渊混在一群新科进士里,绕着湖堤载酒赏花,在一群狂歌狂饮、七倒八歪的人里面,他清醒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许海量不是他格格不入的原因,气质才是。一举一动之间过于的从容不迫,无论是高中状元的欣喜或是初入朝廷的惶惑,都藏在唇边不动声色的浅淡微笑里,叫人如沐春风又捉摸不透。
可他那样年轻。紫衣落满明华,俊美无俦,十数年养尊处优的矜贵气息裹藏在温润里,泄露点点端倪。
像一块上好的美玉,既碰不见一点棱角,也捂不出一点温度。
这是杜蟾轮重见他后第一个感觉。摇扇,连连感叹:“不愧是秦王的世子,如此城府,我真喜欢。”
随侍的小倌多少听过杜蟾轮和齐家的往事,闻言吓得脸色苍白:“大人,秦王已经不在了,齐大人现在也不是世子了……”
“我做的事,我知道。”杜蟾轮胡乱的打断他,垂落的羽睫在脸庞投下阴影,平白有几分落寞。
小倌见他脚步虚浮,忙扶住他,把他往桥下架去。正撞见上桥来的一群新科进士。
双方顿感大事不妙。
徐榜眼好男色,杜蟾轮又生得太好看。他歪在小倌的肩上,墨发在肩头随意淌开,半掩了轮廓。皮肤很白,醉里又平添三分颜色,淡粉从脖颈爬上脸颊,氤氲在月光里,叫人浮想联翩。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晶亮狡黠的笑意被浓醉模糊了些许,余下些更勾人的东西,不自知的牵着你。
徐榜眼一眼就痴了。
蟾轮却偏头瞧着他身旁的人,勾起唇角,“锦渊……”
他诧异,“你认识我?”
身后有人打趣:“谁不认识你?听说这十年里最俊的状元,除了杜大人,就是你。”
徐榜眼闻言不悦,抬手捏住杜蟾轮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自己。
“二十两,够不够?”
小倌见势吓傻了,两头开罪不起,着急道:“他不是倌……”
杜蟾轮醉得不省人事,粲然一笑,“公子要做些什么?”
徐榜眼的呼吸已然急促起来,捏住他下巴的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脸,“你说我想做什么……”
杜蟾轮忽然清醒了一些,拿折扇敲开他的手,道:“公子自重。在下杜蟾轮。”
他闻言一怔,随即道:“杜首辅哪是你这模样?”
蟾轮“哗啦”开扇,退开半步,笑意盈盈瞧着他。“公子认为,蟾轮不是这模样,该是什么模样?”
徐榜眼身上酒气浓重,一点不信,又要捉他手腕。
小倌见在场的,除了齐锦渊,全是醉的,上前求道:“爷,您劝劝,这真是杜大人。”
小倌被他眸中乍露的寒光刺得一哆嗦,再一定神,齐锦渊又温和了回去,从袖下塞了他银子,道:“别担心,我会看着的,你去外头叫车马。”
小倌回手一握,这沉甸甸的分量绝不止一趟车马费。他一个激灵,差点忘了齐锦渊他老子的藩地正是杜蟾轮撤的。见他现在拿银子支开自己,脊背发凉,哀求道:“爷……杜大人在这有个三长两短,小的可要掉脑袋啊。”
齐锦渊拍了拍他的手背,“不会出事,你先去。”
那一旁杜蟾轮挣了几下,袖子被他撕开一条,腕上白皙的颜色漫延出来。
小倌更是惧怕,就要朝他跪下,被齐锦渊眼疾手快的拖住。“求爷开恩……当年害死令尊的是孙常啊——”
齐锦渊的目光沉了下去。孙常本来与齐家无怨无仇的。
当年齐氏一夜之间从王公沦为庶民,杜蟾轮迎合上意,踩着齐家登上了首辅之位。孙常见风使舵,为讨首辅欢心,落井下石,设计害死了秦王。未承想马屁拍到了马脚上,随即被处置了流放充军。
所以他也很好奇,杜蟾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冷眼往一旁望去,徐榜眼发酒疯,抓住杜蟾轮就不脱手,攀住他肩头要扯他外衫。蟾轮气恼,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徐榜眼“嗷嗷”叫唤一声,使出更大劲来将他拦腰环住,贴在他脖颈上火热地唤:“美人,给爷消受消受……二十两不够,你要多少,嗯?”
齐锦渊抬手按了按抽动的眼角。万万想不到,第一次见到记挂了六年,大名鼎鼎的文渊阁首辅杜蟾轮,是如此雅观的画风。
他抬眼打量四周,敏锐注意到远方阴影里藏了个身影,正往这边打量。于是又催促小倌:“你快去,今日之事,一旦有人问起,你只说走得早,什么也没瞧见。”
小倌得了这句话,就像给脑袋上了免死金牌一样,忙不迭的跑了。
齐锦渊这才不慌不忙假意猩猩地来劝,伸腿绊了一下刚从徐榜眼手臂里挣脱开的杜蟾轮,他往前一栽,撞到徐榜眼身上,后者一个屁股墩跌倒地上。齐锦渊做出慌慌忙忙的模样,一手拉起徐榜眼,一手扶住杜蟾轮,眼睛却往第三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影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往黑暗里隐去。织金妆花,软纱罗,绣春刀,齐锦渊勾起唇角,果然是锦衣卫。
这边徐榜眼又缠上齐锦渊跟他发脾气,身边另外三两个酩酊大醉的无意看这闹剧,已觅了凉亭睡了过去。齐锦渊连哄带骗地把徐榜眼也送到休憩的凉亭,这才回头来找杜蟾轮。
他随意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头发散乱,衣衫也被那家伙扯得乱七八糟。他皱着眉头,颇为嫌弃地反复擦拭沾了口水的地方。
齐锦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蟾轮抬起眼皮瞪着他。
齐锦渊转头咳了两声,良心发现,走过来扶他。不料他突然伸脚,锦渊一个滑跪,下巴磕到了杜蟾轮大腿上。作恶的人噗嗤一笑,道:“齐状元不必多礼,快请起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