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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离朝 宴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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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后,朝中便要正儿八经的论功行赏。皇帝同时召他们二人进宫,欲授他们侯爵。
齐锦渊叩首谢恩,杜蟾轮却道:“承蒙皇上厚爱,臣受之不起,愿皇上另做安排。”
皇帝问:“爱卿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朕。”
“臣想要的皇上一定给得起,不妨先答应了蟾轮。”
齐锦渊用余光打量杜蟾轮,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写满了算计。
皇帝笑:“你说说看。”
蟾轮又一次拜下去:“臣早年在秦州身陷战火,受过伤,此行南下旧疾复发,近日入秋天气寒凉,膝上疼痛难忍,咳嗽不断,不胜其扰。臣一心只愿侍奉圣前,但病骨难支,不堪重任。臣自知时日无多,愿陛下放臣归乡,安眠故里。”
皇帝“嚯”地站起身,话却突然哽在脖子里。半晌才捡回语言的能力:“朕许你居家职事,准太医上府探望。卿盛年,不许再言丧气之语。回乡一事,莫要再提。”
蟾轮仍旧道:“臣不敢夸大言辞,臣晓自身状况,经年病重,寒暑不适,医者无策,已至危笃。御前扰皇上清净,居家难处政务。臣无用,朝中侍奉多年,愿皇上垂怜,允臣解职归乡。”
皇帝随手抄起一本折子重重往桌上摔去,“朕让你不要再提!”
周围一群人立马跪下去道:“皇上息怒。”
杜蟾轮这时却顶着盛怒抬起头来,目光恳切,“臣念及不能常侍君侧,亦是寝食难安,有负皇上信任。然臣离家数载,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此番危在旦夕,情不得已乞骸骨归乡,”他言及此处,竟一副泫然欲泣模样,“臣只有此一愿,愿皇上准许。”
皇帝又一次重重拍到桌上,“你这么想走?”
这时候,齐锦渊回话道:“杜大人南下之时,为敌军所虏,困于地下,施以重刑,九死一生。杜大人旧疾绝非托辞,皇上仁爱,体谅杜大人为臣之心。”
“好好,看来朕不放你走,是朕不会仁爱下属了。”皇帝跌回座位上,揉着太阳穴,不再看他,“你走吧。朕放你走!”
“谢皇上。”蟾轮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蟾轮回府后,张管家打理各项事务,准备回燕州旧府。
蟾轮执笔写了几封信,寄往各处燕王旧党,告诸事已成,各自安好。
最后一封,想留给锦渊,提了笔,却无法落墨。想到他今日朝堂帮自己离开的样子,蟾轮笑了笑,又笑了笑。
什么样子都好,能见见更好。
蟾轮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笔摔在宣纸上,墨迹晕染开一片。他喉中一甜,慌忙摸出手帕,一片猩红。
鞭刑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他知自己油尽灯枯,而等待那一天已是太久。
他的思绪宁静下来,终于知道最想说的话。
“愿君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似乎在某个夜晚郑重其事地告诉过他。
张管家听见他咳嗽,跑了进来,见着那沾满血的帕子,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上来便要抢了他的笔,不让他再费神思。他看见纸上干涸的那一句话,手陡然顿住,艰涩道:“少爷何不与齐大人相认?”
“我也想,”他垂下眼睫,“很想,很想。”
每一个在他身边的日子都想告诉他,我就是望舒,我回来了。
每接近他一分,这想法就欲强烈,像一把烈火烧毁他的心脏和理智。然后慢慢冷却,苦涩便从这片冰凉里生长出来,不动声色地占据他的全部。
宁州城浴血归来的那一夜,最靠近他的那一夜,他知道齐锦渊疯了,他也疯了。
太苦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如果再靠近一寸,就把持不住了。
锦渊,锦渊。
对面不识,是最寂寞的关口。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仅仅十年。是生死。
蟾轮又笑:“可是我这条命不争气。”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一颗心不能死两回。
他不忍心。
张管家不住叹气,扶他休息。
第二日,前来探望送行的人源源不断,多半却被拦在了门外。只有袁守道,说什么都不依,非进来瞧他。
一瞧见他,眼泪珠子就要哗啦啦往下滚。蟾轮最怕这个,连忙安慰:“我最盼着的就是远离朝廷了,如今如愿以偿,你哭什么?”
袁守道说:“大人欺我。明明想留在朝中的,若不是太后那边依依不饶,何苦早早就离了?”
“被你发现了,”蟾轮笑道,“我动了淮南王,太后和王贵妃都饶不了我。兵权虽散,外戚势力尤在,太后早年执政久,树大根深,皇上这是夹在两边为难,总要有取舍的。所以更要庆幸。”
袁守道不解,“为什么庆幸?”
杜蟾轮又做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后宫那群女人……”
“有些恐怖。”蟾轮缓慢点头,煞有介事道:“明枪能防,她们玩暗箭。我到时候死的不明不白,不如早早走了。”
袁守道配合他叹了一口气,道:“那齐大人也太……”他本想说势利,话到嘴边,又换成“淡薄了吧。”
“下官以后在齐大人手下做事,实是不知如何自处。”
这是找他提点来了。
蟾轮反问他道:“你瞧我,喜欢锦渊吗?”
袁守道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锦渊他不是一个势利的人,也不是凉薄的人。他想要的是功名利禄以外的东西。”蟾轮眨眨眼,眸子亮闪闪,“要不然我不会喜欢他呀。”
袁守道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也退了。
杜蟾轮早有走的打算,到第三日,各处已安排妥当,他坐上前往燕州的车架。
三天,尚书府的门槛都要踏平了。他没见到最想见的人。
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放哪里都不是。留在桌上,像他们之间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淡进了时光里,成为一道伤痕。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满心牵挂。
他回望城墙,古老的痕迹在阳光里斑驳,像一个守望的老人。
这些年太累,此时终于卸下了所有,留下些没有战火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的时日,松花酿酒,春水煮茶,跟所有的过去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