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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大结局   袁守道 ...

  •   袁守道拜访蟾轮后出来,碰见齐锦渊。他提及杜大人卧病在床,脸色灰白,连连叹气。

      锦渊讶异道:“他是真病了?”昨天在朝堂上还牙尖嘴利的。

      袁守道劝他去看看,他不语。他没有探望的理由,在别人眼里,他的探望更像一种嘲讽。

      但他不怎么介意别人的想法,他乱的是自己的心。

      从遇见杜蟾轮开始,他就步入了迷雾之中,谎言精密交织,将他兜转其中。杜蟾轮是水中月,一点涟漪,假象就会破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的月亮曾经破碎过一回,这一碎,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心脏都被剜去了一部分,空荡荡的回响。

      十年,足够模糊他的音容笑貌,但丝毫不能弥补他留下的空洞。

      这冷寂的,失去的滋味。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放下这所有。

      但,蟾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半颗心没有着落的悬着,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索性不管了。他赌气地想。他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终究做不到,他走那天,他站在城墙上,遥望他的车马。

      没有落日断鸿,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浊酒一杯,甚至没有告别。

      宽阔官道上一支小小的人马,逐渐稀薄成视野尽头的黑影。

      遇见他时像旷野的风吹过心田,希望从荒芜里生长。他走时,不曾留下一串足迹,却不动声色带走了他的十年。

      杜蟾轮哪怕只是假象,对他而言,已是良药。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一个月以后,尚书府要入新人,锦渊从案牍里抬头,忽然想去看一看。

      蟾轮还在时,这府邸就冷清,如今人走了,更是如此。

      一花一木都很熟悉,他眉眼含笑的模样在眼前浮现,散在秋风里。总以为他没有远去,如今看来却恍如隔世。

      他走进他书房,砚台下压了张纸。甚至没有署名。但他记得这一句话。

      纸上有化开的残墨,似乎执笔的人曾沉吟良久。

      锦渊的心脏像透过气一般“扑通”狂跳,后知后觉的思念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愿君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齐府的旧人赵叔走进来道:“大人……”他看见锦渊拿着那张纸的手有一些颤抖,到了唇边的话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锦渊看向他。

      “曾经的燕王府,已经有人买了。小的多般打听,是……”赵叔停顿了一下,缓慢道:“是杜大人府里的张管家买下了。”

      赵叔嗫嚅了一下,又继续道:“小的怀疑……擅自派人打听了一下。杜家杜蟾轮这个人,在刚出生时就夭折了,他们家在十多年之后突然改了玉碟,修改了杜蟾轮的信息。杜大人离京,表面上去的秦州,实际绕道去了燕州。”

      短短几句话,锦渊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低头看看这张纸,又抬头看看赵叔。

      顿时五雷轰顶。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是说,杜蟾轮是望舒?”

      “是季望舒?”

      “.……是。”

      “不可能!”他摇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我试过了,他……不是啊。他的样貌,他的武功,都不对……”

      大起大落,他不能经受这样的玩笑。

      赵叔却又重复道:“他是季望舒。”

      锦渊突然失心疯了一样,猛的推开他,往门外冲去。他劈手夺了城门士卒的马,从玄武门冲向关外。

      恰如当年闻他死讯那般遍寻草原。

      在拼尽岁月光阴的奔驰里,他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从初入朝时,他就一直在守护。第一次王氏颠倒黑白,锦渊默认了,蟾轮稀里糊涂没和他计较;后来将他按而不升,因为那段时间有太多流言蜚语,要他升的名正言顺;再后来,立功回朝,蟾轮将所有推倒淮南王有关的功勋都揽了过去,是怕他受到后党打压。

      像被大炮炸穿了身体一般,这些年麻痹的知觉突然恢复到昔日不知天高地厚的全盛状态,连着指尖痛穿心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望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泪水夺眶而出,被晚秋的寒风撕扯成长线。

      他脑中震颤着冒出一个可怖的想法,你是不是命不久矣了?你说给皇帝听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他眼眶通红,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嘶吼。

      他愈加疯狂的跑马,夕阳流霞被遥遥甩在身后。奔涌在暮云上的血红霞光,像熔铸了所有的青春,梦想,鲜血,仇恨和经年不息的纠缠。

      所以说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恶作剧玩得不亦乐乎。

      “锦渊,你瞧,”他曾经靠在他肩上,指着地上的两个影子,笑吟吟道:“这一个是我的,这一个还是我的。”

      他亲吻他头顶,“好,都是你的。”

      那时候塞北的月亮像一轮绞盘,水银四泻,流淌在他们的身边。

      “锦渊,总有一天,我们能脱了冷冰冰的盔甲,去到江南,找一座小山隐居起来。”他说到此处,眸中尽是惬意与期盼,“山花开时对酌,风雨黯时下棋。”

      “下棋有什么意思?”那时候的他一点不解风情,反驳道:“在屋里偎着柴火喂狐狸。”

      少年时的杜蟾轮恣意的笑起来,拍着膝上白狐的头,对它说:“听见没?你可得再长胖一点。”

      他们的声音又渐渐远去,是追不回来的时光——

      是彩云易散琉璃碎。

      你是望舒也好,是蟾轮也好,你纤尘不染也好,你破碎不堪也好。全部的你,都很想念。

      每一次都追着你的步伐,每一次你都跑得太快。

      从白天到黑夜,从黎明到清晨,他不停不息地奔向塞北,生怕慢了一步,又一次错过。

      望舒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锦渊,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洒在雪山里。”

      “你没事瞎说什么。”

      “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准呢。”

      “说好了去江南隐居。”

      “好好。”

      ……

      你答应过我的,你还记得吗?

      燕州城门终于撞入眼帘。他忽然情怯,放缓了脚步,那马早已耐受不住,瘫倒在地上吐白沫。他想起那一年暴毙在草原上的良驹,升腾起不安的预感。

      他跌跌撞撞的进城,阔大肃穆的燕王府在大火后悉数毁损,焦黑的颜色残存在断壁残垣之上。

      门前飘荡的白绸像箭一样射穿他的眼睛。他最后紧绷的心弦猝然断裂在秋风里。

      他终究是来晚了。

      他脑海轰鸣,闯进王府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当年在大火中幸存的家仆在灵位前泪流满面。

      他脚步不稳,跌坐到地上,张管家瞪着空洞洞的眼,望了他一眼。

      他艰难的开口:“我要见见他。”

      张管家把怀中抱着的瓷罐吃力的推到他面前。他浑身颤抖,弯腰小心翼翼的抱住那瓷罐。在触碰到它表面温凉时,五脏六腑像被一台巨大的机器搅碎了。

      望舒,我来了。

      你冷不冷?

      你疼不疼?

      他眼尾红的烧灼,像一头受伤的兽不住地嘶吼,低沉地从肺腔里涌出来,化为咸涩的泪水。

      张管家按在他手背上,暗哑道:“少爷走得安详,他前一日还在吹笛子。”

      “他走的时候,燕州下了第一场雪。你知道的,他喜欢雪。唉,风花雪月,他都喜欢。他是笑着的。”

      锦渊喉咙里呜咽“嗯”了一声。

      张管家继续道:“他不要你难过,才瞒着你的。我就说,瞒不住的,你还是这么难过。”

      他抱那罐子更紧了一些,又冷又硬,他怎么能住在这里面呢?

      他灵台陡然一个清醒,道:“我要把他,带到松山去。”

      “好,你带他去。”张老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锦渊看他时,他脊背佝偻,头发竟是一夜全白了。

      松山顶,积雪常年不化。

      他把他的骨灰撒到圣白的积雪里,落入松山温暖的怀抱。他曾经说,他的望舒像松山雪堆起来的人儿,如今又将他怀给了松山。

      此生终于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很多很多年以后的大周,边境熙熙攘攘,贸易交通,布衣不愁水米,安居乐业。火药不再全部用于军事,普及到平民百姓家,变成除夕夜的烟火,载着欢笑照亮千里江山。

      犬不夜吠,道不拾遗;弊绝风清,市无二价。

      躬逢盛事,河清海晏。

      齐大人却已经乐哉乐哉地告老还乡了。

      他先带着托名家绘就的江山图和一壶小酒,去了燕州。把它们摆在松山的山顶,问雪道:“你瞧瞧,是你要的四海清平,天下一家吗?”

      雪说不了话,风呼呼的回答。

      民间流传着首辅齐大人的佳话,整顿吏治,轻徭薄赋。爱民如子,鞠躬尽瘁。

      而他在余下的岁月里,静静做完与那个人的约定。

      他去了江南,找了一座小山,花开时独酌,暮雨时垂钓。

      世人不知,他只有一半的心装的是年少时的梦与山海,另一半,始终装了一个故人。

      如今,他卸下所有,全部装满了这个人。

      每一个晴夜,他都在想念。因为能看见月亮。新月像他笑起来的眼睛,满月像他生气时瞪大的眼睛。

      只因故人活在他心中,他便固执的相信,能带着他再抱一抱这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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