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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想家 头一次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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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向来精致,即使皇帝一向简朴,但吃的用的,肯定都是顶尖儿的。
一进殿门,桌上刚传好的午膳就吸引住刘玉的注意力。
皇帝主位就坐,刘玉也心怀期待地坐在皇帝对面。
曹通海:“……”
刘玉不懂的规矩太多了,皇帝不去计较,曹通海也懒得大呼小叫。
小福子上前为皇帝布菜,刘玉愣愣地看着,心想:皇上连菜都不用自己夹啊?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被刘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出他心里想什么的皇帝老脸一红。
皇帝挥挥手:“退下吧。”
他拿起筷子,刘玉拿起筷子。
他夹一块鸭肉,刘玉夹一块鸭肉。
他夹一个竹笋,刘玉夹一个竹笋。
偏偏,皇帝习惯细嚼慢咽,而刘玉即使有意放慢用膳速度,也还是比皇帝吃的快。
所以,皇帝嘴里嚼着清脆爽口的竹笋时,突然与刘玉对视一眼。
那人正抱着碗等他夹下一筷。
皇帝咽下竹笋,说:“你放开了吃。”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听,也只是听一听。毕竟天子面前,岂能失了礼数,不顾分寸体统?
但刘玉不叫旁人,而且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既然皇帝说让他放开吃,那刘玉真就甩开腮帮子吃……
虽然不至于真的和天子抢食,但用膳的速度和食量都是皇帝不曾见过的。
曹通海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他也没注意到,一向食不过三的皇帝,在这场没规矩的午膳中,多吃了几口竹笋,而那道本该再吃一口的老鸭肉,皇帝再没夹过一块。
刘玉吃饭不慢,而且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他吃的东西都很好吃。
不过御膳在他吃来,确实是珍馐美味。皇帝看着他吃得香,也胃口大开。
……
当朝皇帝十八岁开始监国,二十岁登基,在位八年。
二十八年,他不曾有一夜睡过三个时辰,日思夜忧,就连用膳都挂念国事,不曾舒心……
皇帝年幼丧母,先皇也操劳过度离世尚早,兄弟姐妹因权柄互相残害,也不曾有过真情,臣下奴仆与他更是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天家无情,皇帝自认习以为常。
但他今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似乎从未好好用膳,也从未和别人真正一起用膳。
刘玉却让他觉得,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舒心的一顿饭。
或许就连贴身伺候了二十多年的曹通海都不知道,皇帝其实爱吃,想有人陪他吃。
刘玉吃得开心,皇帝吃得也挺开心。
皇帝一开心,就想出去溜达。
他原本想拉着刘玉这个“开心果”一起,但是刘玉刚吃饱就开始打哈欠。
皇帝:“……”
曹通海:“……”
小福子:“……”刘大人嘴能张这么大?!
皇帝挑眉,吩咐曹通海:“让人给……”
皇帝忘了刘玉叫什么……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也只记起好像是叫什么玉。
“给这个玉弄个小榻在殿里歇息。”
刘玉眨眨眼,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顿时感激不尽:“谢皇上!”
曹通海:“嗻。”
这小子,也就吃住上的恩典会说道谢。
御花园的花刚刚盛开,青涩动人。
皇帝逛得身心俱佳,曹通海看着满园的花朵,心里却泛着忧愁。
什么时候,皇帝的后宫也能花团锦簇啊?
脑海中,突然映出一张脸。
柳叶眉、朱丹唇,水光盈盈、不经世事的双眸……
曹通海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赶紧摇头晃脑,将那张脸晃出自己的脑海。
逛了一圈,皇帝也疲了,回寝殿睡了一刻钟,再醒来走到金銮殿的时候,刘玉还在小榻上睡着。
他睡相极美,双目与唇紧闭,右手放在头下侧卧,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像极了一副神仙画。
皇帝这才来得及注意刘玉那娇花一般的面容。男生女相并不多见,皇帝曾经见过先皇的一位男宠,身着赤衣薄纱,媚眼如丝……好像投错胎的女人……
但刘玉,眉宇清明、眼神单蠢,身段虽然纤细,却吃得多,脚步重。声音虽然清脆,却气粗声短。
说他像庄稼人,可他肤白瘦弱,看着不像干农活的人。但要说他是个读书人,却又实在呆笨,既不精明又不清高……
皇帝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刘大人……醒醒啦……”曹公公轻轻唤醒刘玉。
皇上不叫他,曹通海可是要叫醒他。让刘玉来是替皇上分忧的,皇上也才睡了一刻钟,他刘玉都睡了半个时辰了!
主子都坐在那批阅奏折,臣子却卧榻而眠睡得香甜。
这像什么话?!
刘玉被叫醒,揉揉眼睛,抹把脸。走到木车旁边开始撅着屁股翻奏折。
皇帝分神撇了两眼。
午后的殿内有微风,吹得人有些困乏。
疲惫的皇帝放下奏折揉揉眼睛,一道阴影落下来,随后五本奏折被放在皇帝面前。
刘玉疲惫的神态有几分解脱。
满满五辆小木车,全都是向皇帝请安的折子,一多半都是劝皇帝充盈后宫的……
“只有这几封?”皇帝诧异。
以往,执笔送上来的折子,最少也是一辆小木车。
刘玉点头,上报情况:“其余都是请安的折子,还有劝皇上充盈后宫的折子,说自己家事的折子……”
“这封,是钱溪水患。”刘玉将五封折子摊开,一一指过去。
“这封是汇报与木勒塔的通商情况。”
……
“这封是镇守昆罗边境的卫将军的请安折子,里面有些话臣看不懂。”
……
“这封是北疆万粟谷,有匠人发明了更快的犁地播种方法。”
……
“这封是关于买卖春闱名次,替王大人求情的……”
皇帝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他手执朱笔仔细回复,写下的字威严霸气比刘玉写的好看多了。
“皇上……”刘玉犹豫不决。
皇帝偏头看他:“还有何事?”
刘玉挠挠耳朵:“臣,都看完了……”
能回家了吧?
看出他心中所想的皇帝笑了,摆摆手:“你坐那等朕吧,用了晚膳朕让人送你回去。”
刘玉一听还供晚膳,双眼放光。
他听话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水莹莹的双眸期待地看着皇帝,乖巧等待着……
曹通海深吸一口气:“……”
习惯就好了,习惯就好了。
晚膳,刘玉不再拘束,自来熟地给皇帝盛汤。曹通海看着两人吃得还挺热闹,对刘玉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
但总的来说,刘玉还是太不懂规矩。
接刘玉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是谢府的马车,里面还坐着谢裕安。
“公子!”刘玉有些意外。
谢裕安私下里是个随和温柔的人。
“今日第一天当职,感觉如何?”
刘玉笑得灿烂:“甚好!”
谢裕安拿出一盒点心。
“管家说你出门早,忘记给你拿餐食了,饿了一天吧?”
“宫里的膳房没有腰牌领不到餐食,你明日带些吃食过去,腰牌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做好了。”
刘玉看着谢裕安递过来的点心,心里一阵温暖,但是……
“嗝!”他没忍住,打了个嗝。
谢裕安:“?”
刘玉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多谢公子,我在宫里吃过了。”
谢裕安诧异:“宫里?”
刘玉:“皇上让我和他一起用膳。”
谢裕安:“?”
刘玉:“金銮殿也备了茶水点心,挨不着饿的!”
谢裕安:“?!”
“公子,没想到皇帝人还挺好的,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当官原来这么舒服……”
谢裕安暗自惊讶皇帝对刘玉的态度,心里思索着,谢家对于刘玉的栽培,应该更尽心尽力一些。
刘玉是个纯粹的人,不懂官场世家那些复杂的关系和心思,他只记得谁对他好。
谢裕安看着他清美的面容,心里自有打算。
或许过不了多久……京中,就会多出一幢宅院,刘府。
“近日买卖春闱名次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谢裕安问刘玉。
刘玉打过饱嗝后就又饿了,嘴里正塞着点心,鼓着嘴瞪着眼睛看谢裕安,懵懂地摇头。
谢裕安:“……”
和刘玉讲话,还是要直来直往的好。
谢裕安:“你身为执笔替皇上阅览文武百官的请安折子,就没看到有人在折子里提及此事?”
这话已经是僭越了,但刘玉不懂这些,谢裕安索性就这样直白地问。
刘玉皱眉,努力地回想,嘴里的点心还不忘细细咀嚼品味。
半晌后,他抬头。
谢裕安扬眉。
刘玉:“……我忘了。”
谢裕安:“……”
他眉头微皱,沉默地盯着刘玉片刻,收回视线,不再提这些事了。
刘玉专心致志地吃点心。
吃饱后,刘玉叹了口气。
谢裕安:“怎么了?”
刘玉郁闷:“公子,我想家了。”
谢裕安眼眸微动,说道:“不如将伯父伯母接到京中来?”
刘玉摇头:“我祖母失心疯,外祖父外祖母身体都不好……舟车劳顿,恐怕不妥。”
谢裕安抿唇:“那你多寄一些钱财和家书回去。”
刘玉摇头:“爹娘不识字,外祖父认得几个字,但他也老了,神志不清。”
谢裕安:“托人照顾呢?”
刘玉叹气:“我怕所托非人啊……”
谢裕安皱眉:“……”
刘玉一拍大腿:“我要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