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被命运欺骗九十九次》叉烧香菇包

2、十三区 莉莉安就是

　　于是莉莉安没有被丢弃在衰竭的矿脉边，没有被沉在淤泥翻滚的河水里，也没有被吞吃于饥饿的野兽腹中。

　　莉莉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反映出枯朽的房梁和灰暗的墙壁，还有面色疲惫但温柔的妇人乌兰纳和皱纹遍布、脸庞黝黑的男人扎克。

　　他们的脸如同一面镜子般，将苦难深深地折射。
　　莉莉安似懂非懂地盯着父亲和母亲，展颜露出一笑。

　　乌兰纳扭头看着扎克，“你看这孩子笑得多好看。”
　　扎克盯着莉莉安的笑颜，眼眶晕起一圈淡淡的红色，这颜色被他因日晒和砂石磨砺的深褐肤色所掩盖，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叫人看不清。
　　他感到一股辛辣的滋味涌上了鼻腔，皱着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乌兰纳怀抱着新生的婴儿，轻轻地将头抵在莉莉安的额头上，“好孩子，快快长大吧。”
　　她怀念过去十三区还没有衰败至此的生活，她没有离开过十三区半步。尽她的全部想象，能描绘出的最好画面，不过是祈求莉莉安无病无灾，能如她年少时一般。

　　“不，你要比我过得更好一点。”乌兰纳想起外祖母还在时向她讲述的故事，外祖母侍奉贵族小姐时也有过那么一段吃穿无忧的幸福生活。

　　乌兰纳追忆着外祖母的故事，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勾勒起那样美好的生活图画来。她以外祖母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希望她快乐平安。
　　她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快快长大啊，好孩子，莉莉安。”

　　莉莉安沉沉地睡去，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先知并非生而知之，先知以聪颖达观，照亮长夜。

　　按照命定的路线，莉莉安应当在贵族之家降临。为了使先知一呼而天下应，她应当受到良好的教育，有着勇猛的体魄，执掌有力的权柄，坠着如影般跟从的能人忠臣。最后，她应当是个男子。

　　一切都被打乱，先知以女子之躯降临在十三区的破落民户里。

　　十三区暴力混乱，文化倒退到近乎蒙昧。十三区的土壤可以孕育出闻之胆寒的暴/徒恶匪，十三区的土壤是培育恶的温室，十三区不培养圣人。

　　怯懦者受凌，愚直者受辱，力不足者不与之交。
　　人以长尺衡量品格，每一品格要恰到好处地居中，向任意一头滑去都会与该品格的要求相背离。

　　勇敢向左滑是莽撞，向右滑是胆怯。

　　十三区不以这样的长尺做标准，暴力之下没有道理可言。十三区的衡量标准如金字塔般稳固恒定，难以摧毁。

　　金字塔的顶端是力量，其下，再没有区分的必要。正如对弱者不屑一顾，他们对不能从混乱中获得自保的任何品质都置之敝履。

　　十三区不欢迎先知，与其说是不欢迎，倒不如说是不再期待。他们已经在期待中蹉跎了数不清的日月，他们在期待中放弃期待本身。

　　神先放弃了十三区，十三区决定将门紧闭，把先知连同神拒之门外。

　　先知在美齐洛八世十三年，痛心十三区遭遇的苦难。
　　莉莉安在十三区贫民房内，似乎感受到了加诸她身上的第一重欺骗，性别。也许表象之下还有更深的东西，欺骗也不止这一重。但是先知并非生而知之。先知所感觉到的一切都将在她启智后变得透彻清楚。

　　莉莉安不能明晰她的经历意味着什么，也不能表述这代表了什么。
　　尽管莉莉安就是先知，先知就是十三区的莉莉安。

　　*
　　王宫内，灯火达旦。

　　美齐洛八世衣领松垮，发丝凌乱地垂散在脸边。门外是身披盔甲、手持长柄剑的武士沿着长长的走廊在两边戍立，精制的铠甲上闪着冰冷的白光。

　　里恩大步向前走去，侍者亦步亦趋跟随他的脚步。里恩在门前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将散落的发丝归拢在脑后，请求面见美齐洛八世，汇报星象有变。

　　美齐洛八世不耐烦地轻哼了一声，将搭在桌子上的双脚放下，仍旧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又怎么了，大半夜地来跟我汇报些细枝末梢。”

　　里恩上前一步，“王上，星象有变，本应降临在图伦区的先知星偏移降落点，如今降临在了十三区。”

　　美齐洛八世觉得好笑，这种小事也值得里恩匆忙来报。
　　美齐洛八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挥手示意里恩回去吧。

　　里恩焦灼极了，“王上，观星册上从未记载过先知星降临王属三区以外的例子。这次先知星降临十三区，恐怕是神意，会带来许多变故，请王上重视！”

　　美齐洛八世终于直起身来，盯着里恩说，“区区一颗星在天上打转，你要我重视？我安利奥管得了这地上的所有事，我还能管得了天上的星星往哪里走？”

　　他简直气得大笑出声，“神意神意，现在你拿神意来愚弄我？不过是为了统治打出的幌子，你们教会的手未免也伸得太远了些！”

　　美齐洛八世在桌前踱步，狠狠地将一摞文书砸在里恩面前，他一本本踢开，如同被激怒的狮子般大骂，“六区、九区地远，旱灾它是一点儿没受影响，交上来的税却只有往年的四成。”

　　“图伦区的贵族与南方勾结，将大量的奴隶囤在自己的庄园里，我设立的辖区长官竟然插手不了一点。收税收税，人都被贵族控制在手里了，我向谁收税？那些庄园外没人的空房子吗？还是在地上跑的狼和狗？”

　　“我但凡向一个大吸血虫施压，其他贵族就要联起手来打我下台，这是谁的国家，是你教会的，还是他们贵族的？我看这帝国早就不姓美齐洛了吧！”

　　美齐洛八世怒气过后，便感到无比的疲倦，“里恩，我掌权十三年来，不止一次站在宫顶上环望四周，看不到哪里是不属于我的土地。我可以加重税，我可以建大的宫殿，我可以到处巡猎，这些我都可以随心所欲。

　　“但每当我想改变现状，把一切错位的都摆正，我却会感到寸步难行，有莫大的阻力将我包裹其中。我连王属三区以外的地方都没办法牢牢攥在手里，让他们按照我的意愿行事。

　　“先知星降临十三区又何妨，我不信区区一个先知星能掀起风浪。如果他弄出一丁点儿动静来，我要带兵踏平十三区，让它成为真正的无人区。”

　　里恩无法再多言，他把散落在地的文书收起放好在桌上，如他静悄悄地来一般，静悄悄地离开了。

　　王宫内依旧灯火达旦，巡夜的武士队将里恩带了出去，里恩回望关上的殿门，只留下一声深深的叹息，最终消失在这静谧的凉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