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被命运欺骗九十九次》叉烧香菇包

3、补偿 他全部的生

　　乌兰纳在操持养家的劳作间隙常怀抱莉莉安，讲故事哄她。莉莉安在乌兰纳怀里或者是背后竹篓的时候跟着她的脚步对十三区人们的生活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惊异于十三区人们行走的姿态，就算背后并不负担着什么东西，也都将背拱起，头向地面垂下。她一度以为所有人长大后都会自然地把头和脚无限地贴近地面，像拱起背的毛毛虫一样前行。

　　他们家并不富裕，扎克在外零落地打杂工维持全家人的温饱。
　　为了让年幼的孩子长得强壮结实一点，有时乌兰纳也会跟着其他壮丁偷偷去远处的原始森林猎小的走兽来给全家人改善伙食。说是壮丁，其实也大多是些四五十岁的男子。

　　两国战争打响时，年轻力壮的男子往往会被掳去参军，十三区的青壮人口并不多。

　　莉莉安的早慧被家人发现后，乌兰纳和扎克商量着留出小部分钱来给莉莉安买些启蒙的书。尽管他们不识字，他们还是希望能够不叫莉莉安因家庭的贫困受限。

　　莉莉安两岁时就帮着乌兰纳拔院子里的杂草，放好屋子里的东西，归整锅碗瓢盆。饥饿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扯开喉咙哭喊。当乌兰纳心疼地注视她时，莉莉安总是报以一个甜甜的笑。

　　几年间，乌兰纳越来越多地向莉莉安讲述自己的、祖辈的、身边邻里朋友的故事，莉莉安听到的故事越多，内心生出的躁动与日俱增。

　　好像麻绳拧在了一起，也好像饥饿的时候胃绞痛的感觉一直向上走，走到了胸口处。莫名地，她经常会感到头晕目眩。逐渐脑中也出现了幻听，常常如影随形地伴着她，让她混乱。

　　有时候会无端地愤怒，以至手里的活计都不能再做，只好撑着脑袋靠在墙边等嘈杂的幻听渐渐平息。

　　当她看到相似的画面连番出现时，幻听之声就会愈加强烈。她仿佛听到一串接着一串的话要顺着她的耳朵直钻到脑袋里；闭上眼睛，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她很快地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她的识字能力一日千里，脑中仿佛有着不竭的资源，她怀疑自己成为了一座活的藏书馆。

　　而脑中的知识越多，她就越发现与现实大相径庭，似乎那些知识在这个地方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莉莉安忍着脑中剧痛每日活动着，她已经可以帮乌兰纳料理家里的所有事了，乌兰纳常常和扎克一起出去结伴挣家用回来。

　　莉莉安六岁的一天，如往常一样煮好粥等乌兰纳和扎克回家，他们已经出去了好几天。

　　门被推开了，只看到乌兰纳灰扑扑的脸上有几道略白的痕迹，像是被泪水把那些地方洗干净了一样。
　　乌兰纳从怀里摸出几小块碎的金子来，很勉强地对莉莉安笑了一下说，“莉莉安，把这几块金子收起来吧。”

　　莉莉安望着她单独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很用力地睁眼盯着乌兰纳交到自己手里的金子，一帧帧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扎克被埋在下面了，已经坍塌的矿山，再去开挖没有必要了，更何况为了找到他一个人的尸首。”
　　“乌兰纳，没有必要，如果扎克还活着，谁都能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扎克不可能活着，你还是赶紧回家看看你们的孩子吧。”
　　“乌兰纳，人要向前看啊，马是回头的，人不能回头啊。”

　　闭上眼睛，她“看”到了扎克跟着一队衣衫褴褛的矿工走到十三区的边界处，在已衰歇的矿脉深处收集那些碎石。他们往深处走去，是昏暗微弱的光线和无尽的黑夜。

　　扎克和他的队友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凿着周围的土，捡起碎石装进自己身后的袋子里。
　　不知是谁砸到了薄弱处，头顶的石层轰然崩塌，他们永远地被留在了十三区。

　　石块和粉末盖在了扎克的头顶、身上，终于把这个半生腰板弯曲的男人彻底压垮。最后彻底地把他藏在了山的深处。那些粉末仿佛也扬在了莉莉安脸上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感到手里的金子热得发烫，她把金子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咸咸的。

　　以后他们的家里永远地少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全部生命也只换来几块细碎的、充满杂质的金块。

　　莉莉安把金块收好，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画面。
　　因为乌兰纳很快病倒了。

　　乌兰纳在倒塌的矿山边用手挖了几天几夜，已经看不出指甲盖的形状。血和肉混着泥，她心知扎克在此地安睡，但是她想带他回家。

　　最终力竭的乌兰纳被在这里捡石头的人带回了十三区腹地，招工的人给了她一些补偿金。

　　乌兰纳实在太劳累了，她受的苦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就连从睡梦中醒来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是她不能被打倒，她还有她的女儿等着她。

　　于是莉莉安也加入了外出零散做工的队伍，为了不因年幼受欺，她变得凶狠如小狼狗般不容人侵犯。
　　尽管她也时常偷偷跟着外出的人猎一些小动物回家给乌兰纳补身子，但乌兰纳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莉莉安，自己却无可挽回地衰弱下去了。

　　乌兰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摸着莉莉安的头发，露出了如她看到新生的莉莉安时同样温柔的笑，有些担忧，有些轻松，莉莉安不能解读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微笑。她的视线模糊了，看不真切自己母亲脸上的表情。
　　“莉莉安，好孩子，你要好好长大，最好往北走，离开十三区。”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有什么样的本事，她本该再陪着孩子走一程的。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本就过度劳累的身体更加难以负担了。她很想挣扎着坐起来，和以前一样，跟莉莉安一起做很多事。可是她好像被千斤重的钉子牢牢钉在了那一刻，不能摆脱自己衰弱的身体，也做不到再维持下去。莉莉安抱起乌兰纳，才发觉她的肉.体竟然轻飘飘的。

　　莉莉安按照乌兰纳的意愿把她的骨灰洒在了深埋扎克的废墟上，留了一小撮装进小瓶子里，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她从此孑然一身，又承载了很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