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订爱人》北门冠梣

3、第 3 章

　　太文八年，大雪。
　　国都延安。
　　孟沿予手中捧着个袖炉，看着漫天飞雪，缓声道：“他今日怎未来见我？”
　　小厮自然知道孟沿予口中的“他”是谁，看着面前脸色泛白的青年，只好道：“公子，今日私塾放年假，想来那位公子也应回家看望家人才是。”
　　“是吗？”孟沿予若有所思，“可他眼有疾，如何自行回家？况且——”孟沿予止住了声。
　　——况且他本无家，何来归家一说？
　　小厮：“……”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孟沿予正在给私塾的孩子们讲巜三字经》，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直到窗户传来“呯呯”的响声。
　　离窗户旁近的那个孩子打开了窗户，发出一声惊呼，“先生！这里有个人！”
　　孟沿予快速走到旁边，正如那孩子所说，窗户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眼睛部分被一条布带挡着，下颌线绷紧，像是在忍受什么似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上还执着一根木棍。
　　——估计就是这个木棍支持着他走这么远的吧。
　　孟沿予想。
　　他俯身下去，递给那人一只手，递完才想起来这人应该是看不见，他心里正想着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那人已将手搭在他手上，他手指冰冷，像是从寒窟里拔出来似的，但也意外的苍白。他闷声咳了一声，“多谢。”
　　孟沿予想，最近京城大乱，兴许又是一位可怜人，既然到我房前了，不如就帮一把。他说：“不如进来坐坐？虽是私塾，但其实是我自己开的，不会有官人来的。”
　　那人征了一下，神情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便牵起嘴角笑了笑，“好啊。”
　　这人长一副薄情样，但这一声笑好似连春光都逊色了些。
　　孟沿予自然也不知道，这分笑会陪他很久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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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市，中秋佳节，京城难得没有宵禁，街道两边都是摊位，人也多了起来，兴许也有外地进京来的。
　　“人多，我扶着你些罢。”孟沿予道。
　　自那日过后，孟沿予得知这人原是地方商宦之子，可谁知苍天无眼，明明蒸蒸日上的家业，会在一次出海付之东流。
　　他在全家几百号人的护佑下得以幸存，却又在逃难之时，信了不可信之人，于是又叫人药瞎了双眼。
　　孟沿予觉这人与自己身世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更觉此人可怜。刚好他也有几分学识，便留他在私塾里也当个启蒙先生。只是私塾实在太小，没有多余的住房，这人却说无访，自己有安身之所。
　　今日，恰巧是中秋佳节，于是便于他来逛逛这夜市。
　　远处有灯火阑珊，近处有人间烟火气。
　　那人将手轻搭在孟沿予手上，孟沿予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人的手就是暖不热？
　　“哦，早想起来件事，”孟沿予问，“你有何名？”
　　那人偏头笑了笑，“了无牵挂，便无名。”
　　孟沿予奇道：“你这人好生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唤为无名呢？”
　　那人缓缓握紧了他的手，手中竟沁出了些汗，“那不如你为我起一名吧？”
　　就好像，行走于这世间，终得一牵挂，从此遇事便不在冒进，只因得，还有一人在远处等我归。
　　孟沿予也知道此事对于眼前之人有多重要，但他又不想让眼前这人无牵无挂。不然，就像天上那断了线的纸鸢，无依无靠，好生可怜。
　　——他不想让他无依无靠。
　　孟沿予沉吟片刻，“不如，唤你清雅如何？”
　　清风拂杨柳，雅居乐此生。
　　那人笑了，正待此时，城中烟火在他背后绚烂而开，融入他的笑，自成一景。
　　他听见他轻声说：“好，我便唤为清雅。”
　　只为你一人的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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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雅？”孟沿予走进屋中，轻声唤，“你在此处吗？”
　　他在屋中转了一圈，没寻到人，正打算往回走。可谁知背后却抵住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孟沿予感觉一阵花香盈绕鼻尖。
　　——这便是他身上的味道吗？
　　温柔又可靠。
　　胸膛传来一阵振动，抬头一看，竟是他在笑，“我在这。”
　　孟沿予松了口气，“我为你寻了个郎中，兴许能治好你的眼睛。”
　　“郎中？”清雅重复道，“不必了，我早知我这眼睛这辈子好不了，便不劳他人了。”
　　孟沿予瞪他：“那怎么能行？就算寻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的眼睛治好！”
　　清雅叹息道：“罢了罢了，便依你吧。”

　　待揭开那一层围住清雅眼上的布，露出了他完整的面容。
　　孟沿予征住了，那仿佛上好的工匠精细打造而成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配上他温文尔雅的气质，给他整个人都渡了一层光。
　　——一层让孟沿予无法移动眼神的光。
　　眼睛雾蒙蒙的，郎中只瞧了一眼便摇摇头，“可惜可惜，这么好的面容，这辈子估计都看不到了。”
　　孟沿予忙拉住郎中，“一定会有方法的对不对？怎么可能？你不是自称神医吗？怎么会有你也治不好的病？”
　　郎中皱眉，“我是神医不错，但我并不是神仙，这世上总有我治不好的病。”
　　看他又要发作，清雅无奈地将孟沿予拉至自己身旁，对郎中说：“抱歉，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看不见也没什么。”
　　待送走了郎中，清雅低头一看，怀中的人看已泪流满面。
　　不知他无声哭泣了多久，清雅竟没察觉过来。
　　正想安慰，却又想到了自己骗他不能看见的事。
　　他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抬起手擦去孟沿予脸上的泪，温声道：“无事的，看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好看的风景，你告诉我就行了。”
　　孟沿予吸吸鼻子，不敢想象自己还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他轻声说：“那你就看不见我了。”
　　清雅瞳孔猛地放大，没说话。
　　孟沿予笑笑，好像连这几日也不能寐的原因都找到了，一直不敢相信的事实，在这一刻被自己从心底挖出来。
　　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疼吗。
　　他撇开头，不去看清雅，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清雅还是完完全全听见了。
　　他说的是：“我好像确定我喜欢你了。”
　　他也有心上人了，原来有心上人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