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凭剑无事歌[穿书]》枯舟不渡人

2、大漠篇·明月送君千里2 越棠山

　　越棠山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一月前她在原先的世界里遭遇意外，晕倒前恍惚瞧见刺眼白光，再睁眼，视线被一黄衣女子纤瘦的身体挡了个结结实实。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之间，唯有女子背后那张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大弓色彩浓重。

　　那时的越棠山躺在雪地上，并不觉得身上有多冷，但一颗心却直往冰冷的深渊里坠。

　　饶是脑子还不太清醒，她也发现了这人的穿着打扮与自己所在的时代相去甚远，更何况她还认得那把黄褐色的大弓——或者说，她明明之前没见过它，可见到它的瞬间脑子里却本能似的浮上一个名字，枯舟。

　　“大师姐，你缓过劲儿来了吗？我要把你挪进那边的山洞里去，你配合一点好好呼吸，别被血呛死了。”被厚毛领遮住半张脸的黄衣女子一边跟越棠山说话，一边将手穿过她的腋下，用力把她往上一提。

　　越棠山一口血卡在喉间，差点没喘上气。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黄衣女子宁愿与她一起留在冰天雪地里也不敢擅自挪动她了，但凡她还昏着，这口血都能要了她的命。

　　后来黄衣女子将她放进山洞，又升起了温暖的篝火，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有无数碎片掉落，片片都带着锋利的边角，把她的梦境划得血肉模糊。

　　醒来后，越棠山盯着黄衣女子打盹儿的背影看了很久，终于理清了思路。

　　她穿进了一本许久前看过的书里，书名简单粗暴地用了男主的名字，叫《西逐》。名字起得随意，剧情也相当直接，讲的就是男主角穆西逐从乡野小子一步步成长为武林大侠的故事。

　　故事有主角升级打怪夺宝藏，那就得有前半辈子守护宝藏、然后被主角杀死没了后半辈子的恶龙。

　　可惜越棠山没当上恶龙，她只是个前期醉心武学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后期醉心男主把女主搞得灰头土脸的推剧情工具人。

　　充其量能算条恶龙的走狗吧。

　　越棠山出场的时间不算晚，且一出场就是无月门顶级杀手的人设，小说前半部分凭着一手断雨剑法几乎可以在武林年轻一辈中横行霸道。在朝堂形同虚设的原著中，若不是因为身在臭名昭著的无月门，她甚至配得上个侠字。

　　遇到男主之前，越棠山就是个武痴，不爱钱不爱美，一心扑在剑法上。她从不搞什么暗杀偷袭，每次执行任务都是堂堂正正堵人、堂堂正正比武，享受与对手进行生死对决时战斗力爆发的感觉。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与人的战斗还没走到对决的程度，就生死已定。

　　但爱上男主之后，越棠山越走越偏，无心武学就算了，还非得掺和进男女主的感情。在对敌时给女主背后来一刀是日常操作，没敌人就自己出手挑战女主，给人打得鼻青脸肿。当然，这些骚操作除了让女主武艺日益精进、从花瓶迅速成长为能与男主并肩的战友之外，还能时不时给男主创造各种照顾女主的机会，两个人的感情就在这么照顾来照顾去里迅速升温。

　　后来越棠山因爱生恨，在男主和男二决裂后毅然决然追随了大反派男二，为他干了不少混蛋事。她人狠话不多，一度成为男二相当倚重的右护法——到这里，恶龙的走狗人设就位。

　　但俗话说得好，作死之人不得不死。正邪大战的重要关头，明明拿稳了恶毒女二剧本的越棠山竟被女主三言两语说动，临阵倒戈，为帮男主脱身换掉了男二的一味药。

　　事情败露后，越棠山被男二关进阴暗诡谲的水牢。他一成一成废去她的武功、一寸一寸折断她的剑。这比死更让她难受。

　　等折磨够了，他就把她丢给养蛊制毒的左护法。最后，越棠山死在了左护法的药池子里，身体被蛊虫蚕食殆尽。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这一遭，但穿书而来的越棠山还是打了个冷颤，她占了这个身体、用了这个名字，就已经被卷入了与其相同的命运轨迹里。

　　好在越棠山运气不错，救她的黄衣女子是无月门中出了名的“一根筋”白栈川，不用花多少心思就能从她嘴里套出当下的情况——

　　事情的起因是无月门中一名女杀手奉命潜入吾悯山庄窃取其少主新得的朔月刀。吾悯山庄戒备森严，她身负重伤侥幸得手，却躲开前来接应的无月门人，一路从中原逃往边城杳州。

　　无月门人皆被种无月蛊，每三个月需要用一次解药，若是不用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死。一个叛逃的杀手本不值得无月门花上大量人力去寻，可偏偏她手里有那双朔月刀。此双刀出自名匠马渊之手，虽还未来得及随某位武林高手扬名天下，但也因其本身造价不菲而引来众人觊觎。

　　无月门主派出多路人马追杀未果，只好下令让当时正在芙州执行任务的越棠山一路北上，追击千里夺回宝刀。

　　原主执拗又自负，她料定那名女杀手伤重奔逃肯定已是强弩之末，难以支撑太久，若不尽早追回宝刀，难防他人先下手。所以即便体内的蛊虫已蠢蠢欲动，她也没回山门，而是笃定自己可以在剩下的一月期限内完成任务。

　　但不巧的是，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南方活动、乍一遇寒蛊虫受惊的缘故，她没能挺到原定日期，便受噬心之痛晕死在路上。万幸白栈川这个师妹还算了解原主，见她未先回山门而是奋起直追后，也带着解药赶了过去，为此还挨了门主好一顿鞭子——她在山洞里给越棠山看了自己后背上的大片伤痕，用以交换越棠山在芙州新得的一套精致袖箭。

　　越棠山被脸上忽然传来的凉意惊得骤然从回忆中抽离。

　　萧尧站在她旁边，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眼神忽然失焦，又不敢多问，只好等在原处。

　　“名字有什么重要，叫个阿猫阿狗难道就不能仗剑走四方？”越棠山抬头望天，天空中稀稀拉拉落下些雪片来。她听白栈川说，杳州虽冷，往年却少有落雪，倒是稀奇。

　　萧尧想说叫个阿猫阿狗的闯江湖没什么问题，只是在报名号的时候可能少了点英雄气概。他嗫嚅了一会儿，窥她脸色不好，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越棠山沉吟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他一眼，道：“若真想报恩，你帮我办件事呗？”

　　一盏茶的功夫后，一身靛色劲装的越棠山在城东门口坐上驼背，城北的小乞丐身上多了件靛色披风，手里拿着张鬼画符似的画像。

　　他苦哈哈地自言自语：“看到这个人立刻去城北大如客栈找白姐姐，务必留意此人行踪……”

　　萧尧叹了口气，从此画上只能看出这是个有一头长卷发的外邦人，眼睛大鼻子高，右眉里有颗痣。要不是女侠特意讲解，他甚至不能从这幅画上辨明男女。

　　女侠找这男子做什么呢……

　　跟着商队成功出城的越棠山正手忙脚乱地把布巾往脸上裹。内力让她身子不冷，可这风刮在脸上生疼，她不像原主机器似的，她有感觉，怕疼怕死。

　　《西逐》原著的主线故事是从三年后的那届武林大会开始的，越棠山穿来的时间早了三年。她只是个配角，作者自然不会为她完整安排好生前身后事，于是她可以把握好这多出来的时间，在故事没有完全展开、事态没有完全失控的时候，将自己全须全尾地摘出来。

　　原书中男主穆西逐的母亲是个异邦人，父亲则是个不知名姓的中原人。越棠山当然记不清他是异的哪个邦，觉得杳州城里那些头发卷卷、眼睛大大的商人很像原书作者笔下的男主，便让萧尧帮忙留意。

　　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于千万人中寻到尚未成气候的男主，并在其后头披荆斩棘的冒险中适当施以援手。如此行事，许能从他这儿谋一条生路。毕竟人人都知道，男主是正派君子，从不滥杀无辜。

　　没等她再细细思考，驼队就猛地加快了速度。她猝不及防，差点跌下去。同行的商人多为大祈人，他们都更擅长骑马而非骑骆驼，所以见越棠山不能熟练驾驭骆驼非常理解，不但不嘲笑她，反而觉得这番动作才与她年龄相符，先前她身上的那种气息实在太过肃杀了。

　　“姑娘，雇咱们出关的东家是个少年人，听说是赶路急得很，你要是身子受不了可以到队伍前边去寻一寻领队，让他给你安排到后边的车里坐一会儿。”一位裹着红头巾的大哥好心开口道，越棠山听同行的商人们叫他钱四哥。

　　越棠山七手八脚地稳住身子，正心头火起，这时从队伍前头回来一个灰衣小姑娘，她立在骆驼背上，整个人显得极单薄。

　　钱四哥一见她回来，立刻驱着骆驼急行到她跟前。

　　经过越棠山的时候，她注意到钱四哥把自己裹得很严实，那双与瘦弱女孩极为相似的眉眼间尽是焦急。

　　凭着习武之人的好耳力，越棠山在风声、人声、驼铃声的喧嚣中听到钱四哥急促的呵斥：“安分些！你还嫌不够丢人……竟真上赶着……你若真敢……”

　　驼铃脆响，越棠山再无兴趣去关注那两人，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去抚褡裢边挂着的酒葫芦，心里惦记着到下个歇脚的地方舒舒服服来上几口。到现在为止书中世界最称她心意的就是芙州这些酒了，清冽的、温润的，各有千秋，不辣口还回味甘甜，这算是给了身处异乡也许终生不得返还的越棠山一点安慰。

　　越往关外走，风越大。刚出城时，越棠山还能看到道路两边有零星茶寮煮茶煮酒地迎客，到这会儿，别说茶寮了，除了来往商队，连普通平民都没有了。不仅如此，听钱四哥说，再走半个时辰，他们就要离开官道，穿越广袤无垠的荒野和大漠。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到杳州驿站休整一会儿，补充必需品。

　　越棠山在驼背上颠簸了两三个时辰，早已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此时只觉得厌烦疲倦，恨不得跳下骆驼，一路跑去目的地。万幸，在越棠山耐心耗尽、失去理智之前，商队行进至官道旁的一座驿站，停了下来。

　　越棠山学着钱四哥的动作，将驼具上最长的绳子一头解下，拴在驿站外的柱子上。这里有一排同样粗细的柱子，磨损程度不一。她也是这时才看清自己所在商队的规模少说也有五六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