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漠篇·明月送君千里1 三月杳州, ...

  •   三月杳州,春寒料峭。

      天气尚未回暖,这座边陲小城就一扫沉寂了整个冬天的阴沉苦闷,肉眼可见地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塞外的商队游鱼似的一拨接一拨进入杳州,城里的商铺酒楼也随着这些外邦人的到来点起灯笼开张营业。

      城南,杳渺酒馆。

      晌午未至,酒馆上下两层已被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们占满,不少人需得与陌生人拼桌,才能一尝享有“不饮杳渺不出关”之名的杳渺酒。

      酒馆里人声鼎沸,嘈杂中依稀能够辨出“武林大会”“群雄逐鹿”“盟主”之类的字眼,人人脸上都透着兴奋。小二穿梭在桌椅之间,送菜上酒,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站在柜桌后面,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脸上喜气洋洋。虽说往年开春他这馆子也能赚上一笔,但今年有武林大会,引得不少外邦人慕名而来想要一睹大祈武林的风采。除去行脚商人,杳州近来也多了不少江湖人士,这些人不见得顶有钱,但多为豪爽之辈,买起酒来可不管兜里还能剩下几个子。

      一切都显得十分和谐,除了二楼忽然传来的吵嚷声——

      “这儿明明还有一张桌子空着,你却要我们兄弟跟人拼桌?莫不是瞧不起我们?”粗旷的男声一出,周围的嘈杂声都弱了几分。小二似乎在旁边小声解释了些什么,但随后男子更加生气,大骂起来。

      掌柜的被这变故弄得火冒三丈,心里埋怨伙计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但也只得放下手里的活,急匆匆地跑上二楼,赔着笑拉开了正被魁梧男子为难的小二。

      那找事的男子体型魁梧,肤色偏深,料峭三月里别人穿着夹袄、兽皮,他已经一身初春时节的布衣打扮,脸色红润,丝毫没有受寒的样子。他的身边站着个跟他体型、打扮极为相似的男子,只是眉上横生一刀疤使其更显凶恶。

      掌柜的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恐怕习武多年不好惹,忙讨好地笑道:“好汉莫怪,实在是这桌位早被一位客人预定,我这小店开张做生意总要讲究个信誉。这傻伙计不懂变通,我送二位一壶好酒,请务必消消气,消消气啊……”

      魁梧男子一听此话,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人便要占一张四人桌?好大的派头,我竟不知小小一个杳州竟藏有如此了不得的人物!”

      其实他这话说得夸张又没理,但食客们显然不太在意逻辑问题,只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戏,楼下还有那好事的,恨不得端着酒杯小菜上楼来好好围观一番,连方才津津乐道的话题都能即刻撂下——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比起武林大会,二楼的争吵离他们更近,更具有视觉冲击力。

      掌柜的眼见着这对兄弟难缠,又想着此时已过了那人起先约定的时间,正想张罗着两位魁梧男子在空桌旁坐下,一根条状物箭似的飞过来,擦着魁梧男子的脸直直插入大瓣花纹格窗户左侧的抱框里。

      满座皆惊。

      刀疤男子急急向前一步,大喝道:“熔弟!”

      与掌柜争论的魁梧男子在条状物飞来的时候就急退了半步,但脸上还是被擦出了一道不浅的血痕,他往伤处摸了一把,登时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瞪向拐角处的楼梯。

      掌柜的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抱框,那上头插着根竹条,半截都戳进去了,露在外头的半截上雕了朵丑得几乎辨认不出的莲花,他好半晌才认出那竹条就是自家店里的筷子。

      一楼依旧沸沸扬扬,二楼却诡异地鸦默雀静。

      “掌柜的,上菜呀。”清清泠泠的女声响起,掌柜的僵着脖子将脸转向楼梯口,那儿站着个面上笑盈盈的女子,她背着个被黑布严实裹住的长条状物体,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眼神幽深。这样寒冷的天气,女子仅着一身轻便的靛色男装,瞧上去也就是寻常人秋日里穿着的厚度。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仿佛女子身上裹挟着边城最后一丝肃杀的冬风似的。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于是谁也没敢开口接话。

      越棠山见掌柜的还傻站着不动,耐心立马告罄,蹙起眉指使道:“诶,掌柜的,我到了,上菜上酒。”

      掌柜的被她提醒,立刻缓过神来,抱歉地冲魁梧男子拱拱手,逃也似的扯着小二下楼去了。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各自端起酒杯假装心无旁骛地喝酒谈天,实际上心思全挂在了越棠山这边。

      见越棠山慢吞吞走过来,又施施然在桌旁坐下,一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魁梧男子觉得自己的怒火已经要从头顶窜出来烧着头发了。他一把甩开过来拉自己的刀疤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越棠山对面。

      “姑娘,我不打女子,你若叫我一声好哥哥,诚心诚意地道个歉,我今日便饶你一回。你若不识相,那你这漂亮脸蛋上就会开一个比我这大得多的口子!”魁梧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脸,越说越气,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越棠山眼睛都没转地盯着窗外,心里琢磨着任务进度,没半点搭理魁梧男子的意思。

      二楼的食客们都在竖起耳朵听着窗边这桌的动静,他们虽常年在这条边疆商路上行走,但杳州重商轻武,能叫得上名号的武学世家也就一个以走镖为生的杨家。杨家嫡系后嗣单薄,传到这一代就只剩一个女儿,听说还是个于武学一道毫无兴趣的主,以致于他们都没能拿到今年武林大会的请柬。这样一个世家,想来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今日这两边对上的场面,就像是专为他们准备的武林大会开场节目似的,可不得瞧个仔细么!

      魁梧男子见越棠山不接他的话,脸上挂不住,正要再撂狠话,就被刀疤男子大力揪住衣服后领从凳上拎了起来。

      “哥!你放开我!哥!赵耀汛!”魁梧男子挣扎了两下,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为什么突然出手,眼见着要在众人面前丢丑,恼羞成怒地大喊大叫。

      “慢着。”越棠山声音不大,却让二楼再次静了下来。

      魁梧男子感觉到抓着自己的哥哥手上动作一僵,他艰难地扭头去看刀疤男子,却见他苍白着一张脸慢慢看向桌边的越棠山,生硬地驱动着五官做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女侠还有何吩咐?”

      “占了嘴上便宜就想走?”越棠山从筷筒里抽出根竹筷,攥在手里把玩。

      她十指纤纤,转动筷子的动作带着若隐若现的杀气,看得周围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惊起一楼风雨的人犹自不闻,她头也不抬地慢慢说道:“怎么也得诚心道个歉再走,是不是?”

      直到从酒馆里出来走了好长一段路,赵熔都没明白为何他们兄弟二人落荒而逃不说,还掏空了口袋请满楼的人喝酒!

      他起先十分恼怒赵耀汛此番忍气吞声,但愤怒过后冷静下来想想,自家哥哥纵然谨慎,也不至于胆小到害怕一个看上去不足二十岁的女娃,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赵熔默默跟在赵耀汛身后,两人拐进一条巷子、彻底将酒馆甩在身后时,赵熔看见前面那道魁梧的身影如山崩般倒塌下来。

      赵耀汛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人脱力地跪倒在地。

      “哥!”赵熔忙冲上前扶他,“你怎么了?那女的使了暗器?”

      赵耀汛大口喘息着撑起身子,借赵熔的力靠坐在墙角,他冷笑一声说道:“断雨剑哪舍得用什么暗器,她要杀的人需得清醒地被她打败、折辱后方能一死。”

      赵熔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嗫嚅着问:“难道……当年你在龙灯山遇上的……就是刚刚那个女娃?怪不得……怪不得你非要逼着我向她赔不是……”

      听到这话的赵耀汛脸色更加苍白,满脸横肉不和谐地扭曲起来,他仿佛再次置身炼狱:“她哪是什么女娃,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地狱恶鬼越棠山这会儿正惬意地霸占着整张桌子,边喝酒边百无聊赖地冲着窗户下边望。北方的酒又辣又苦,她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这扇窗户正对着一条街,它连接着南城门和南市,路上不时有商队经过,他们普遍裹着兽皮制成的衣服、戴着兽皮帽子,驼队里有很多车,上面盖着彩色的布,熙熙攘攘看得越棠山头昏。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注意到对面药铺门外的角落里缩着个小乞丐,他低垂着头,好几次用渴望的眼神注视着路过的商人,但很快又悻悻低头。似乎是饿得不行了想伸手乞讨,又实在抹不开脸。

      越棠山顿时来了兴致,将面前不酥不香的花生一粒粒地往那小乞丐面前的碗里丢。街道虽不宽,但好歹也是正经官道,一般人绝不可能精准地从酒馆二楼将一颗花生米丢进那个小碗里。

      越棠山丢一粒停一下,看小乞丐的反应。起先他并未察觉到什么,越棠山丢了两三颗后,他好像听到了声音,改变蜷缩的姿势,挺坐起来,四下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碗里多了花生。他又惊又喜,根本来不及想这花生是哪来的,伸手就去碗里抓着吃,而越棠山此时已经丢出了下一颗。

      花生米正中他的手背,疼痛让他抑制不住地叫了一声,并且后知后觉地白了脸。世道不好,他并不知道刚刚吃下去的不明来历的花生上有没有什么怪东西,会不会像破庙老乞丐说的那样,有人专门拿食物诱惑他们这样的苦命人,迷晕后卖到偏远的采石场里干苦力直到累死……

      越棠山不知道他脑子里一瞬间有那么多念头闪过,见他小脸煞白,只当是自己劲儿使大了,实在是打疼了人家。她瞬间失了乐趣,喊来小二要了份招牌的酱烧羊肉和酒,端着就下了楼。

      周围的食客们本以为越棠山这样的人物是要在酒馆里会客,没想到竟真是喝了壶酒就走,一时间面面相觑,连连叹息。

      越棠山显然不太在乎自己有没有表演出食客们满意的内容,她一手提着羊肉一手提着酒,从酒馆门口慢悠悠地走到药铺门口,中间还因为走得太慢被路过的几个拉驼的商人呵斥了。

      “喂,刚才砸到你的是我,本来想请你吃花生的,这一砸就得酒肉才能了事了。”

      小乞丐一抬头,被越棠山灿烂的笑容晃花了眼,顿时又将刚刚的恼恨自责统统抛诸脑后,越棠山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和他一起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吃起了羊肉。

      三月连晌午的太阳都没什么劲儿,风里全是干涩的沙尘。

      但小乞丐和越棠山都不在乎这些。

      只有药铺老板拨算盘的间隙会扭头看一眼门口,他原想撵走两人,但望见那道纤细却暗藏凌厉的靛色背影,又觉得反正没什么生意,也就随他们去了。

      小乞丐吃得满嘴流油,他年纪尚小,转头看着坐在地上也惬意风流的越棠山有点不好意思,忙用袖子抹了抹嘴巴,他忘记了袖子也一样脏。

      越棠山只吃了两块肉就停了嘴,正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擦手,见小乞丐擦着嘴羞红了脸,顺手把帕子丢到他怀里,又从一旁的地上捡起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

      “我叫萧尧,你……女侠你叫什么名字?”小乞丐攥紧了帕子,“等我以后找到家人,一定报答你的一饭之恩!”

      越棠山闻言猛地看向他,细看那张脸,虽脏乱些,却也眉清目秀。少年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这一会儿的相处也大概懂点女侠的性格了,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越棠山说了句他怎么也琢磨不透的话。

      “这又是小说里的哪条支线?怎么随便遇到个人都是有名有姓有故事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