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的十字星》夜航southcross

5、“家人”

　　沈潮让沈亦可把自己的课本资料都带过来，医生说他还得住院观察几天，但距离高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是不能把学习放在一边。

　　尽管两只手都受伤了，但好在右手只是皮肉伤，等纱布可以拆了，那他就有一只手可以用了。躺床上发呆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复盘事故发生时的场景。

　　比如思考自己的手是在哪一环节断的。

　　是自己为了不在车地板上擦来擦去抱着椅子腿弄断的吗？他又想起在水下，他用这断手将李文强拖出了车子。

　　“哇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伤痕累累的有些滑稽的手，有一点点佩服自己。

　　“吃饭了。”刚进屋的女人看见沈潮只专心地盯着他的手看，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不由得大声提醒。

　　沈潮缓缓抬起眼睛，将眉毛压低，眼中的色彩被压低的眉头和半扇睫毛的阴影掩盖，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切换好了表情，他声音轻柔，尾调上扬地向女人问好：“妈妈，你来了？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魏小菊别过头，她将病床上的小桌支起来，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放上去拆开，饭盒一共有三层，一层是西蓝花炒肉，二层是白米饭，三层是排骨玉米汤。

　　“吃吧。”她看了看沈潮的手，微微蹙眉，“我喂你吧。”她知道沈潮是左撇子。

　　沈潮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筷子，手掌一翻，筷子已经调整好位置了。

　　“妈妈，我两只手都会用。”沈潮有些炫耀地用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虽然隔着绷带再加上用筷子的动作牵扯着伤口，但他忍耐度很高，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母子俩话并不多，之前也好，现在也好，魏小菊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沈潮，明明眼前十几岁的孩子，在她眼里的距离却是神秘而遥远的，只怪在是她一开始的忽略，现在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

　　“妈妈，我吃好了，汤好好喝，谢谢妈妈。”回过神时，沈潮已经将饭菜全部吃光，并且将饭盒收好了。她看向儿子的脸，他依旧是那副微笑的表情，说出来的话也是适宜的，有回应，有赞许，有感谢。

　　来之前的路上，她便在心中演练了一遍，来了要对沈潮说些什么，要叮嘱他好好休息，学习可以放到一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之类的。但一进屋，看到沈潮对着她露出的完美表情，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

　　她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夜晚，她下班回家，看见沈潮正在吃自己之前特意准备给沈亦可的炸虾，工作不顺和同事白天的讥讽所积攒的怒气一下喷薄而出，这只不过是一只炸虾而已，事后她也知道了，是沈亦可自己硬要让哥哥吃的，但自己不知为何当时气血上涌，发了火，一巴掌将沈潮扇倒在地上。

　　她看到了鲜红的液体滴到了地板上，沈潮也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深深地刻在了魏小菊的脑子里。

　　沈潮呆呆地坐了两秒，随后便用袖子快速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嘴里说着：“啊抱歉，弄脏了，现在干净了。”然后他又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白色衬衫的衣袖和脸上全是刺目的红色，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母亲，他竟然笑了：“妈妈怎么可以这样过分地对待自己的家人呢？”说完他踉踉跄跄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下午的剩菜，若无其事地问：“妈妈你饿吗？下午做了土豆炖鸡。”

　　她逃似的离开了医院。

　　与魏小菊不同，反倒是沈亦可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望，一来就聒噪个不停，总是撺掇沈潮出去走走，不能总待在屋里。医院负责收治病人，每年自然也会有许多重病的病人在这里死去，亡灵也好，怪物也罢，这种不该在现世的东西在医院是最容易碰见的，沈潮住院期间不爱出门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在沈亦可带他出去的路上，他什么也没看见，也许是小黑来这儿，顺带做了清理吧。

　　住院部接待台总有护士姐姐守着，沈潮手这个样子，也不好伪装，于是他们老老实实地去做了登记，本来护士姐姐还有所顾虑。但沈亦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护士笑容满面，一听是带自己哥哥出去吃好东西，她更是感动得不得了，心说自己怎么就没个这么可爱懂事的弟弟，只是登记了名字，嘱咐他们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就没多说什么了。

　　沈亦可也没有忽悠谁，他确实是要带沈潮去吃炸鸡的。

　　住院部后面一排排全是快捷酒店、药房和水果店，沈亦可走在前面，防止人流把受伤的哥哥撞到。

　　晚上七点多，夜市摊支起来了。沈潮看着小摊上色泽诱人的吃食，说：“我想……”

　　“不，你不想。”沈亦可看了看小摊上的脆皮肠，咽了咽口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可炸鸡也不健康。”沈潮这句话动摇了沈亦可的心。

　　“这个摊还有地方坐呢。”沈潮停下来指了指一旁的米线摊，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亦可。

　　没一会儿，一碗想加辣但不能加辣的鸡汤米线和一碗淋满红油的香辣鸡腿米线端上了桌。

　　沈亦可同意沈潮吃父母不允许他们吃的路边摊，但同时，沈潮只能吃清淡的。

　　这大概也是一种折中吧。沈潮无奈地接受了。

　　街边小摊自然有街边小摊的好，沈潮平时的下午饭就是在鸡蛋灌饼小摊解决的，他感觉这种地方吃饭亲切些，况且这个摊竟然还有两个折叠桌和几个塑料凳子。

　　“哥你能……”沈亦可的话还没问出口，便住了嘴，只见沈潮熟练地掰开筷子，用右手操作着挑起了一筷子米线，正呼呼吹走热气。

　　“哥，等你好了，高考结束了，我的家长会，你来参加好不好？”沈亦可期待地看向沈潮。

　　“好啊，我还没有去过小可的学校，听说一中环境特别好，还有一座三层的图书馆。”沈潮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图书馆得有学生证才能进，到时候我从朋友那儿借一张，咱一起进去。”沈亦可嘴里嚼着米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还有……”

　　沈潮往侧边看了看，歪着头：“还有什么？”

　　米线咽进肚子，沈亦可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没说完的话：“那个……进学校之后，就……就叫我全名吧……”

　　看着沈亦可扭扭捏捏的样子，他开始认真打量对方起来。

　　小可现在十三岁了，看身板和自己都差不多了，现在的小孩长得真快，之前从他房间经过，还看到他看有颜色的杂志来着，虽然当事人并没有察觉，好在目击者也没有放在心上。

　　“嘿嘿，小可长大了。”沈潮想起之前的事，不由发出干感叹。

　　“都是男生，我也不想让同学听到这么个小名嘛……”沈亦可本来就因为名字太女性化常被班里那伙人取笑，再让别人听到哥哥叫自己“小可”，自己就又多了被这些家伙取笑的乐子了。

　　“我知道了，沈亦可。”沈潮正经地回答。

　　自己的名字爹妈和同学说出来，他没什么感受，从老师口里说出来，也顶多是惊吓，从哥哥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现在不用啦，好奇怪……”

　　“我也有小名哦。”沈潮两手搭在桌沿上。

　　“什么什么？”沈亦可觉得自打事故发生之后，沈潮比以前话多了很多，而且还愿意和自己开玩笑，以前的好哥哥好像又回来了。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来！”沈亦可自信满满地用筷头一指，“小潮！”

　　沈潮笑而不语。从活人嘴里出来的久违的称谓。

　　“依据哥哥你的取名法，把楼下黄狗叫小黄，对面阿姨家的小孩叫小雅，由此可以推理出—哥哥的小名就是这个！”

　　“也没人叫了。”沈潮笑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水，话说多了，喉咙有些不舒服。

　　沈亦可心里暗暗给自己扇了一巴掌，讲什么不好，偏讲这个！

　　“我去找一下卫生间，小可你先吃着。”沈潮站起身。

　　沈亦可也想陪同，被制止了：“我很快就过来，肚子疼了有一会儿了，我有点坚持不住了。”

　　“我我我我吃快点，咱们一起！”沈亦可有些慌，他怕哥哥是因为他说错话而生气。

　　“细嚼慢咽，别浪费好吃的东西。”沈潮转身往街角走去，刚才他们来时的路上又看见过厕所的标志。

　　“回来我给你带烤肠。”沈潮丢下这句话，然后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尴尬地冲沈亦可笑了笑。

　　——

　　初夏的夜晚异常闷热，车子要开空调的话就不能熄火，这样很耗油，所以一向秉持勤俭节约的邢律断然又拒绝了易瑶的请求。

　　“就不该和你一起出任务，车子油钱又不是不给报销。”易瑶用报纸叠成纸扇，带着些不满地狠狠地朝空气发火。

　　邢律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目标，像是要把人盯穿一样。

　　“他好像要走了。”邢律动了动身子。

　　“急什么？人家要去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去？”易瑶虽然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邢律说话，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目标。

　　“他说什么了？”邢律终于将视线放到易瑶身上。

　　易瑶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噗嗤”笑出声来。

　　邢律看得莫名其妙。

　　“这小孩好可爱啊。”

　　一想到上头对他们下的命令，易瑶收回了笑容。目标的资料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结合这几天的监视，对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嘛。

　　但从公交车内修复好的监控视频来看，别人是看不出什么，但她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视频显示，车内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孩，似乎和沈潮有过接触，但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而监控视频终于公交车坠江前，没法确认更多的信息。

　　事故发生时，周边许多地方也发生过诸如断电没信号之类的奇怪现象，再加上502路公交车上以前也发生过奇怪的小事故，媒体捕风捉影，将所有碎片组合成一件离奇事件进行报道，发布报道的网络媒体在收到警告后老老实实删了相关文章，但这种行为在一些人眼里被解读为讲真话的媒体被“捂嘴”了。于是形势愈演愈烈，他们的任务是负责调查事故的原委，然后解决掉事故源头，以绝后患。

　　他虽然不大可能是事故的始作俑者，但一旦确定了他的能力，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同事。

　　易瑶看着不远处沈亦可吃面的背影，有些走神。

　　“请问……”幽幽的声音从车窗边传来，易瑶心神一紧，猛地转过头，邢律的手摸向了腰间。

　　“你们有什么事要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