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为她剔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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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娇俏的脸庞，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桃红肌肤上，纤细的绒毛。
宗政溪打开药膏，拿起竹片挖上一勺，但并未涂向少女的额上，而是覆上他的手背。
“ 你这是作何？”，潇儿看他把那碧绿膏药，慢慢抹匀。
宗政溪垂眸涂抹，解释道：“ 微臣以身试药，殿下放心，此膏药，并无异常 ”
潇儿明眸微闪，被他瞬间逗乐：
“ 本宫可没觉得大人有这个胆子，毒害本宫呢 ”
他执起竹片，即将为她上药，少女却闪身躲避。
“ 竹片锋利，若刮伤了本宫如何是好？ ”，潇儿收起笑颜，一本正经地轻咳，随即冷声命令：
“ 宗政大人，你…用手为本宫涂吧！”
宗政溪放下竹片，平和如水的目光，轻扫她故作威严的稚嫩面容。
“ 诶，你去哪儿？”，看他迈过她，潇儿急忙扯住他的袖子。
“微臣，为公主殿下净手”，宗政溪淡淡说来。
“ …… ”，潇儿放开他，又是一声好玩的嗤笑，“ 宗政大人，还真是周到啊 ”
待到那人再次回来，潇儿自得其乐地看着他，却见他淡然伸出湿润的指腹，沾上膏药，俯身而下。
指尖的薄茧，在娇嫩肌肤上轻柔地滑过，冰凉的药膏，减轻了红肿的疼痛，只留下细细麻麻的擦拭之感。
潇儿抬眸，看着他的大掌在视线中游走，闻到一丝，清浅的墨香。
细致地抹毕，那人疏离地后撤，无声中退到她的身侧。
潇儿从靠椅上起身，好奇地看着这盒药膏，不容置喙地决定：
“ 这药本宫要了…唔，还有这椅子，来人，把它们带走 ”
侍卫领命进屋，立即搬走了公主亲自指点的物件。
潇儿挑眉看向身侧的素袍郎君，施舍般叹着：
“ 桐梨，拿金子来，就算是本宫从宗政大人这儿买来的 ”
桐梨从袖袋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到她手中。
潇儿掂着沉甸甸的金子，轻蔑调笑道：“ 宗政大人，快来谢恩吧 ”
宗政溪展袖躬身，眉目掩于宽袖之后，只婉拒道：“ 承蒙公主厚爱，这些玩意，赠予公主便是 ”
“ 真是不开窍…让你接着，你便接着啊 ”，潇儿冷哼着，强行掰开他的手掌，把金块塞入掌心，柔嫩小手，不容推拒地强压着他。
见他只能接受，她才满意地收回手，笑望着他沉默的面容。
“ 嗯…宗政大人既然收了本宫的金子 ”，潇儿眼珠一转儿，无所顾忌地娇声下令：
“ 本宫方才看见院子里的水缸有几尾鱼，方觉饿了…宗政大人能否为本宫烹制一条？”
一直逆来顺受的郎君，随意地把金子搁于桌上，闻言并无异议，转身走向庭院。
“ 还真去啊… ”，潇儿偷偷跟在他身后，乐此不疲地窥视着这位对她无所不应的郎君。
皎色月光撒下，那人，有条不紊地缓步迈入暮色。
利落、熟练地挽起宽大的袖口，从渔网中，挑出一条肥硕的鱼，稳稳钳着鱼鳃，稳健有力的小臂上，青筋隐隐显出。
他走入灶房，熟稔地执起一柄锋利薄刀，流畅地刨开鱼肚，目色专注，仔细入微地刮除每一片鱼鳞…
潇儿倚在灶房门口，讶然地看着他灵巧的双手，竟将那血腥鱼肉，处理得无比干净。
长身玉立，挺立如松，分明是高阁文臣，却偏偏投身这市侩烟火。
潇儿不禁思绪飘远，若是让苏相，韩大人，这些平日里总是责备她的老夫子们，入这灶房，洗手作羹汤…
一想到如此画面，她眼眸流转，辛苦地憋笑了好久。
“ 殿下，请用 ”，他轻放下冒着热气的瓷盘，退到一旁，满身清爽整洁，仿佛，并非从灶房走出一样。
潇儿兴奋地入座，端详着这份新鲜出炉的菜肴，倒是香气扑鼻，颇有食欲。
“ 书中曾说，君子远庖厨 ”，潇儿捧着脸颊看他，“ 为何宗政大人，还有这一手？”
一旁垂首而立的郎君，从容整理着袖上的皱褶，轻缓地掀起眼睫，注视着她疑惑的笑眼。
“ 守得小节，方得大义 ”，宗政溪回应。
潇儿不屑地瘪嘴，反驳道：
“ 说的好听，卑微之人，才做卑微之事，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无人会做这些事 ”
“ 不过… ”，潇儿转而一笑，“ 宗政大人亲自下厨，本宫很是受用 ”
她热络地指着身旁的空凳，“ 宗政大人，坐这儿 ”
宗政溪低垂目光，并不挪动步伐。
“ 公主殿下 ”，他缓声提醒，“ 如此，倒是微臣僭越 ”
“ 僭越？”，潇儿似是听到好笑的话，蹙眉不解：
“ 僭越什么？本宫是皇女，大人是臣子，难道不该听本宫的话么？”
宗政溪抬眸看她单纯的面色，沉思片刻，走上前去，敛容而坐。
“ 本宫平生最不会吃鱼 ”，潇儿转向身旁之人，正色道： “ 还得劳烦宗政大人，为本宫剔除鱼刺 ”
迎着少女炙热的目光，宗政溪执起长筷，衔起一片鱼肉，一点点地，挑出尖而碎的小刺…
他搁下筷子，那窃笑的女郎，却不接。
潇儿凑近他的肩头，微张红唇，浅笑着，无声示意他…
宗政溪移过目光，再次拿起长筷，将那块鱼肉，徐缓不急地，送入小公主的口中。
只是，收起筷子时，少女玩闹着紧咬不放，洁白贝齿，与他抽回的手，固执地对抗较劲。
宗政溪冷淡地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并未犹豫，迅速松开，绝不与她僵持。
“ …… ”，潇儿自讨没趣地拿下筷子，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 不玩了，不玩了，说正事 ”，她哼笑着起身，走向堆满书卷的桌案。
“ 本宫的寿字呢？”，潇儿肆意翻动着桌案上的纸张，满目皆是御史台那晦涩难懂的公文…
“ 宗政大人这是食言了？”，找了一圈儿，都未能找到那一百张寿字，潇儿冷冷瞧着他，问罪般斜倚在桌案旁。
宗政溪走向一处上锁的橱柜，在她好奇的张望中，拿出一张看似寻常的薄木板。
“ 公主殿下，按此模具，尽可书写 ”，他双手呈递向她。
潇儿诧异地看着这颇为巧思的木板——
它的正中，恰好精心雕刻着，一个镂空的寿字。
规整的雕纹，平滑的曲线，倒像是一位能工巧匠的大作。
“ 这…大人的意思是 ”，潇儿怔怔地接过，“ 要本宫贴着镂空处上墨？这…倒是个奇物 ”
“ 公主殿下 ”，宗政溪拱手劝诫：
“ 贺寿孝心，不可作伪，此物，亦有助于公主殿下修习笔触 ”
潇儿哼哼唧唧地把它丢给一旁的桐梨，不满地嘟囔道：
“ 宗政大人还没进上书房呢，竟也像那些老夫子一样，教导起本宫写字来了！”
无意中瞥过还未关上的橱柜，她眼前一亮，迅速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打开柜门，只看见——
柜上，整齐地摆着一串木雕的小摆件儿，猫儿，狗儿，鸟儿，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潇儿欣喜地拿起一枚小鸟木雕，观赏许久，其上的羽翼花纹，倒真像乘风飞舞一般轻盈动人…
“ 宗政大人 ”，潇儿爱不释手地把那木鸟捧在手心，笑眼明媚地问：
“ 这些…难道都是你雕的么？”
宗政溪任由她肆意摆弄，淡声回应：
“ 微臣不才，只是闲来无事所作 ”
如风卷落叶一般地，潇儿一股脑儿地把那柜上的木雕，尽数揽在怀里，生怕他人觊觎。
“ 嗯…这些，现在都是本宫的了 ”，潇儿既不脸红，也不惭愧，霸道地占为己有。
“ 桐梨，再拿一锭金子给宗政大人 ”
宗政溪止了桐梨的动作，只温声宽慰道：
“ 公主殿下若喜欢，尽管拿去，若您发奋练字，微臣愿为您，雕刻其余物件 ”
“ 真的？”，潇儿惊喜地轻跃，拿着小鸟儿又仔细地瞧着。
木制底座上，浅浅刻着两枚，端方隽永的小字。
“ 毓…昭… ”，她轻声念出声。
“ 这是… ”，潇儿试探猜测着，“ 是宗政大人的字？”
宗政溪颔首：“ 正是微臣拙字 ”
潇儿在舌尖默念几遍，竟觉着，有些莫名的熟悉…
正暗思之际，她瞥见，柜中一角，仍有一枚遗落的木雕。
潇儿立即掏出来，才发觉，这是一枚雕工完美的石狮子，只不过，旁的狮子，口中含着实心儿圆珠，而这个奇怪的家伙——
竟衔着，一块挖成空心儿的圆环！
潇儿笑得开怀，晶莹的眼眸看向他：
“ 宗政大人怎雕了个如此奇怪的石狮子？本宫从未见过这种样式儿的… ”
话音未完，面前静默的郎君，忽然一改沉静伫立的模样，大步迈上前，一只大掌，紧紧攥住她拿着石狮子的手。
“ 公主殿下… ”，宗政溪冷硬地掀眸，平和眼神中，寒光毕现，如狼顾虎视，狠盯着她诧异的面容。
“ 唯独此物，不能送您 ”，他低沉嗓音，幽深道来。
“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潇儿恼怒地叫嚷着。
直视他的寒眸，竟不由自主地发怵…
潇儿微微一颤，心虚地松开冒着冷汗的手掌，那石狮子，立即被他强硬夺走。
“ 可恶…你什么意思嘛！本宫才不要你的东西！”，潇儿把怀中的木雕，一一砸向他的背影。
那人高挑独立的身影，略显萧瑟，背对着她，任她发作，丝毫不为所动…
“ 哼，怪人一个，我们走 ”，潇儿无计可施，生气跺脚，咬牙看他顽石一般的身形，快步转身离去。
宅院的大门，又被重重关上，终于恢复往日的清净。
*
夕阳逐渐西沉，寥寥几颗夜星，挂在皇城飞起的檐角上。
宸星宫内，桐梨收好小公主刚刚书写完毕的最后一帖寿字，却见她神色低落地搁下狼毫，目光涣散，直望着台上铜镜。
“ 公主殿下，太后寿宴即将开席，咱们得前往坤宁宫了 ”，桐梨拿起木梳，为她挽起高耸的发髻。
潇儿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瞟过书案上那镂空的薄板，狐疑轻问：
“ 桐梨…你说，皇祖母会喜欢我的寿礼么 ”
桐梨安慰道：“ 这两日公主闭门勤学，太后娘娘定会看见公主殿下的诚心 ”
“ 哼… ”，潇儿萎靡不振地伏在桌上，“ 有那个刘娴禾在皇祖母身边吹耳旁风，皇祖母哪里会正眼瞧我 ”
桐梨执梳的手一顿，柔声劝道：
“ 殿下，刘妃娘娘有孕在身，您可别再和她起冲突了 ”
“ 本宫知道 ”，潇儿烦闷一叹，“ 本宫不会再让父皇两边为难 ”
“ 殿下，您开心些，莞琼公主殿下亦会出席，到时您就有伴儿了 ”
潇儿一愣，短暂地笑了。
“ 也不知道，本宫这位寡居长姐，是否还会带着她府上的面首赴宴 ”
浅显的笑意，很快消失在少女的脸上，愁云惨淡的眉目，轻轻低垂。
“ 公主殿下您安心吧，世子说过他会尽快赶回来的 ”
桐梨猜到了她的心事，不过是今夜寿宴之后，苏世子便要远赴潮州了。
她望着铜镜中，端庄雍容的双云髻，郁郁不乐地摇头：
“ 这发髻，本宫今日不想梳 ”
“ 那公主殿下想梳什么样的？”
脑中一片茫然，潇儿无奈起身，只淡淡吩咐：
“ 算了，便如此吧，桐梨，带好百寿帖，我们走吧 ”
*
坤宁宫外，宫中内侍宫人皆聚集于此，檀木矮桌依次抬入，酒水晚膳摆放齐整，只待贵客入席。
潇儿入坐最上首坤宁宫主位之侧，方一坐下，便见下方忙碌的宴席之中，有一个，熟悉、扎眼之人…
他坐于静僻的角落，仿若与世无争的闲散人士，不融于这嘈杂酒宴，眉色淡淡，垂首凝视着桌上的酒盏。
潇儿微讶，这个老古怪，如何有资格出席坤宁宫寿宴？上次他吓坏她的事儿，还没找他算账呢！
她唤来桐梨，在她耳畔低声嘱咐。
看着桐梨走向那人，潇儿提起裙摆起身离去，悄悄地，迈入一处无人的偏殿。
坐于梳妆台前，潇儿突生兴致，摆弄着铜镜，把玩着一只细齿长梳，唇畔逐渐浮现，一丝玩味的笑容。
片刻后，偏殿木门推开，桐梨领着身后之人走入其中。
一身艳红官袍的郎君，淡然走向端坐在梳妆台前，等候已久的少女。
他平静地抬眸望去，那笑意灿烂的小公主，眼中闪着迫不及待的微光。
她转动着一柄木梳，对他随意地勾勾手指，红唇轻启，怡然自得地唤他：
“ 宗政大人，过来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为她剔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