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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她梳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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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偏殿内,窗户紧闭,只剩一方铜镜,还映射着光亮。
宗政溪镇定如常地靠近她,撩袖拜见之际,那端坐矮凳的少女,挥手免了他的礼数。
“ 宗政大人为何在坤宁宫? ”,潇儿挑眉问他。
“ 微臣明日赶赴潮州履职,陛下邀约,为臣饯行 ”,他平声而诉。
“ 这样啊… ”,潇儿恍然,纤细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随即一叹,坦然递去手中的木梳。
“ 本宫的头发乱了,如何能赴宴?宗政大人如此巧手,不如,为本宫梳发吧 ”
她自得地轻笑着,悠然拔下发髻中数根金质发簪,柔顺长发尽数散开。
递来木梳的手,滞留许久,才被一双温热手掌稳稳接过。
宗政溪捧着木梳,未有动作,歉然道:“ 微臣未曾修习此术,恐梳不得体,还望公主殿下—— ”
“ 无妨无妨 ” ,潇儿打断他的推脱,从桐梨手中接过一本画册,胡乱翻至一页,指着一个示意小像,娇声逼迫:
“ 就按照这个模子来梳!宗政大人定然看得懂的吧 ”
她讥讽地看着他,轻松地捋着肩上一缕秀发。
宗政溪微瞥一眼画册,走至她的身后,铜镜中,潇儿快意地嫣然一笑。
修长有力的十指,悠缓地拢起白皙脖颈后垂落的长发,她能感觉到,她的乌发在他的指缝中,灵巧地牵游。
只几息之后,发上便盘着一顶规整的仙月髻,与那画册中,分毫不差。
“ …… ”,潇儿怔怔地望着铜镜里井井有条的发丝,掩下心中的惊异,轻哼一句:
“ 不好不好,本宫突然不想要这个了 ”,她继续翻动画册,又随手一指:
“ 重新梳,换成这个 ”
抬手间,蛮横地扯散刚梳好的发髻。
宗政溪轻瞟小像,继续拢起她耳后的零碎散发。
只是那微硬的骨节,划过少女的柔软耳垂,惹得她一阵隐颤。
这次…竟更快便梳好了!
潇儿看着铜镜中美艳的王母髻,轻咬下唇,暗自忿恼。
她赌气似地再次扯散发髻,冷声嘲笑道:
“ 太难看了,再换一个,宗政大人就不觉得,此髻与本宫并不相配么 ”
身后沉默的郎君,并未继续,垂眸注视着木桌上,依次摆放的七根金簪。
四长三短,其中两只,尾部如钩。
“ 喂,宗政大人没听见么!什么时候给本宫梳好了,再许你告退 ”,潇儿不耐地拍着桌台。
宗政溪低声应是,轻轻拿起金簪,卷入发中。
不多时,全部金簪,皆插入发鬓之间。
潇儿冷笑着看他淡然的模样,又伸手去拔簪子,只不过——
无论她如何用力,竟都不能拔出簪子!
而它们竟绞合得愈发紧密,直让她的发髻纹丝不动!
“ 你…你干了什么!”,潇儿震惊地起身,奋力尝试拆散发辫,皆徒劳无用。
宗政溪躬身一拜,如实告知:
“ 鲁班机巧,不可蛮力,殿下,寿宴在即,微臣该回到席上,就此告退 ”
这人…竟然用簪子,在她发辫里埋了机关!?
“ 宗政溪!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啊!喂,你回来!”
潇儿急得跳脚,张牙舞爪地,冲着他远走的背影又踢又踹,却丝毫奈何不了坚固的发髻。
束手无策地回到大殿,潇儿重重地跌坐在席位上,一双凶悍圆眼,恨恨地瞪着角落里,那悠然尝酒的红袍郎君。
身旁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位彩裙女郎翩然走过,笑着入坐于她侧面的席位。
“ 哟,潇儿妹妹这是怎么了?”,秦舒儿好奇地歪头看她。
“ 怎么这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样,是谁敢得罪大荣的宸璧天娇啊? ”
潇儿撕扯着手帕,咬牙恨道:
“ 一个卑鄙狗贼!”
秦舒儿拍着手,招来身后两位身披锦纱的粉面郎君。
“ 小柏,小柳,快给宸璧公主倒酒,谁哄得公主殿下展颜一笑,重重有赏 ”
潇儿看着两位花枝招展的白面公子,热切地凑近她,霎时捂着心口,吓了一跳。
“ 舒儿姐姐…你自己享用就好 ”,潇儿冷汗直冒。
秦舒儿打量着她新梳的发,赞叹道:
“ 潇儿妹妹的侍女是越来越能干了,这般繁复的灵蛇髻,都能为你梳好 ”
“ 不过,相传这灵蛇髻,乃是前朝甄夫人所创,可惜她不得夫君之心,这髻啊,倒是寓意不吉 ”
“ …… ”,潇儿口中的清酒,几乎快要喷出,强咽下去后,手臂被身旁之人搂住。
“ 不过,夫君有什么重要的 ”,秦舒儿调笑道:“ 多养几个面首,不更美么 ”
“ 舒儿姐姐,我倒真羡慕你这份心境 ”,潇儿轻捏酒盏,淡淡地叹息一声。
“ 潇儿啊,还在为苏世子而愁?”,秦舒儿不屑地扯下嘴角,“ 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有郎君比他更好? ”
怎么会有…潇儿心中哂笑,微微掀眸望向远处,鲜亮的眸色,骤变低沉。
秦舒儿扫视着宴上诸人的面容,忽而定住了一般,径直凝望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 姐姐我啊,原本想物色一些青年俊才,看了一圈都不甚满意,不过,那位—— ”
她拉着潇儿看向那处,娇羞窃笑道:
“ 那位大人是谁啊?我瞧着,姿容优越,能否让姐姐认识一番? ”
潇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人沉静敛目,正襟危坐,骨节如竹的长指轻攥着酒盏的柄手,向瓷杯中,悠悠注入一盅淡酒…
“ 噗—— ”,潇儿含着的酒,倒是忍不住喷了出来…
“ 怎么?”,秦舒儿赶忙帮她擦嘴,“ 潇儿你认识他啊?”
“咳咳…这个人啊”,潇儿黑着脸瞥他,“ 心眼儿坏,性子古怪,还贫寒低贱!”
秦舒儿眼前一亮,拊掌感叹:“ 好生有趣,小柳,快去请这位大人前来一见 ”
潇儿僵硬地跪坐,只觉眼前发黑。
她不愿抬头,低垂的视线中,一双洁净的暗色官靴稳步走来,站定于她的一侧。
“ 微臣宗政溪,参见莞琼公主 ”,他拱手拜曰。
“ 宗政大人啊,您认得本宫? ”,秦舒儿有些意外。
宗政溪直言:“ 微臣于御史台,常见弹劾殿下的奏折 ”
“ 噗…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秦舒儿掩唇憋笑,戳着身旁冷脸的少女。
“ 哼,人模狗样 ”,潇儿小声喃喃,轻蔑一瞟,心中暗忖之际,又萌发了新的乐趣。
她勾勾手指,冷眼暗示他上前一步。
“ 跪下 ”,潇儿低声命令。
宗政溪应声撩袍而跪,宴上诸人惊疑地望过去,也不知这两位娇宠的皇女,趁着陛下太后,以及一干重臣还未入席,在贪玩些什么。
潇儿拿起未动的玉筷,撩起他棱角分明的下颚,那人乖觉地抬首,并无反抗。
“ 宗政大人,秀色可餐也 ”,秦舒儿直白地盯着他,如同品评佳肴般,不吝赞扬地细数着:
“ 这眉毛,生得浓淡相宜,这鼻子,挺直如玉,这唇,张弛有度,不错不错,就是这眼…寡淡薄情 ,不过寡情之人,更得长久 ”
潇儿眉眼含笑,执着玉筷,轻轻拍着他的脸颊。
“ 大人命好,得了本宫长姐的青睐,若是大人成为莞琼殿下的裙下之臣,何愁青云不平呢?大人觉得呢?”
“ 姐姐,你看,给他取个什么芳名好呢? ”,潇儿沉吟片刻,嗤之以鼻地笑道:
“ 哼,依本宫看,便称小溪如何,柏柳可观风姿,溪嘛,踩在脚下即可!”
“ 诶,潇儿妹妹有所不知,溪流看似渺小,暗积跬步,也能汇聚成海 ”
潇儿闻言,上下打量端详着他,开怀讥嘲道:
“ 是什么海?一滩无欲死海,还是一汪低洼枯海?”
二位女郎一唱一和,乐得自在,只是那岿然跪立的郎君,仍旧一语不发。
秦舒儿倾向他冷淡无波的面容,低声笑问:
“ 不知小溪大人,床上功夫如何,是否也这般正经自持 ”
“ 喂,本宫长姐问你话呢,哑巴了?”
潇儿再次用玉筷敲了敲他的侧脸儿,恶劣鄙夷的眼神,冷看着他。
突然间,面前的郎君,骤然掀起浓黑的眼睫,深不见底的幽暗瞳孔,寒冰笼盖,紧迫地盯着她。
似一阵阴翳骤风突袭,潇儿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玉筷险些掉落当场。
他…他是真的生气了?难道,说得太过分了?
“ 你… ”,她竟被这罕见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凉。
只一瞬后,那人终是恢复静水无波之态,转向秦舒儿,温和告罪:
“ 承蒙公主殿下错爱,只是…微臣已有相爱之人 ”
潇儿一哽,竟没料到…沉默如他,会这般坦率回应。
他也会有相爱之人?潇儿蹙眉疑惑。
秦舒儿无畏地摆手,轻松应对道:
“ 这算什么,本宫从不缺金银权势,是哪家的女郎,本宫定能对她有求必应,把小溪大人买下就是了 ”
低眉顺眼的郎君,并未应声,只是…再次转向那撅嘴思索的小公主,清亮的长眸,复杂地凝望着她…
潇儿呆呆地眨眨眼儿,莫名的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秦舒儿看着对视的二人,不禁倒吸一口气,不可思议地摇头:
“ 原来潇儿妹妹,早就享了齐人之福啊,家里供着一个贵公子,外头养着一个俏郎君,哎呀呀,我这做姐姐的,可不好和妹妹抢人咯 ”
“ 早说嘛,原来你们二人竟是在调情,本宫竟被合伙戏弄 ”,秦舒儿翻了个白眼。
“ …… ”,潇儿手中的玉筷,终究是一声啪嗒地落了地。
好哇,他…他竟然拿她当作挡箭牌!
虚伪,卑鄙,无耻!潇儿气得发抖,牙齿打着颤儿,若可以,真想咬碎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
“ 你你你… ”,她齿颤许久,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宗政溪静望着她憋屈的怒容,一张冷容古井无波,淡然置身事外。
宫门处,内侍高声恭迎帝王与太后入席,大殿上诸人各自归位,皆屏息以待。
“ 滚回去!”,潇儿扶着额头狂跳的青筋,沉声斥骂着眼前这位,再不想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