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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她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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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生,翰林院外,石阶尚还残留昨夜的露水,潮湿一片。
一伶仃身影,只穿着朴素长衫,独自踱步而来,走向大门处的驻守侍卫。
“ 烦劳阁下,代为通传,御史台监察御史宗政溪,求见掌院学士 ”
他恭敬作揖,身形不移,不久便被请示完毕的侍卫带了进去。
走入一间堆满卷宗的开阔书屋,书案后,一须发花白的紫袍老臣,放下手中狼毫,向他抬头看去。
透过袅袅檀香…他依稀记得此人,是去岁,大荣科考张榜公示的二甲头名。
“ 下官宗政溪,拜见韩大人 ”,他郑重行礼。
韩顺起身,打量片刻,道:“ 监察御史造访翰林,有何贵干? ”
“ 宣王殿下,特许下官来取各州官员名册 ”,宗政溪如实说来。
“ 如此… ”,韩顺捋着胡须,首肯道:“ 宗政大人,可自行前往藏书阁 ”
长衫郎君谢后转身离去,那紫袍老臣忽而疑虑地探问:
“ 宗政大人,去岁开恩科举,本官曾评阅过您的撰文,当时,还以为您定会夺得一甲步入翰林,可惜啊… ”
他谦逊垂眸,不紧不慢地缓声回道:
“ 承蒙韩大人赏识,殿试平平,难承此志,御史台已是下官高攀 ”
韩顺惋惜长叹,也曾疑心过,此人是否有意藏拙,不进翰林,自愿投身御史台,不过到底没有凭证,只好挥手放他离去。
*
翰林院藏书阁,沉重的紫檀大门,轻轻推开。
阁内一片安静无声,长衫郎君放轻步子,悄悄走入书架之后。
拿下一本崭新的地方官员名册,缓缓翻开首页记载的总录。
十万两白银,依次途径京都,遥州,湎州,直至潮州…
幽深明眸,一丝寒光闪过,纤长的手指,依次划过每一州的名字。
忽然,藏书阁外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大门被用力推开,两个拉扯不休的人影,迈入其中。
宗政溪顺势合上名册,无声地隐入书架后的阴影之中。
“ 故哥哥,我真的读书了 ”,娇声乞求的少女紧跟在蓝袍郎君身后,郑重解释道:
“ 我可以背给你听 ”,潇儿自信地以掌起誓。
苏故撩袍坐下,展开书案上一卷未完的文书,继续提笔书写着。
他轻瞥着身旁的少女,摇晃着他的衣带,圆润的杏眼满是期翼的波光。
他略感烦躁地放下狼毫,不得已接话:“ 公主殿下,您背吧,微臣听着 ”
潇儿喜笑颜开地跪坐在他面前,流利地背诵着昨夜准备许久的赋文。
柔美欢快的女声,的确是有备而来,没有背错任何一处。
苏故凝神听完,微皱的眉头舒缓不少。
“ 公主殿下,长进不小 ”,他依旧面容冷淡,轻声品评道。
潇儿却笑得愈发灿烂,她太了解故哥哥了,这意味着,他对她此番勤学尚算满意。
苏故接着提笔,处理政务之际,身旁炽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令他心神烦乱,难以静心。
“ 公主殿下,太后寿辰将至,若您抄书一份,上奉太后,太后娘娘定会对您有所改观 ”
苏故提议道,随后,耐心地为她摆上一副新的纸笔。
“ 好,都听你的 ”,想到一向不喜她的皇祖母,潇儿听话地点头赞同,拿起狼毫,伏案认真书写了起来。
苏故看她有事可做,才放下心,专注处理堆积的政务。
满室寂寥无言,只剩下落笔的沙沙声。
不知写了多久,潇儿抬头一看,身旁的蓝袍郎君,竟杵着侧脸,阖上沉重的眼帘,陷入沉眠…
潇儿紧盯着他俊美的睡颜,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她捂着逐渐跃动的心口,偷偷地,向他倾身而去。
红唇凑近他的脸颊,潇儿闭上眼睛,如点水的蜻蜓,浅浅地亲吻了一瞬。
再一睁眼,那原本睡着的郎君,一双锐利的长眸,漠然地直视她。
潇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后撤,装作无事发生。
“ … 故哥哥,你看看我写的字,如何?”,潇儿把宣纸推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地低问。
苏故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擦去脸颊上的口脂,垂眸检阅她刚写完的一页墨字。
“ 不可 ”,他不留情面地直言:“ 下笔太硬,收笔不正,公主殿下,仍需精练 ”
“ 哦…”,潇儿泄了气一般,失落地跌坐在腿上。
苏故收整着案上的文书,起身往外走,潇儿紧跟着他,却被拦下。
“ 公主殿下,微臣还有要事在身,翰林院不可嬉闹,您…还是留在此处,继续练书,待微臣下值,再来接您 ”,苏故无奈叹气,不知该如何安顿这位非要闯入翰林缠着他的少女。
再无法应对他的推拒,潇儿默默点头,怏怏不乐地坐回了原位。
看着他彻底离开,合上藏书阁的大门,潇儿摆弄着桌上的砚台,顿觉无聊至极。
她嘟囔着小嘴,四处张望,无意间竟瞥见,一处隐蔽的阴影里,飘摇着一片洁白的长衫…
“ 什么人?出来!”,潇儿震惊地拍桌,厉声呵斥。
那人好像预料到似地,从书架后,缓步迈出,低垂眉目走向她,不见一丝慌张。
潇儿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好哇,又是他,真是冤家路窄!
“ 宗政大人怎在此?”
潇儿笑着转动手中的笔杆,另一只手,勾动手指,如使唤下人一般,饶有兴趣地示意他上前。
不等她令下,宗政溪冷静撩袍,径直跪坐在她的身旁,掀起眼帘直看向她不怀好意的笑颜。
“ 微臣奉命前来找寻公文 ”
“ 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潇儿凑近他,低声逼问。
他轻瞟一眼书案上的白纸墨字,斟酌道:
“ 微臣只听闻公主殿下,孝心可嘉,愿为太后奉上亲笔贺书 ”
潇儿得意自喜地轻笑,吓唬道 :“ 哼,还算你实相,否则定要挖了你的眼睛 ”
说罢,将纸面推向他,继续追问:“ 宗政大人觉得…本宫这字真的上不了台面么?”
宗政溪沉默不答,身旁的少女丧气地摔落狼毫。
“ 连你都这般觉得了,皇祖母只会越发瞧不上我 ”
她带着怨气瞥向他镇定自若的神色,眼珠一转儿,一改冷脸,笑嘻嘻地对他娇声央求:
“ 宗政大人,你帮帮本宫吧,你这么能干,写一副字定然不在话下 ”
她抓住他整洁的宽袖,朝他挤眉弄眼,若是他不答应,大有绝不放他走的意味。
宗政溪凝视着那只紧揪着的小手,终是铺开一张新纸,执起狼毫,轻缓下笔。
潇儿捧着脸颊,凑近观赏他沉静的模样,只觉得他无声写字的容颜,顺眼不少。
如静水流深,永无波澜,就好像,昨日为她涂指甲那般专心至极…
潇儿一愣,怎么她想到了这么多,立即赶走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朝他笔下的字看去。
“ 哎呀,别写了 ”,潇儿打断他,不满地撅嘴:
“ 宗政大人的字,如此端正,一看便不是出自本宫之手,叫本宫怎么呈给皇祖母 ”
“ 你就不能按照本宫的字改改么 ”,潇儿一提出这个无理的要求,便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她也清楚,仿造他人的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呢…
不过呢,逗逗此人倒也不错…她心中暗笑。
宗政溪抬眸看她,却不觉意外,小公主此人,惯会以他取乐。
他再次铺开一张全新的白纸,轻转手腕,暗改笔锋,从容挥墨。
潇儿凝神看去,不禁微张红唇,掩饰不住惊讶的目光——
这个老古董,这回写的,也太神似她的字了,只是在她的字形上,精进不少,看起来倒像她苦练许久后的成果!
潇儿欢快地拍掌,眉眼开怀,再藏不住真心赞扬,乐道:
“ 宗政大人书画双全,本宫看你呀,比上书房那些老家伙厉害多了 ”
如一只翩飞的小鸟,少女围着他,不住地欢欣跳跃。
“ 只不过… ”,她歇下脚步,蹲在他身旁,细细地打量着他平静的眉目。
清简,孤冷,但比起上书房的苏相,韩大人,好像还缺点什么…
娇笑一声,她拿起毛笔,伸向他的上唇处,轻缓地勾画着。
默然执笔的郎君,没有抗拒她顽劣的捉弄,仍看着书案,下笔不停。
两道墨色胡须,从她笔下,延伸而出。
“ 哈哈哈 ”,潇儿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捂唇调侃:
“ 宗政大人加上两撇胡须,倒还真像上书房那些的唠叨老头儿 ”
宗政溪不予理会,只委婉道:
“ 公主殿下折煞微臣,微臣岂敢同大荣帝师相提并论 ”
潇儿捏着下巴,好奇地问他:“ 宗政大人,今年贵庚? ”
宗政溪抬眸,快速看她一眼,复而低垂眼睫,平缓回应:“ 二十有二 ”
“ 啊?”,潇儿愣住,诧异直言:“ 本宫还以为,宗政大人这般老成,估摸着,年近三旬呢!”
“ 如你这般年纪… ”,潇儿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数道:
“ 恐怕还需苦熬二十年,才有资格进上书房呢 ”
宗政溪不答,搁下狼毫,望着一旁乐不可支的少女,轻声提醒:
“ 公主殿下,若您无事,尽可翻阅藏书 ”
潇儿反应过来,原来是暗暗告诫她安静观字,莫要聒噪…
“ 好吧…可是这里的书,多没意思 ”,潇儿不再喧哗,无精打采地蔫了下来。
他再次执笔,流利谏言:“ 左数第二列书架第九行三格,自有公主殿下喜爱之书 ”
潇儿愕然审视着他,质疑地呛道:“ 哼,真的?本宫可不信! ”
可说罢,她仍是按照他的指示,走向那处,抽出了那本不甚起眼的小册子。
她拎着小册子,坐回他的身侧,才看清书页上几个大字:《水生志卷三》
“ 这书… ”,潇儿蹙眉喃喃道,“ 怎这么耳熟 ”
脑中灵光一闪,潇儿忽然回想起了那次,她在他的脸上,画了一只螃蟹,却被他评说画技太差,需得研读水生志…
“ …… ”,潇儿鄙夷地瞟了一眼那位垂眸写字的郎君,自顾自地翻开了书扉。
却没想到,这书很是奇特,鱼虾琳琅,水生万物,颇有闲趣。
潇儿情不自禁笑了,津津有味地翻看了一页又一页,猛然惊觉,这可是被夫子们称为难雕朽木的她,头一次看书不会觉得头晕脑胀。
一声细微的搁笔声落下,身畔笔直静坐的郎君,终是淡然地停了笔墨。
“ 公主殿下,微臣书毕,可否容微臣先行一步 ”
潇儿收回傻笑,看着这一副恰到好处的贺寿辞,满意地卷了起来。
“ 不行 ”,潇儿讥讽着,强横拒绝:
“ 本宫想起,皇祖母最喜欢收集寿字,宗政大人还得为本宫写满一百个寿字,否则,今日你偷听本宫私事,本宫可以重罚你 ”
宗政溪沉思片刻,转而说道:
“ 微臣尚有公务在身,今夜微臣归家后,自会为公主殿下抄写 ”
潇儿抱臂冷哼,不耐烦地赶他 :
“ 好吧,你走吧,不过…今夜本宫亲自去宗政大人府上取字,还望宗政大人说到做到 ”
宗政溪没再多言,冷声告退,转身后,那小跑的少女,又匆匆追了上来。
她轻轻拽动他的袖子,一双水润美眸,狡黠地凝望着他:
“ 宗政大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可不要走漏风声哦 ”
宗政溪淡漠地看着她,微微点头后,那少女才满意地放开他。
*
日头渐高,翰林院事务渐忙。
苏故整理好手中的卷宗,分门别类后,走出书房,长廊上,恰遇端着饭食的侍卫,从藏书阁外的石道走来。
“ 等等 ”,他叫停了侍卫,看向他托举的餐盘,饭菜竟丝毫未动。
“ 公主殿下不愿用膳么?”,苏故疑问,脚步转向藏书阁的方向。
看来,小公主又在闹脾气,只能等他去哄她吃饭…
“ 回大人,公主殿下已经走了,她说她不再打扰您了,让您也不必找她 ”
苏故微惊,思索半晌后,快速追问:“ 今日藏书阁还有谁进来过?”
“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宗政大人早些时候进去过 ”
“……”,苏故凝滞在原地,看向藏书阁,久久没有应话。
*
星辰掩映在云堆之中,京都夜晚,夏风习习。
古朴巷道中,一处不甚起眼的宅院,门前罕见地点起两枚随风微曳的灯笼,照亮黑暗的巷道。
宅院内,窗檐下的烛光,随着一个挺坐的高挑人影,摇动起伏。
他轻翻书案上摊开的崭新名册,沉静目光,转向几行按照惯例而书写的官话——
三个月内,湎州知州一职,连换三人。
前两人,俱被降职,调任湎州之下的县城中,担任知县之位。
粗粝的指腹,平缓抹过这两行字,再未下翻。
深思中,一声蛮横的推门声,骤然闯进一向安静的宅院。
“ 大人…公主殿下来了 ”,山岭从屋外跑进,惊惶禀告。
只披素袍的郎君,悄然无声地合上名册,起身相迎。
门外,少女眉目似有不悦,鄙嫌四顾,傲气地提起赤红长裙,以免被院中的尘土染脏。
“ 宗政大人…你这宅院,可真寒酸 ”,潇儿率直讥笑,挥退身后几名侍卫,只带着侍女桐梨,迈过门槛。
宗政溪伫守一旁,平声告罪:“ 让公主殿下见笑 ”
潇儿背着手,轻快地跳到他面前,忍笑瞥他低垂着的淡然眉目。
哼,被她奚落,也不觉羞耻,真想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 既是在宗政大人家中,就免了那么多虚礼 ”,潇儿挥手,示意他抬头看她。
宗政溪抬首望去,眼前的少女歪斜着脑袋,微眨圆眼,一直含笑着,紧盯他的面容。
“ 不知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宗政溪轻问。
潇儿噗嗤一声,笑得肆意,明亮眼珠环顾着这间朴实寡淡的寻常小屋,只戏谑叹道:
“ 本宫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可却一眼觉得,大人与这宅院,甚是相配,一样的低微卑贱 ”
凌厉话锋之下,眼前的郎君乖顺地聆听。
潇儿白了他一眼,继续好奇地闲逛着,只是不经意一转身,一根突兀的房柱挡在眼前,未曾戒备的少女,狠狠地撞了上去。
“ 哎呦… ”,潇儿连连后退,揉着疼痛的额头,怨声载道:
“ 宗政溪!你这柱子怎么挡本宫的道啊,真是倒霉!”
宗政溪大步迈向她,低头看着她因生气而撅起的小嘴,又看向她不断揉搓的红肿额头。
“ 公主殿下,莫要触碰患处 ”,他轻柔抬手,阻拦她的动作,“ 微臣这儿,有治伤膏药 ”
潇儿闻言,气鼓鼓地放下手臂,撩裙坐在一方特意准备的靠椅上。
她摇晃着双脚,兴致勃勃地看他走向柜子,拿出药箱中一盒膏药,放在她面前。
“ 公主殿下,请 ”,宗政溪拱手道。
桐梨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歪坐的少女,嬉笑着叫住:
“ 等等…宗政大人,本宫要你亲自为我上药 ”
潇儿高昂下巴,幸灾乐祸地笑看他,似乎忘记了额上的肿痛,只紧盯着他的神情。
宗政溪掀眸看她,静立几息后,才缓缓抬步走向她。
哼,使唤他,的确有意思…
她倾身靠近,仰头笑望着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唰唰地颤动,唇角仍挂着顽皮的欢笑,无比期待着,此人被迫伺候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