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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工不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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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晚霞,覆盖云端,笼罩着宸星宫,这一皇城北面最巍峨的宫殿。
殿前,一侍卫急促地跑入其中。
冲到公主闺房前,他喘气不止地对着守候在门前的侍女问道:
“ 殿下呢?小人有急事禀告!”
“ 唉,殿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 ”,桐梨端着晚膳,忧心着:
“ 说是谁也不许打扰,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
“ 是关于苏世子的事 ”,侍卫连忙说道:
“ 公主殿下曾说过,有关苏世子的事,不必通传,直接找她禀告 ”
桐梨一惊,立即让开路,放他推门入内。
雕花大门敞开,却不见公主殿下。
桐梨疑惑地望去,屏风后,人影攒动。
“ 殿下,您派出宫的侍卫有要紧事禀告 ”
桐梨走到屏风之后,只哑然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长发垂肩,未施粉黛的少女,身着丝质寝裙,面色羞恼,忍着怒气,在明亮烛灯之下握着一枚破布娃娃,用针线筐中最纤长的银针,气势汹汹地——
扎了一个接一个对穿儿!
那娃娃脑门上,恰好写着:宗政溪,三枚歪斜不正,一看便知是出自公主之手的墨字…
细听来,她低声咒骂道:
“ 老古董,心眼儿真坏!”
凌乱的针线筐旁,碎布满桌,一只蹩脚的香囊,坠着一块上好的碧色玉环,放于最显眼的位置。
香囊上绣着一个拙劣的“璧”字,桐梨一眼看出,这等绣工,亦是出自公主之手…
“ 公主殿下… ”,桐梨忍着闷笑,打断少女撒气似的扎针之举,“ 有苏世子的消息 ”
潇儿眼眸一亮,立即放下手中千疮百孔的娃娃,惊喜地跳了起来。
“ 快说,世子回来了吗?”,她慌张地拿起亲自绣制的香囊,默默祈祷着。
“ 殿下,小人看见世子的车架离开了翰林院,正是要赶回宏德候府 ”,侍卫禀告。
“ 太好了 ”,潇儿快步走向大门,她的故哥哥终于舍得放下政务归家去了,这般好时机,她可万万不能错过。
“ 殿下,您…就这样出宫吗? ”,桐梨拦住她,为难地扫视着她随意的装扮。
“ 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就走 ”,潇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 诶,殿下,桌上这个物件…如何处置?”,桐梨指着那只可笑的布娃娃。
“ 哼,不过是本宫做完香囊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消遣玩意儿,不必收拾 ”
潇儿头也不回,轻蔑一哼,脑中只想着快些见到他,脚下如生风了一般,急不可耐地跑出殿门。
*
夕阳西沉,宏德候府外,马车渐停。
锦衣郎君快步下车,正要走入候府正门,却听身后有人急切地唤住他。
“ 苏世子,公主殿下请您前往萍桥一聚 ”,侍卫着急地说。
苏故早已习惯,只当未曾耳闻,脚步不停。
“ 苏世子,公主殿下说了,您要是不去,她就…她就从萍桥上跳下去!”,侍卫抹汗。
苏故站定,转身过来,冷漠地看着他。
终于,他无奈暗叹,走向马车。
不久后,马车赶到近郊,一座宽大石桥横于一条清流上。
苏故下车后,迈上萍桥,面色铁青地环顾四周,却未发现那位公主殿下的身影。
“ 故哥哥,我在这儿 ”,潇儿欣喜地挥舞着手臂,在船上轻轻蹦着。
苏故垂眸看去,桥下水流中——
披散长发,只着寝裙的少女,笑容满溢地站于一叶小舟之上。
乌黑的发丝,垂在裸露的、皎洁胜雪的白皙脖颈上,颇有些惹人垂涎之意。
苏故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挥袖转身,隐隐有着愠怒之气。
“ 公主殿下何时才能长大,如此衣着,不成礼数,微臣无颜面对您,先行告退 ”
潇儿慌了神,连忙解释道:“ 我是为了早点来见你,故哥哥,诶…别走… ”
看他不留情面地越走越远,潇儿咬牙横心,猛地跳下船,跃入水流之中。
咚的一声,只听得水花四溅,快步走远的郎君心下一沉,迅速转身向着水岸狂奔而去!
他震惊地望见,那单薄的少女,在水中无助地挣扎着!
不做任何多想,霎那间,苏故飞快地跳下水去!
只是——
当他站定于水中时,才骤然恢复清明的神智,发觉这水尚浅,只刚刚没及半腰…
而那头的少女,察觉他入水来救她了,立即站直,眉眼弯弯,娇羞嬉笑着,不再装模作样地拍打着水面…
“ …… ”,苏故原本冷落的脸色,愈发难看。
“ 故哥哥别走 ”,潇儿涉水赶向他,站在他面前,一双圆眼,满溢哀思地仰望着他:
“ 你不顾危险来救我,是心里有我!”
忽然,她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仿佛他是这水中的鱼儿,一不留神便会溜走…
远处,一方戏园子二楼,窗户洞开,直面着萍桥,窗边一华袍郎君,轻轻晃动手中的酒盏,戏谑地望着河水中紧拥着的两个人影。
“ 殿下,戏要开场了,您看什么呢?”,一旁的侍卫提醒道。
“ 走,遇到熟人了,那才是一出好戏 ”,秦穆好笑地放下酒盏,悠哉地离席而去。
*
河水中,少女不愿放开他。
“ 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潇儿靠在他的肩头,鼻音微颤,似要委屈地哭泣。
“ …公主殿下,上岸再说 ”,苏故强硬地推开她的肩头,拽着她的手臂,往岸上走去。
待到二人拖着湿透的身子,站定在岸边的青草地上,苏故悄然放开了紧握的手。
“ 故哥哥,我都听说了,你真的要去潮州么… ”,潇儿抬眸觑着他的脸色,瘪嘴不悦,忧心忡忡地问道。
“ 微臣有圣命在身,自当履行官职 ”,苏故负手侧立,缓缓说来。
“ 那…何时出发?”
“ 太后娘娘寿辰之后 ”
仅剩三日…潇儿沮丧地数着日子。
“ 潮州地势险峻,特别是东南地段,你… ”,潇儿低落地碾压着脚尖下的泥土,一句你能否别去,如何也说不出口,嘟囔半晌后,只得细声请求:
“ 你多带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
苏故略感意外,偏过身子,只看得到垂首的她,发顶的旋儿。
“ 公主殿下,如何知晓潮州地势?”,苏故额外问了一句。
潇儿立即抬头,霎时想到那日,那人准确无误地诵读了一整页的文字,原来她竟无形中记了下来…
她轻咳一声,笑得张扬得意:“ 因为我看过描绘潮州的书啊! ”
“……”,苏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小公主也会有自觉看书的一天。
“ 故哥哥,你可要早日回来 ”,潇儿试探性地拉着他的袖子,见他没有拒绝,便壮着胆子更近了一步。
“ 会的 ”,苏故平淡说着:“ 微臣会在婚期之前赶回来 ”
“ 故哥哥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潇儿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雀跃中,看见他微微皱眉,才冷静下来,捂唇掩笑。
一旁的桐梨赶到,带来一枚串玉的香囊。
“ 故哥哥,这是我绣的香囊,专门送你的 ”,潇儿双手捧到他的面前,歪头浅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的反应。
苏故垂眸看去,那笨拙的“璧”字,针脚犹如蛇行,奇异得很,不过若是出自小公主之手,倒是格外合理…
“ 故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独喜爱璧字么 ” ,潇儿低声诉说:
“ 父皇为我册立封号之时,他赐我一个宸字,而我想要一个璧字,因为… ”
“ 儿时,我和皇兄在冷宫中受尽欺凌,是故哥哥用一块璧玉买通内侍,才护着我们安然一段时日…这份情义,我永远都忘不了 ”
潇儿固执地举到他的面前,心跳也随着往日回忆,逐渐加速跃动。
苏故默默听着,掀起眼帘看她羞红的脸颊,终于伸手接过了香囊,放入怀中。
“ 谢公主殿下赏赐 ”,苏故礼节周到地拱手谢恩。
见他终是接了,潇儿捂着发烫的脸,舌头似打结般督促道:
“ 故哥哥你可要时刻挂在身上啊…听说,听说潮州姑娘多美人,你在外…你…你可别忘了我 ”
“……”,苏故无语凝噎地瞥着她。
“ 公主殿下保重身子,切勿着凉 ”,苏故拱手再拜,“ 微臣仍有要事,先行告退 ”
说罢,他转身离去,竟没有听到身后吵闹着挽留的声音,本想回头看她一眼,却觉并无意义,只继续远走。
忽然,一阵颤音,随风而来…
“ 故哥哥!那件事我自知愧对于你,无法偿还,可是!”
“ 可是我真的不想…不想再重回冷宫那个噩梦频生的地方! ”
她在他身后哀声解释着,苏故站定脚步,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微抖一瞬,须臾后,终是抬步彻底离去…
潇儿焦灼眺望他冷落的背影,几次再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再启唇。
怕他厌弃鄙嫌,怕他心生烦恼,毕竟他曾待她和皇兄无微不至,可她却…
“ 公主殿下,已经命人去拿干净衣裳了,您回马车歇着吧,当心风寒 ”,桐梨提醒着出神远望的少女。
潇儿神色恹恹地点头,走回了马车。
一坐入温暖的马车,潇儿方觉湿答答的丝绸黏腻于身上,异常不适。
她迅速褪去了恼人的湿衣,只披着车厢中留存的一张薄毯。
马车外,清浅沉稳的脚步,缓缓迈来。
“ 桐梨,把衣裳递给本宫 ”,潇儿顺其自然地吩咐着。
车厢外,寂静无言。
“ 桐梨?”,潇儿疑惑蹙眉,再问一声。
良久,车门掀开一丝小缝,一只手稳稳托着干爽的衣裙,伸了进来。
只是衣裙蓬松,遮住了那只宽阔的手掌,故而潇儿并未察觉有异,径直伸手去取。
指尖刚触到衣料,那只掩埋在衣裳中的大手,骤然炸出,凶狠而敏捷地反扣住少女娇嫩的手腕!
在潇儿惊惧呼喊之前,车厢外传来一声,悠长、轻佻的问候:
“ 妹妹… ”
身披的薄毯在她的抖动中尽数滑落,衣难蔽体,浑身裸露的少女瞳孔骤缩,哑声低吼着怒骂道:
“ 秦仲敏!你放开本宫!”
秦穆只一撩袍,轻快一跃,便斜坐于车檐上,堵着马车门,扣着皓腕的大手,轻轻地上下摩挲着。
“ 妹妹,怎么和哥哥说话的?”,他提高声量,讥笑一声,醋意道:
“ 唉,妹婿天人之姿,不枉妹妹假意溺水也要勾引到手,但也不能忘了哥哥啊 ”
“ 放肆,你这个臭杂种…谁是你妹妹! ”
潇儿只觉脑子一片昏沉,遇见这位异母兄长,向来深陷麻烦!
“ 妹妹骂人功夫见长 ”,秦穆敲着马车门:“ 怎么不出来见见哥哥?不如为兄进去找你? ”
“ 别!别进来!”,潇儿惶恐地尖叫着,抱着光滑的双膝,拼尽全力抵着只留一条缝的马车门。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秦穆贴在她耳畔,好笑地逗弄道:
“ 为兄是给妹妹带一个好消息的,你若叫本王一声哥哥,我便告诉你,如何?”
“ 哼,痴人说梦 ”,潇儿奋力抽着那只被死死钳住的手腕。
“ 你怎会有好心,和那个老古董一起对付本宫的皇兄,本宫只想让你滚 ”
秦穆回想着那人,噗嗤一声乐了:
“ 妹妹厉害,这外号还真是契合那位大人,不过…我若说这事,不是我的主意,妹妹想必不会信我 ”
“ 废话少说,你想怎样?”,潇儿气得力竭,再也无力挣扎,只恨恨地捶打着那只作恶的大掌。
“ 妹妹难道不想再多见见妹婿么?”,秦穆故作深沉道:
“ 可叹妹婿呕心苦读,前几日本王极力邀约,他才答应赏脸去赴本王的私宴 ”
“ 真的?”,潇儿惊喜地问:“ 私宴在哪儿?”
“ 妹妹唤本王一声哥哥,我便告诉你 ”,秦穆轻声重复,不依不饶地紧逼着。
潇儿脸色一僵,只是想到还能有与故哥哥相见的机会,斟酌一番后,不情愿地咬牙道:
“ 哥…哥… ”
秦穆挑眉一笑,舒心地长叹:“ 妹妹乖 ”
一张烫金请柬,从车缝中伸入,径直放入少女的掌心中。
“ 妹妹收好,万望务必前往 ”
他松开了手腕,无事般扬长而去,车厢中的少女顿时松懈下来,连忙穿好衣裳,捧着请柬,脸上逐渐浮现止不住的笑意。
*
天朗气清,晨光熹微时分…
一马车笃笃地驶出京都小巷,驶向郊野一处围满侍卫的野林。
待到白袍郎君走下马车,野林外已站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荷花盛放满园,清香弥漫之中,秦穆满意地看着王府的侍卫小厮忙碌着,收拾好了文风宴的一切事务。
白袍郎君沉默地伫立于一角,静静地扫视着赴宴的贵客——
俱是出于京都官宦世家的贵公子。
视线中锁定的那人,锦衣玉冠,正与身旁人谈笑风生。
杨徽,工部尚书府上庶子,祖籍潮州…
白袍郎君垂首大步上前,恰与之肩膀相撞。
“ 嘶,怎么看路的?”,杨徽不满地冲着他喊道。
宗政溪看了他一眼,低眉告歉:
“ 想必您便是工部尚书府上杨渡公子,在下冒失,冲撞了贵人,多有得罪 ”
“ 你!你…”,杨徽一听此人将他认成嫡兄,瞬间脸色大变,愤怒地甩袖离去。
宗政溪面色淡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