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坠溪》梨花鲤鱼

3、脾气不好

　　京都宏安大街上，侍卫林立驻守，一辆马车驶来，侍卫查明后，畅通无阻地停于一座华贵新宅前。

　　修长手指撩开车帘，一身干净白袍的郎君，下了马车，径直走入宣王府。

　　“ 宗政大人快请进，宣王殿下等候多时 ”，管家恭敬地邀请这位贵客。

　　宗政溪抬手言谢，缓步走入前厅。

　　雕花木桌上，摆放着两盏冒着热气的浓茶。

　　“ 微臣，参见宣王殿下 ”，宗政溪淡然一拜。

　　秦术立即免了他的礼数，起身相迎：“ 宗政大人，快请上座 ”

　　待入座后，宗政溪低垂眼帘，轻声告罪：

　　“ 宣王殿下，昨日早朝，微臣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

　　秦术大度地摆手，无奈摇头，自叹道：

　　“ 是本王有错，大人不过秉公直言，若不是太心急灾情，本王也不会施以下策 ”

　　宗政溪拱手：“ 宣王殿下真心可鉴，微臣惭愧，如今江南水患一事，微臣奉命前往潮州，还请殿下将政务交托于微臣 ”

　　“ 这是自然 ”，秦术嘱咐侍卫：“ 快去书房把江南水患事发以来所有的书文记载送来，交给宗政大人 ”

　　不久，侍卫抱着一大摞厚重繁复的书册，放在了白袍郎君的手边。

　　宗政溪捡起一本，凝神地翻阅，其上书写着：潮州水陆地貌全册。

　　“ 唉…此次灾情，有一事却是本王心头疑虑 ”，秦术担忧道：

　　“ 上次本王派去的库银，足足十万两，可潮州路远，现如今都未曾听闻这批白银的音信，也不知灾民现状是否有所改善 ”

　　宗政溪翻书的手指一凛，沉思中，抬眸看他，郑重低问：

　　“ 殿下，从京都到潮州，所行之地的官员名册，可否容微臣一观？”

　　秦术很快应允：“ 可，只是各地方官员名册至今仍在翰林院，大人尽管凭本王的名义去取 ”

　　宗政溪一番道谢，带上典籍拱手告退之际——

　　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逐渐传到前厅。

　　“ 公主殿下…宣王殿下正接待朝臣，您慢些… ”，管家在她身后追赶着，却拦不住这一抹灵动如风的倩影。

　　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潇儿毫无顾忌地迈入前厅，着急地高喊着：

　　“ 皇兄啊，昨日早朝，你—— ”

　　关切的话语即将出口，潇儿的目光看向皇兄身旁那位端坐如常的白袍郎君，立即哑了声，瞪大双眸在他二人身上逡巡。

　　那人，一身素白衣裳，手持书卷，闲适自若地凝望她，并无惊讶之意。

　　潇儿柳眉倒竖，恶狠狠地望着他身旁成堆的卷宗，怒意从心头升起。

　　这个人堂而皇之地夺走了皇兄的政务，实在可恨！

　　她大步走到他的面前，在秦术开口之前，飞快地拿起桌上的茶盏，猛地朝他的面上泼去——

　　“ 潇儿！你干什么？”，秦术震惊起身，却来不及阻止。

　　热茶顺着他刀削似的脸颊，一滴滴地，从下颚滚落，淋湿衣襟。

　　宗政溪闭着眼，从浓黑眼睫上，摘走了两片湿润的茶叶。

　　好在，及时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没让这本潮州地貌册，沾上水渍。

　　再睁开眼，只看见抿唇的少女，轻蔑地俯视他。

　　“ 潇儿，别胡闹 ”，秦术无奈地把她拽到身后。

　　“ 皇兄啊，你为何与这人在这谈笑风生？ ”，潇儿不服气地甩开他的手。

　　“ 这人害你还不够吗？你何必对他这般客气？ ”，潇儿抱臂嘟囔道：

　　“ 倒也不用对所有人都这般好性子，有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

　　宗政溪缓缓起身，两鬓凌乱的湿发，仍紧贴着脸颊。

　　“ 公主殿下 ”，他躬身行礼：

　　“ 朝中争论，或有分歧，但，微臣与宣王殿下，皆是为了江南百姓 ”

　　“ 你？为了百姓？”，潇儿双手叉腰，冷漠讥讽道：

　　“ 本宫怎么就不信呢？若是为了厉王，倒有几分可信 ”

　　“ 潇儿，此事与你无关 ”，秦术拦在她的面前，再次劝道：

　　“ 你先回宫，待为兄闲时，就去看你 ”

　　潇儿看着一直依赖的皇兄，这般维护此人，愤愤不平地跺脚，呛道：

　　“ 哼，皇兄你错看坏人了！”

　　说罢，她瞥着那人手中的书卷，一把将它用力地夺了过来，搂在怀里。

　　“ 老古董，本宫不会让你得逞！”，潇儿轻哼一声，转身迅速向外跑去。

　　秦术无奈一叹，抬步欲追，却被身旁之人抬手拦住。

　　“ 宣王殿下 ”，宗政溪沉声说道：

　　“ 交给微臣去劝公主殿下，您尽可安心 ”

　　秦术正头疼着，闻言点头道：“ 那便叨扰宗政大人了 ”

　　宗政溪快步走出前厅，遥目远望，那飘扬的纱裙，转过拐角，闪身跑入后花园中。

　　潇儿抱着书册，一路朝着暗门处跑去，宣王府正门恐有侍卫拦截，只要出了暗门，便能偷偷溜走。

　　为她出降而新修的公主府，离这儿也不远。

　　这书，才不要拱手送人呢！

　　在爬满藤蔓的高墙之下，她一路跑着，却不曾想——

　　高墙尽头处，素白衣衫的男人，负手而立，淡然地望着她，恰好堵住了她前进的路。

　　潇儿顿时停下，惊得险些跌倒，只把怀中书册抱得更紧，冷笑着：

　　“ 宗政大人怎知道在这儿等着本宫？ ”

　　宗政溪一步步地向她走来，轻轻地扫了一眼高墙上翠绿排布的藤蔓。

　　“ 藤植异处，必生暗门，公主殿下，莫要为难微臣 ”，他伸出手，欲接回被夺走的书册。

　　嘶…这个家伙竟还有些眼力，潇儿暗暗惊讶。

　　“ 咳…宗政大人好生聪慧，不如… ”，潇儿眼珠一转，晶莹的眸子中，溢出坏笑。

　　“ 不如本宫考考你… ”，潇儿一边悄然后退，一边翻开书册，歪着头笑看他。

　　“ 只要宗政大人把第一页的行文，一字不差地背给本宫听，本宫便还给你，若是背岔了，只能说…大人和此书无缘 ”

　　宗政溪沉默地冷下脸来，就在潇儿想要耻笑他之前，他幽然开口：

　　“ 潮州分九岭，山林石径，泾川丘阜… ”

　　声色平缓镇定，不出一丝差错，潇儿看着书册上一排排完整的墨字，气愤地抿唇瞥他，又重重地合上书扉。

　　这人才看多久，便能背诵？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家伙，也对，和厉王那个无赖混在一起，怎能没点本事？

　　潇儿不服地嘟嘴，看他的目光，愈发不屑。

　　“ 公主殿下 ”，宗政溪低声唤她，清冽声音参杂几丝冷意，“ 请还给微臣 ”

　　“ 嗯…宗政大人背错了哦 ”，潇儿转念一想，得意地笑了：

　　“ 潮州哪里是九岭，分明是十岭 ”

　　宗政溪平静的目光，终是有了一瞬的愣神。

　　“ 微臣不才，但，确有九岭 ”，他继续逼近她。

　　“ 谁说的？”，潇儿微扬下巴，高傲地调笑道：

　　“ 本宫马上进宫面见父皇，让他把潮州再划入一岭！可不就是十岭么！”

　　宗政溪停住了脚步，静默地看着她。

　　潇儿见他站在原地，抓准时机，抱紧书册转身撒腿就跑。

　　宗政溪望着那轻盈的背影，平直的唇角，不禁上扬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公主此人，虽顽劣，倒也机灵…

　　*

　　王府后花园，莲池旁，奔跑的少女频频回头，见身后那难缠的家伙，一直固执地，紧追着她不放。

　　偏偏他，好似一眼便掌握了宣王府构造，总能不紧不慢地，走小路捷径追堵上她。

　　“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它丢下去！”

　　潇儿被他气得肝疼，站在白玉桥上，将书册横置于池水上方，只一松手，便会投入水中。

　　宗政溪站在桥下，仰头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柔声哄道：

　　“ 公主殿下，莫要冲动，若政务归还宣王殿下时，这书，宣王殿下亦需要 ”

　　潇儿听完，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右手渐渐地移了回来。

　　突然地，桥下那抹白色身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在潇儿毫无防备之际，一只炽热的大掌，猛地捉住了她纤柔的右手腕。

　　肌肤相触，掌中厚重的老茧，硌得生疼。

　　宗政溪迅速抽取书册，这书却被她死死地紧攥，说什么也不放开，未让分毫。

　　“ 宗政溪，你放肆！”，潇儿尖叫着，扭动着被他紧紧包裹的手腕，无处安放的脚尖，猛地踢向他的小腿。

　　宗政溪忍哼一声，沉沉地俯视着躁动的少女，眸中的深色，越发幽暗寒冷。

　　“ 你，你… ”，潇儿望着他近乎相贴的冷淡面容，莫名生出一丝心悸…

　　笑话，她怎会怕他？

　　她几乎咬碎银牙，直瞪着他，恨恨地斥骂道：

　　“ 你这等卑微贱民，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条狗！怎配碰本宫的万金之躯，快拿开你的脏手！”

　　宗政溪无言地听她止不住的怒骂，眸中的阴冷，逐渐消散，只恢复了往日的黯淡。

　　渐渐地，他松了手上的力度，任她挣脱出去。

　　潇儿立即跑远，只回头一望时——

　　他却仍静立在桥上，浓密眼睫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白净的宽袍和风飘摇，似与雪色玉桥融为一体…

　　难道…说中了他的痛处？这块无趣石头也会有伤怀之意？

　　潇儿揉着尚疼的手腕，瘪嘴暗笑，趁他不注意，猫着身子躲进一条隐蔽小路。

　　荒芜的小路尽头，一处废弃已久的假山伫立于此，潇儿环顾四周，飞快地钻了进去。

　　就不信，他还能找到自己，潇儿缩在狭小的山石空隙中，默默想着何时再去暗门。

　　就在她筹谋之际，出口处突然出现的一大片阴影，遮蔽了日光。

　　潇儿惊恐地抬头，却见那白袍郎君侧身走入，特意堵住了假山出口。

　　逼仄昏暗的空洞里，潇儿紧贴着身后的石壁，一只手臂，强硬地杵在她的耳旁，将她围堵得动弹不得。

　　宗政溪靠近略微发抖的少女，低声说道：

　　“ 公主殿下…真要一直躲微臣么？”

　　清冷话音化作凉风，吹拂着她脸颊上震颤的绒毛。

　　潇儿仰头看去，只能勉强与他的平直的肩膀一般高，她振作精神，努力拿出公主威仪。

　　“ 本宫不会给你，说不给，那就永远不会给! 不管你想怎么陷害皇兄，有我保护皇兄，就不会让你如意！ ”

　　潇儿很想看清他的神色，却只见他模糊的眼眸，如一团浓雾，泛着一丝凛冽寒光…

　　她轻轻一颤，害怕他强行抢走书册，只好故技重施，迅速将手中书册，塞入上身紧束的衣襟之中。

　　“ 哼，有本事你来拿呀 ”，潇儿挑衅般冷笑：

　　“ 宗政大人不会不敢吧，也对，若有人敢轻薄皇室公主，只怕明日便会身首异处！”

　　宗政溪静默地看着她，许久都不曾动作。

　　僵持过久，近乎贴靠在一起的二人，呼吸交错声，此起彼伏。

　　洞口处忽而吹来一阵凉风，吹动了少女赤红的腰带…

　　宗政溪的眼前闪过一抹亮色，他突然出手捞起浮在半空的腰带——

　　毫不留情地，猛力拉拽，便将那艳丽腰带，全部缠绕在手掌之上！

　　鲜红绸缎，松垮地缠绕着他凸出的指骨，倒显得那只修长的手，妖艳而危险…

　　“ 啊！你！”，潇儿被他的惊人之举吓懵，在衣裳尽数滑落之前，双臂抱住胸口，勉强维持最后的遮蔽…

　　“ 你…你还我腰带！”，潇儿颤声骂道：

　　“ 卑鄙无耻之徒！”

　　潇儿想要伸手去夺，可岌岌可危的衣裙，让她再无法移开手臂…

　　宗政溪从容地背过手去，毫无情绪地直视她羞愤泛红的怒容。

　　“ 公主殿下，得罪了，请还臣书册，臣自当奉还公主之物 ”

　　他冷淡而平静地说着，仿若一项简单的交易。

　　脖颈处浮现一片潮红，潇儿瑟缩着身子，仍梗着嗓子坚持道：

　　“ 你你你…你做梦！我不会给你！”

　　“ 既如此… ”，宗政溪无奈叹道：

　　“ 那臣便将此书留给殿下，微臣告退 ”

　　说罢，立即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潇儿大惊失色，这般衣冠不整的模样，她是决计不可走出去的。

　　“ 喂，宗政溪…你回来！”，带着无助的哭腔，潇儿惊惧地大喊着，眼眶中涌出晶莹的泪花。

　　“ 本宫，本宫还给你便是了，你快回来啊… ”

　　话音刚落，早已远走的白袍郎君，坦然地再次踏入洞中。

　　“ 多谢公主殿下 ”，宗政溪挡住洞外的微光，对着她，轻声道谢。

　　“ 拿着快滚！”，潇儿含着耻辱的眼泪，从怀中拿出那被捂得温热的书册，愤恨地扔到他的脚边。

　　只是，在扔出去的那刻，少女纤瘦的肩头上，丝绸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

　　遗憾的是——

　　如白玉含瑕般，光滑的雪肤上，赫然印着两排细密的，黢黑深刻的伤疤。

　　倒像是，男人坚硬的牙齿，狠狠撕咬后，残留的疤…

　　黑暗中，宗政溪不经意间望着她的肩头，恰将这一幕，看得分毫毕现…

　　潇儿看到了他的视线，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觉浑身都在剧烈震颤…

　　“ 公主殿下，您请 ”，宗政溪若无其事地低垂眼眸，不再看她，双手奉上腰带。

　　潇儿颤抖着手，接过腰带，却如脱力般，无论如何也系不上，而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般涌出眼眶。

　　听着黑暗中，少女哑声的啜泣，宗政溪微微抬眸看去，凌乱的衣裳，顺着她软绵的身子逐渐滑落…

　　他迅速迈步上前，用力拉住她两肩散开的衣领，一双温热大掌，为她默默掩好了衣襟。

　　潇儿抬头，泪光中凉凉一笑：

　　“ 哼，宗政大人看见了吧 ，那个——”

　　“ 嘘… ”，宗政溪轻声打断她。

　　他专注地垂首望着她，擅自拿过她手中的腰带，双臂绕到她的背后，若有若无的搂抱之间，娴熟地，为她绑上腰带…

　　他的手掌，知礼，收敛，并未触碰到她此刻敏感脆弱的身躯。

　　一连沉默的动作过后，她的行装终是恢复如初。

　　他俯在她的耳边，淡然地，温声说：

　　“ 今日微臣未曾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亦是 ”

　　“ 你…你真的… ”，潇儿哽声问道。

　　“ 公主殿下… ”，宗政溪后退半步，轻缓嘱托：

　　“ 切记… ”

　　他捡起脚边的书册，慢慢地退出洞口，悄无声息地离开假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潇儿无力地依靠在石壁上，过了许久才平息心头的巨浪。

　　她恍惚地走出假山，颤动的心房，却隐隐担忧。

　　本以为，再不会有旁人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