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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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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娥醒来时,但觉眼前黑压压一片,适应一阵才勉强能够看得清些。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些破烂桌椅一类,她应该是被关在一间杂货房里。
她轻揉着后脑,坐着歇了歇,才起身借着微弱的亮光往房门走去。她本就没有力气,那房门又造得厚实,实在是推不开。也不知是外面有东西抵着,还是已经给钉死了。她立时改换咣咣凿门,同时大声呼救,可直到喊哑了嗓子也没人应声。
绝望之时,陈娥忽然想起一事。
明坤呢?
她赶紧四下环顾,就见一个年久失修的书架后面露出两条腿来,她走过去,果然是他。
明坤还在晕着,只是他身上就只穿着素白色的里衣,那身宦官差服不知哪里去了。
左脚鞋子掉了,袜子褪去一半,露出一截脚踝,上面还有块圆形的青色胎记。
陈娥不由一惊,她隐约记得被鬼王抓走的那日,那吊死鬼跪在地上叩头,祈求鬼王庇护。当时他裤子卷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腿,脚踝上也有块圆形的青色胎记。再仔细一瞧,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果真是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倒省得她调动内息耗费体力开天眼了。她背转过身,心绪起伏不定,忽一低头,就见自己的外衫也不见了。
她脸一红,赶紧躲回书架后面,等了半晌,也不见他醒来。
也不知他那逃学的劲头都哪去了?真是要学业没学业,要体格没体格!
难怪前世最后自缢而亡,也确实是没脸活着!
忽然,陈娥脑子里产生一些想法...要是趁机送他去见阎王,再栽赃在俩劫匪身上岂不是好?
这念头刚一起,她心里豁然开朗。但又一想,两人一起遭劫,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不仅侥幸存活,还很好地活下来了,是不是有点摘不清楚?
万一劫匪留了活口,到时矢口否认,她笨嘴拙舌地又解释不清,再由此被下大狱,连累爹娘及哥哥...不对,是那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陈家夫妇可怎么好?
再说真连累到陈氏夫妇上,梁家岂能独活?
为了杀个吊死鬼,要交出两家十余口人的性命,简直不值!
反正时日还长,还怕找不到机会报仇?她又不是熬不起…
陈娥轻舒口气,想到自己差点做了拖累人的傻事,忽然抬脚,照着他小腿狠狠踹了过去!
“谁?”
就见那双腿忽然从书架后面蜷缩起来。
“是奴婢!”陈娥边说边后退了两步,可惜再没有书架屏风一类的能遮住她的身子。
明坤没有动静,陈娥猜他应是在缓神,或者是在穿鞋。片刻后,就见他揉着脖颈从书架后走出,“哪个不要命的竟敢袭击本小爷?”看见陈娥,忽然停住脚步,“你这样不顾名节,只会让本小爷看轻你!”
他背过身去,不想多看陈娥一眼,“你背后还有同伙吧,这些可是那人安排的?我猜只要我现在一走出去,就得给门口的侍卫宦官们围住。你们打算给我安上个什么罪名?说我是饮酒了呢,还是本就生性下作不堪?”
背过手去,继续道:“你别以为凭借这点手段,就能让我给你收房!就算到时父王怪罪,群臣上谏,本小爷宁可背负朝野骂名,也段不会随了你的意!所以我劝你想好,莫替他人做嫁衣!”
陈娥猜他口中的同伙,应是小五爷吧?也不知这两人斗到了什么份上,以至于稍有点风吹草动,他便想到是小五爷要害他。
陈娥原还有些害臊,此时也不顾上了,只道:“请小爷先看看自己!”
明坤稍一低头,见自己也是一身里衣,愣了愣,跟着好像先前慷慨激昂的陈词都不复存在一般,问道:“是那劫匪所为?他是在背后袭击本小爷的,我看不见,不过你应该能!”
“奴才没看清模样,不过他们穿的并非宫里的衣裳…”
明坤打断她,“他们?”
陈娥道:“应该是两人,一个偷袭小爷您,另外一个打晕了奴才。”
“你方才说他们所穿并非宫里的衣裳,所以这他们偷袭咱们两个,应是为着咱们这身衣裳了…”眉头一皱,嘟囔道:“真衰!我就不该换…”
停顿片刻,忽然又道:“他们偷混进宫,又抢了差服,这是要谋大事...可别是奔着父王来的!”说罢冲到门前,推门,却推不开,随即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要准备踹开。
陈娥知道皇子们皆是文武双习,每日上午由先生们传道授业,下午则由师傅们领着训练,各个弓马娴熟。
就听“砰”地一声…
门没有开...
明坤抱着右腿在地上打滚,“腿…腿!”
陈娥也是纳罕,怎么就没一样行事的?
她俯身时,明坤已经挽了裤腿上去,腿上的绷带显然是最近新换的,还隐约有股药膏的味儿。
“您腿上有旧伤?”
“上月骑马摔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小爷,您怎么敢的?”陈娥嘴上关怀着,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幸灾乐祸之意。
该!
怎么没瘸了呢?
“这门一定是让那俩劫匪给锁上了!”
忽然肩上搭了条胳膊,陈娥一愣,又赶紧扶他起来。
就见他指着前面,便搀扶他走到窗子前站好。窗外被人在外面钉了木板,七七八八横在眼前。透过缝隙,勉强能瞧见两颗树干,再往上看...缝隙狭窄,实在看不着是个什么种类。
明坤松了手,扶着窗台站稳,喊道:“有人吗?本小爷在此!”
“没人么?都死绝了是吧?”
“再不来人,本小爷杀你全家!”
这样放了一阵狠话,外面仍是风平浪静。
明坤只好扶着墙壁坐下,垂头丧气道:“这里应该离咱们被劫的地方不远,那俩劫匪没那么多时间转运咱们,所以只能就近找地方。按说这里也不算偏僻,怎么就没一个人路过?再说宫里丢了个小爷,都没有人找?”
“或许,也没人知道您丢了。”
明坤抬了眼,“别人不知,那裴公呢?”
陈娥回道:“他以为您偷溜出宫去了,不管宫里出了多大的乱子,他都得以为是您命好躲过去了!”
明坤张张嘴,半晌才道:“晦气!”埋怨地看了陈娥一眼,好像这晦气是她带来的一样。
陈娥有些后悔了,她不该留他狗命!
“也不知道父王受惊没有?”
陈娥没有答话。
明坤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又自言自语道:“这可是皇宫,那俩劫匪敢混进来,说明所图甚大。试问宫里头还有谁比父王的目标更大?”
明坤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他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看见他不顾旧疾想要踹开房门,这份由心而发的惦记,也让陈娥想起家中双亲了。她娘必是时时想她,同几个哥哥念叨,和父亲念叨。她都能想象得到她爹板着脸子嘴硬,然后一个人坐在门口看日落的场面。
因为这份感同身受,陈娥忽然有些心软,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性的,却还是安慰他说:“御前是有侍卫把守的,除非是咱们这些脸熟的,不然都得验腰牌。所以我猜那俩劫匪没那么容易混进去!”
明坤这才想起来,他一摸左腰,果然那里空空的,“坏了,我腰牌没了。我戴了裴公的出来,就为着出入城门总有人查。”
宫里头只有奴才才配腰牌,平时不戴在身上,唯有想要出皇宫办事,或者是下夜后想要出自己当差宫里的小宫门时,才会去主管那里领腰牌。
腰牌,是他们自由通行的通关文书。
明坤扮成太监,想混出宫去,怎么都得经过正阳城门,才算出了内城。
接着再往前过两道门,直至出了襄阳城门,才算是正儿八经地出了皇宫。
而想要经过这两道城门,必须得由侍卫验过腰牌,才能放行。
“你的呢?”明坤问。
陈娥回他,“奴才没戴,御前的侍卫眼睛都毒,我才来没几日他们就记住我的脸了,所以我出入御前来去自由。看来他们是想拿裴公的腰牌混进去了,两个人一起进去,侍卫通常就只验一个人的。”
又微微担忧,“腰牌不刻名字,就只刻宫名。到时侍卫还当是小爷您有事所以派人过来,哪个敢拦?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胆,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明坤冷笑一声,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往外看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陈娥猜他是了然于胸的,只是不屑于或者不方便和她说罢了。
可惜她于本朝所知甚少,入宫前倒想和陈家女儿打探,听来的却全是些宫规一类的。
明坤眼里的冷意逐渐变成了黯然无光,陈娥猜他又是在担心九郎,一时没有忍住,开口道:“以前看话本,里面总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本小爷能有今日的享受与尊崇,都是拜父王所赐。衣食父母,怎能不上心?”话到此处,明坤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不认字吗,那是怎么看的话本?”
“啊…”陈娥飞速反应着,“幼时邻家哥哥念过几年书,给读过几本,但翻来翻去也就只读那几本。”说罢,忽然侧了侧耳朵。
明坤还要张口,给她“嘘”地一声止住了。她向来耳尖,又兼有投胎后剩余的法力,先于明坤听见一串脚步声。
应该得有大概十余人。
“来人了。”她提醒。
“在这儿,本小爷在这儿!”明坤虽没听见,却先呼救起来。
很快就有人跑来,“怎么还上了锁,给它砸开!”
又隔着门问:“里面可是小七爷?”
“正是你七爷爷我!”明坤虽勉强起身,嘴上气势却足。
“您再等等,奴才已经命人砸门了!”
估计是那门锁太大太结实,咣当咣当好一阵,才终于听见“啪”地一声,好像是锁开后落地的审核中。
接着门就打开了,一道光亮刺进来,晃得陈娥眼晕,半晌才看清楚是个侍卫打扮的男子。
里面太暗,外面的人一时没能适应,就只眯着眼抻着脖子往里探头。
“先别进来,去重华宫找你玫娘娘要套本小爷的衣裳,另外再带一身宫女的差服过来!”
明坤横在门口,挡住门外人的脚步,好在此时那人也终于看清他的脸,又见他一身里衣先是一怔,跟着瞧见躲在后面同样一身里衣的陈娥,忙背过身去,半掩上房门。
“宋祖,张园留下,其余的人全部回去当值!”
余下的侍卫排成一队走远了,他先叫了宋祖,“你去回禀九郎,就说小七爷找着了,人无大碍,稍后就可去御前面圣。”
又吩咐张园,“你去重华宫找玫娘娘,就说小七爷被园子里的福鹿冲撞,人倒无碍,只是急于面圣,需要一套换洗的衣裳。另有宫女护住小爷,跌倒时弄坏了差服,小爷叫给补偿一套。记着,去时避着点人。”
两人领了令各自走了,那人又回首冲里面道:“这两人嘴严心细,交给他们去办奴才放心。”
“宫里可出了什么事?”明坤问道。
侍卫一愣,“没有啊,一切安好!小爷何故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