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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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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娥放下饭碗,偷偷又遛回去。此时天色蒙蒙发暗,月亮还没有露头。李福站在廊下,正指挥几个小宦官挂上宫灯。另外一旁,御膳房的内监提了食盒过来,金茉逐个打开盖子查验,看中的就吩咐人拿进去,其余的则扣上盖子退回。
廊下挤挤压压站了不少人,却是一声没有,只以眼神或肢体动作递话。
陈娥躲在柱子后面,大家伙各有各的忙,倒也没人注意。
因着天热,内殿的门窗都敞开着,陈娥偷瞄到棋桌旁边多了两人,其中一人站在九郎身后,观棋不语。另外一个则搂着允和的脖子,屡屡给他支招。
九郎身后那人着一身豆蔻紫的长衫,寻常人穿这个颜色易显老气横秋,年轻些的也变少年老成,不好驾驭。偏穿在他身上倒正正合适,颇显内敛。
这人虽也笑着,却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搂着允和的那个,倒不像是九郎亲生的。这父子四人,其余三个都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唯独这人,模样应该是随了他母妃了。
棋局似乎难分胜负,允和抬起胳膊,举棋不定。就见他凑至允和耳边,才说了句悄悄话,忽然一抬眼就看像她这,吓得她忙缩回了头!
他那眼珠子炯炯出神,明亮得像是十五晚上的圆月,虽只看她一眼,却好像能照进人心似的。
好在,他并没遣人出来。陈娥缓缓神,他右眼角下有颗黑痣,总让人似曾相识。
她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读过不少画本,其中一本《殿前欢》是带插图的,那画中的皇子,不仅容貌身形与他相似,就连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是一样。
传闻这故事取材于大前朝的真实事件,可惜那位皇子经历坎坷,与意中人在大殿前互表心意后,就被拉去砍头了。
这样将黑未黑的夜色,是从前一日之中她最喜欢的时刻。不必温书,不必刺绣,又没到就寝的时候,她可以随意疯玩。
可这样让人放松的夜色里,她给那一道眼神击中,又想起那样悲伤的故事,心里竟一时乱了。
只是再一想到那人有可能是她要寻仇的吊死鬼,她就缓过来神了。
远距离是闻不到人身上的花香的,不过她不介意开了天眼一窥究竟。
陈娥偷偷运气,多年不曾如此操作,她竟是有些生疏了。
“咦,你不是下差了么?”
忽然,身后有人问道。
陈娥一走神,霎时身体里内力乱成一团,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她连忙稳住经脉,回首勉强笑容灿烂,原来是内殿守门的小宦官。“听说三位小爷都在,就想着要是忙不过来,就进去给搭把手!”
那小宦官只当她是新来的爱表现,笑道:“都是经年的老宫女了,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再说要真是忙不过来,金管事也会叫人的。”
陈娥只觉胸口发闷,一定是适才运气导致。再一想到她冒着伤身体的风险,却还没等看上一眼因果,就给人生生打断,她头就疼得厉害。
借着小太监的话茬,她赶紧溜回去了,一进屋就倒在大通铺上,未几便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她好似才睡着就给人强拉硬拽,生生叫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睁眼,就见外头天色已经放亮。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同屋的两个喊她上差去。
陈娥赶紧爬起来,可才翻了个身,就感觉双腿好像插在了田地里头,抬不起来。
唉,才开一次天眼就这样。
陈娥在绣玲嫌弃的眼神中,磨磨蹭蹭地起身洗漱,换衣。她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跑前院交接差事去了。
总算熬过了一上午,趁着九郎午睡,陈娥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背靠柱子打了个盹。
睡得正是香甜,忽然感觉有人轻轻踹她。她恍惚一睁眼,就见一个俊俏的面庞探了过来,“偷懒呐?”
是他,昨晚搂着允和的那个。
她赶忙起身,听见旁边的小宦官称他“小七爷”,忙施礼道:“小七爷安!”
如果没记错,他是叫明坤吧!
再斜眼撇了眼内殿,门紧关着,应是九郎还没睡醒,所以他才在外头跟她逗闷。
明坤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示意她起身,问道:“怎么以前没瞧过你?新进来的?”
见她点头,又问:“叫什么名字?”
“陈娥。”
“陈鹅??”
小宦官匪夷所思地打量她一眼,宫里的奴才原生家庭不好,有文化的不多,所以常有令人发笑的名字,可也大多张三李四按排行随便起的,或者斧头、老虎、铜锤地叫,却也没见过谁家女子以鹅为名的。
小宦官不由道:“确实要比鸡呀鸭呀的都厉害,幼时奴才去外公家,在后院里玩时曾给鹅啄过,现在腿上还有疤呢!”说罢就挽起裤腿。
明坤“呦”地一声,此时又过来一个小宦官,接话道:“鹅在家禽届那可是一霸!”
陈娥认识他,是内监处负责跑腿的宦官小魏,她无奈解释:“奴才是嫦娥的娥。”一抬头,就见小魏正憋着笑,一副欠打的模样却不自知。
先前开口的那个却涨红了脸,“原来是嫦娥的娥,真是对不住了!”
小魏“啧啧”两声,又道:“这可不好,女子名儿里不易带娥,容易嫁得苦,或者是守寡。我说怎么瞧你眉峰长势颇高,原来是克夫!”
从前她做云府小姐时,府上人都是看她眼色行事,后来投胎到梁家,因就她这么一个女儿,那也是万般宠爱,所以她从不懂如何与人拌嘴。
要是按照她做鬼时的脾气,小魏此刻应该已经开了花了,可惜她现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真是打也打不过,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忽听明坤道:“眉峰高的话,修修就好了,回头本小爷差人给你送把修眉刀来!”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她面前掠过。
陈娥的心一时差点又要起乱了。
“不过…你方才那句陈鹅,真是笑死本小爷了哈哈哈哈!”
明坤扭头,对着那小宦官发笑。
陈娥将要乱起来的心,就此按下了。
可惜她身子尚未恢复,眼下不能再开天眼,不过…
她先是闭气,然后嗅了嗅,一股牡丹的花香浸入鼻腔...
会不会是她身子虚弱,连带着鼻子也跟着不好使了?
那小宦官见明坤笑了,挠挠头,也跟着笑了,小魏趁机道:“听说今儿晚上,膳房还真炖大鹅!”
回廊下就只听得见哈哈的笑声…陈娥无奈,正欲先行退下,余光撇见李福从里面出来,是九郎醒了。
待明坤进去后,内殿门口守着的小宦官跑来安慰她道:“你也别往心里去,小七爷就是这样的性子,嘴坏心善。他能这样打趣你,说明至少没有看你不顺眼。”
方才唤她“陈鹅”的小宦官听了,又挠头道:“正是这话!”
小魏此时没再多嘴,陈娥一脸恭敬地听完,报以微笑。
那小宦官见她不信,继续道:“等你见着他和小五爷凑一起,你就知道了。他瞧不上眼的人,那真是话都懒得说!”
陈娥眼前一亮,要不要展开说说?
“怎么,这两位小爷不对付?”
小宦官道:“都说是小七爷看不上小五爷,谁知道呢?反正打我当差起就已经是这样了。小七爷平日连一声五哥都不愿意喊,就老五老五地叫着,给九郎训斥了也不在乎。”
“那小五爷呢?”
“小五爷倒是还好,毕竟虚长他几个月,也不和他计较!”
真不计较?陈娥才不信。
她已经排除了允和,吊死鬼只能在小五爷与小七爷当中产生。
不管是哪个,既然这两人是对家,必要之时都可加以利用。
“不和你们搭话了,我还得进去敬茶呢!”
陈娥一溜小跑奔向茶房,心里反复念叨着前辈教她的规矩。小七爷至每年开春到立冬,就只饮凉茶。
陈娥进去奉茶时,明坤正与九郎谈笑。她将茶水放置于明坤身旁的桌角,才捧着茶盘侍立一旁,就听他道:“去岁父王赏的那壶菊花清酿酒,味道清甜,正对母妃胃口。”
九郎道:“那是两广巡抚所贡,听说是在当地寻了一户人家所传百年的配方,又从千余株菊花的花瓣中精挑细选,方才酿制而成。去岁统共就出了三坛子,孝敬太后一坛,朕自留一坛,最后一坛赏了你母妃,就连皇后都没尝着。怎么你母妃今年还想要?”
明坤道:“听说今年产出较之去岁多了几翁,李巡抚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送至京城。”嗅嗅鼻子,“儿子都快闻着味儿了!”
九郎笑了,“到底是你母妃想喝,还是你想喝啊?罢了,李福,去内库给老七领一坛子出来。”
李福闻言,从腰间摘下内库钥匙,递与陈娥,“认得路吧?快去快回!”
陈娥点头,才接过钥匙,就见明坤起身道:“儿子也正要前往母妃宫里,正好顺路就一起带过去吧!”
九郎应允,“也好,既是你张口要的,就由你送去,省得让你母妃领错了情。”
明坤笑道:“儿子多谢父王成全。”
明坤施礼告退,往外走了。陈娥跟在他身后,出了御前的大门就直奔内库去了。
陈娥原以为他会说几句话,没想到一路上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往前走,像是个带路的。
及至到了内库,陈娥才打开正殿大门的锁,明坤忽然一个近身,还未等那门全开,就从门缝挤了进去。
陈娥也跟着进去,这是她第二次过来内库。上一次还是跟着老宫女来认路,简单梳理一遍各物品的存放位置。
里面是一明一暗两间屋子,暗的那间是上了锁的。
即便是没有宫里规矩拘束着,前世的行为习惯也让陈娥甚少东张西望。
明坤却更像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个,左瞧右看,拽了拽暗间的门锁,“这里指定藏了不少好玩意儿!”
回头看了陈娥一眼,问她:“之前来过?”
“来认过路!”陈娥回道。
“本小爷还是头次进来! 以前的宫女都死挡着门,不让我进,还好你有眼力见。”明坤顺手拿起一件花瓶,举起来打量。
明明是他硬挤进来…
陈娥忽地抬眼,他身上这劲倒与那吊死鬼有些相像!
等着再过两日,她身子完全恢复了就能确定。
陈娥打开地窖,按照酒坛上的封条找到菊花酒,今年进贡足足有六坛子,果然比去年的多。
陈娥抱起一坛子放在桌上,明坤放下手中花瓶,三两步走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问:“你认字?”
贫女出身的梁七不识字,罪臣之女陈娥认字自是应当。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娥回道:“奴才不认字,只是鼻子好使,闻得出来!”
“这倒也是!”明坤显然认可她的说法,“好生抱着啊,待会看着点路,别给本小爷摔碎了!”
让她送去?
堂堂皇子,出门连个随从宦官都不跟着?
再说这么大一坛子酒,双臂合抱都勉强碰得到手,她尚在开天眼后的恢复期,这里离玫贵妃寝殿还有一段距离,她怎么能坚持得住?
可是不等她拒绝,明坤就已经大摇大摆走出去了。
无需再开天眼,她现在就能百分百地确定,明坤就是那吊死鬼无疑!
难为她历经十几载,总算寻到仇家,不但不能像做鬼之时手起刀落亲手斩敌,还要任劳任怨任他差遣,要是当日那吊死鬼能想象到此情此景,投胎之路不知得多畅快?
眼见着明坤就要走出大院,她只好先把酒坛子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先关好地窖的门,再锁好内殿大门,才抱着酒坛追了出去。
明坤两手空空,自然走得飞快。陈娥本就体力不支,还得时刻注意脚下的路,未几就落在后面。
少顷,明坤停下脚步,回首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找了块大石块坐下歇着。陈娥见此去见救命稻草,赶紧放下酒坛,背靠大树歇气。
她正擦汗,就见他忽然冲着旁边一处小路招手。
原来是看见他的贴身宦官了!
陈娥喘口气,总算来人接手了。
她直了直腰,就见那小宦官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套衣服,跟着又上前去,替明坤宽衣解带。
陈娥羞红了脸,赶紧背过身去,简直不知礼仪,不知廉耻!
不愧是那吊死鬼投胎的!
“既然小七爷有要事在身,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等下!”
才要溜走,就听见明坤喊住他,“你走了,这酒谁送?”
又 “啧啧”两声,“你倒是转过来呀,本小爷又没脱干净,就是换身外衣,怎么着你平日里还没见人侍候过父王更衣?”
陈娥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更气了,那能一样吗?简直就是…不知礼仪不知廉耻!
陈娥站得笔挺,像钉在原地似的,直至那小宦官叫她,“我们小爷换好了。”她才缓缓转过身来,一抬眼怔住。
他竟然换了套宦官的差服!
那小宦官把他换下的衣服收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就听明坤叫他一声“裴公”,吩咐道:“你回我宫里头守着,任何人问起,就说本小爷在书房温书,不得打扰!”
“是。”裴公刚答应完,忽又想起一事,“那要是玫娘娘传召呢?”
明坤道:“母妃要是听说本小爷温书,还不得乐死?哪还能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裴公满目忧愁地望着他,“玫娘娘要是听说您在温书,您偷溜出宫的事当即就得露馅!”
明坤照他屁股踢了一脚,“本小爷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务正业是吧?你就不会机灵着点?看本小爷要是让人逮着,回头就治你个敷衍了事的罪!”
裴公还想辩解几句,一看他的脸色,赶紧转身溜了。
明坤目送裴公离去,忽然一个转脸,笑道:“待会呢你把酒送过去,就说是本小爷在父王那里讨的。要是母妃问起我怎么没去,你就回她说是让上书房的师傅给叫走了!”
难怪先去九郎那里打个照面,省得万一九郎下午忽然想起他来,再行传召。接着再以辅导功课为由,完美隐身!
看来他偷溜出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行…今儿本小姐就送您一份惊喜...
“是,奴才记住了!”陈娥尽可量让自己看起来恭敬。
明坤很是满意,他似乎还有意要叮嘱着什么,刚一张口,身后倏然出现一人,吓了陈娥一跳,也顾不上听他在说什么。
那人穿着民服,看样子不像是在宫里头当差的,她刚想发问,就见那人三两步窜上前来,不等她反应,胳膊就跟斧头似的霹下来,直接砸晕了明坤。
紧接着,她也觉得后脑猛然一紧,跟着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