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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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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得很快,直到宫门口前才缓了下来。车子里坐了约有十五六人,一路上鲜有人说话,此时更是拘谨了。
陈娥憋了会,终究没管住手。她掀起帘子往外看,正好路过一座宫殿,牌匾上写着“绣衣院”,她便知是到后宫了。从前那老宫女曾和她讲,后宫嫔妃所穿的衣衫鞋袜,皆是由绣衣院的绣娘做出来的。绣娘们过得极苦,尤其是那些手艺高超的,入宫后便没日没夜缝补,好些都累瞎了眼。她看着那半开的宫门,只盼这一世这一朝能待底下人好些。
她身边坐着的姑娘,大约是诧异于她的胆大,不住地拿眼睛瞟她。陈娥总觉得她下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和马车外面望风的小宦官揭发检举自己了。
此时正好一队侍卫巡逻过来,陈娥才放下帘子,老实坐好。她明显听见那姑娘轻舒口气。陈娥纳罕,掀帘子的是她,她跟着担着哪门子的心?
马车在内监处门口停下,立时有宦官过来引她们进去。等进了正殿的门,就见里面已经有百十来人在候着了。人虽多却不显散漫,小宦官指挥她们十人一列,排成一排。
后面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皆是井然有序地排好。
等着黑压压一屋子人,估摸着是差不多了,才从里面出来个年长的宦官,看穿戴举止应该颇有些资历。
旁边的小宦官介绍:“这是咱们内监处的庞总管!”
众人便按照马车上提前教好的规矩,齐呼:“庞总管安!”
庞总管略略扫了一眼,点头,“待会各宫各处的总管都会过来挑人,能被挑走的自然是去做上差,余下的就对不住了,只能分到绣衣院、浣衣局一类,做些扫洒洗涮的脏活累活。所以我劝大伙儿,待会都支愣着点…”一抬头,见外面有人进来,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李总管,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那李总管便道:“去给贵主子送赏,正好路过,就进来看一眼。”
在马车上就有小宦官教导,说入宫后不可东张西望,走路时就只能目视前方,要是站着或是当差时,则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非主子问话不得抬头。
殿里的姑娘们适才还老老实实听训,此时见有人进来,都齐刷刷地低头。
陈娥也跟着照做,等到那人走到前面,才微微抬眼打量。陈道长曾教她的那些本领,此时方能运用得上。
就见那李总管头上冒着一团青气,这是手握实权的象征。再仔细一瞧,那蓝光中隐约似有一缕金色,应是久在皇帝身边沾染上的。
竟还是个御前总管。
要是她也能进御前,必能时常接触到那吊死鬼...联想到这,陈娥不由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呢?”陈娥回过神来,就庞总管正用手指她,气急败坏地发问。
旁边的姑娘吓得肩头一哆嗦,偷偷斜着眼瞟她。陈娥规规矩矩施了礼,“李总管安!”这套施礼的规矩及姿势,还是昨夜才学会的。
“奴才初入宫就能得见李总管,实在幸运。奴才喜不自胜,索性就多笑几下,想着万一李总管看着喜庆,就把奴才挑走了呢,没想到弄巧成拙,还请两位总管责罚!”
庞总管怒气未消,还想要再发威。一斜眼就见李福正打量着她,倒没看出任何不悦,便按下心中不快,想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李福问道:“你认识杂家?”
陈娥回话:“奴才不认识,只是见连庞总管都对您毕恭毕敬,便知跟着您走肯定不会吃亏!”
李福微微一笑,扭头问道:“这些就是今年的新人?”
“正是,三百零一位,都在这儿了!”庞总管回完话,见他目光之中似乎大有深意,忙叫人按照陈娥身上的姓名贴去对照花名册了。
“这位姑娘姓陈,人倒机灵,生庚属相也都相合。”庞总管合上花名册,继续道:“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是她爹犯了事,大选前就已经革职,沦为平民,所以才给收进宫来。”
李福眼神微微一变,“犯的什么事?”
庞总管道:“好像是神仙打架,跟着吃了瓜落…”
李福点点头,目光随之转移,又另外相看旁的姑娘了。他接连指了两位,庞总管就让手下人做好记录,又引两人出列,站在一旁,只等他挑完了就跟着一道回去。
陈娥不知还剩几个名额,心头正是焦虑,不由抬头望着,生怕李福下一刻就说“够了!”
李福寻摸一圈,再没挑出第三个有眼缘的,正想着再往前走两步,仔细看看后面的,忽然就迎上陈娥那焦虑不安的眼神。他心头为之一颤,不由想起三十年前,他初入王府的那日了。
后来他师傅回忆说,他们本就是宫里挑剩下的,才发落到各个王府。当时名额已经满,余下的将各回各家,等着来年再接着选。他师傅望着他那焦急的小眼神,一狠心…却没狠下来。到底是先斩后奏,留下他吃了顿晚饭后,才找机会和王妃报备此事。
正是他师傅当日的恻隐,才让他有机会陪着彼时还是世子的当今圣上一起长大。至于后来王爷继承大统,再传位给世子,那都是后话了。
李福回了回神,再想想她父亲犯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没犯了圣上忌讳,便抬手指了指,“还有一个,就她吧!”
陈娥听见小宦官报出自己的名,如释重负。若去旁的宫里,倒也不影响复仇,只是相对不易。复仇之路任重道远,她差点就死在第一关了。
陈娥及另外两位姑娘,跟着李福回到御前。御前总共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当今圣上办公就寝之处,后院则是奴才们的下榻地。
李福带着她们冲着正殿叩了两个头,一是叩谢皇恩浩荡,另外一层含义,则是叩头后便可正儿八经地归为御前人了。
起身后,李福带着她们走到后院,就把她们交给管事金茉了。李福都已经往回走了两步,忽又回头指着陈娥道:“这位姑娘适才表现落落大方,又做过官家小姐,能识文断字的,咱们御前就缺这样的人。”
金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既然李总管打过招呼,我着重培养就是!”
这话才说完,旁边的两人不由暗戳戳地斜眼打量,其中一人鼻腔里还轻轻哼出一声,颇为不屑。
陈娥也挺不屑,她们都已经流落到进宫为奴为婢了,还要互相瞧不上眼?
金茉唤人给她们安排了住处,三个人同挤一间房里。房里就只有一张大通铺,睡这种床最怕的就是睡中间,两边挨挤。
陈娥还在观望,最后进来那个,就已经率先把行李放在床头,占了个好位置。
余下那位姑娘冲她一笑,“你先挑吧!”
陈娥这才看出来,她竟是适才马车里坐她身边的那个。她将行李放在通铺中间,“哪都一样睡!”她是真心实意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有要事在身,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那姑娘笑道:“这倒是了。我叫李春僖,你们呢?”她看看陈娥,又回头瞅瞅床头的那位。
“陈娥!”
“姓薛,薛绣玲!”
春僖将长辫甩到肩后,“那往后咱们就互相帮衬互相关照了!”
陈娥虽不在意,却也应了一声“好”,绣玲则懒洋洋打了个哈气,算是回应了。
安顿好后,就有前辈过来给她们讲宫里的规矩。
和她昨夜听到的一样,我朝恩典,宫女服役满六年者便可由内监处安排统一离宫。
只是离宫前,须得和新人有个交接。每年九月,新人入宫,由她们手把手地带上半年,确保新人能够顺利接差,来年开春再行离去。
来年开春,御前将有三人要放出去,所以李福就挑了她们三个进来替补。
那前辈继续道:“李总管统管御前,他手下还有一个管事,也就是你们见到的金管事。金管事是咱们宫女的小头头,不过,她也是来年开春出宫名单上的一员。”
忽然前院来人,把人叫走了。绣玲便拉着春僖道:“金管事明年离宫,那不是现在就得挑接班人啦?”
春僖回头看看,确认房门附近没人,才道:“指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听说有好几个私下都在刻意讨好,想接她的差呢!”忽然捅了捅陈娥胳膊,“适才在膳房打饭,对面那桌怎么说来着?”
陈娥于这份差事无意,也不愿意掺合进来,便道:“我光顾着吃饭,也没注意听!”
绣玲冷哼一声,“谁信呐!那么小的屋里说话你听不见?”
春僖担心两人吵起来,不等陈娥回呛,抢在前面替她解释:“方才太吵了,确实没听清。”
“你就替她说话!”绣玲眼里闪现出一缕失望,陈娥也不知她是失望没听见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失望春僖从中调停。
她可是带着顺风耳投胎的,不消说同间屋子,就是前院随便哪间房里,她也是想听便听的。
适才是两个小宦官嚼舌头,一个说金茉也是圆滑,谁的好都收,却迟迟不肯吐口。
另外一个一会猜是这个,过会又打赌是另外一个,没个定性。
陈娥扭头看着窗外,她喜欢宫里的窗子,透亮,一眼就能望出天去。
今日的云彩格外地多,一会就飘过一朵,衬得那天愈发湛蓝,直晃人眼。
眼下她就盼着早点会会那吊死鬼,至于旁的事情,都如那天上的浮云一般,过眼既逝。
忽然,春僖又捅她胳膊,“发什么愣呢?”
她转过头,眼睛一时有些晃得慌,眼前一片空白。她缓了缓,才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去前院上差?”
春僖笑道:“你就这么急?还得个把月呢,怎么也得考核过了再说!”
又过了两日,规矩讲得差不多了,便要开始分差事了。金茉指派了两位前辈过来,就听其中一位道:“金管事说了,陈娥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就跟着我学敬茶。春僖及绣玲,跟着这位去做洒扫。”
这一次,绣玲没再拿眼睛瞟她,只愤愤不平道:“明明都是奴才,却也有同人不同命的。”还想再接着往下说,却给春僖拦住。
那前辈道:“说起同人不同命,咱们宫里就有现成的例子。倒也同一届的,分到内监处后,一个去刷茅房,一个去看账本。哼,谁想过了没两年,刷茅房的就已经混上了总管的位置,也就是你们都见过的庞总管了。那看账本的,头两年记差了账,早给撵出宫了!所以说差事还不分高低贵贱,就看你是不是个有心的。”
绣玲这才不说话了。
两位前辈便各司其职,教陈娥的那个领着她往茶房去了。
她清清嗓道:“九郎呢,晨起喜欢饮浓茶,等到了晚上则要换清茶。”
陈娥知道,九郎就是当今圣上,宫里头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宫女内监,都这样称呼他,以示亲民。
又听那前辈继续道:“白日里,九郎或是饮茶,或是以香饮及汤水解渴,没甚讲究。倒是三位小爷得多注意。”
又看陈娥一眼,怕她不明白,解释道:“宫里头称皇子为小爷,不论是太后还是咱们做奴才的,都这样叫。”
三个...尚可,不算太多!
不过就算是真生出个十个八个,陈娥也是不怕的,她早就推算出那吊死鬼所托生的年份了。
既然说到最感兴趣的话题,陈娥倒是不能放过,她插话道:“三位小爷可都已经成年?”
那前辈原也是爱讲些家长里短的,听她这样问便道:“三位小爷都是同一年生的,都还尚未成年,不过也快了,也就是明年的事了。”
陈娥一怔,“他们…都是庚子年生的?”
这话问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相于姑娘的身份,她打听人家皇子的生庚做什么。于奴才而言,她只管当好自己的差就行,冒然打探主子私隐可是有罪。
才想着找补两句,好让她看的言行看起来正常些,就见前辈却是一怔,“你算得这样快?”
陈娥尴尬地一笑,忙扯了闲话带过去了。
晚间她又重新推算一遍,可惜她学艺不精,没法推算出具体的月份。脑海里就只有前辈的那句,“说来也怪,先前的小爷不是战死就是夭折,宫里许久没有皇子出生,急得太后都往峨眉山拜佛烧香去了。最后就连九郎都绝望了,偏乙亥年那一年,才一到立夏,宫里头接连三位嫔妃有孕,你说稀奇不稀奇?”
着实稀奇!
不过好在也就三位小爷,待她一一试探,还愁揪不出来?
总算熬过一个月的学徒时间,也过了考核。按照流传下来的规矩,陈娥该上差了,且连上两月的白差。
前辈解释道:“每一届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白差事多历练人。等着你差事上手了,就能和咱们一起白夜轮流了。”
陈娥不怕上白差,尽管她知道夜差清闲,如无意外便几乎是跟着九郎同睡同起。
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前辈们趁着离宫在即,想要偷懒。
可不当白差,怎么揪出吊死鬼呢?
陈娥翻了个身,就听春僖道:“怎么还没睡?明儿咱们头一遭去前面当差,可别起晚了!”
陈娥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头一日当差,陈娥倒没什么好慌的。以她百年的鬼龄,什么没见识过?鬼王嘴下她尚且逃生,九郎虽受命于天,可到底也是凡人,人还能比鬼更可怕了?
倒是管事金茉及另外两位宫女,紧张得不行,生怕她们一个疏忽惹得九郎盛怒,再连累她们一起吃瓜落。
观察了半日,见三人都是小心谨慎,才稍稍放心些。
九郎刚用过午膳,陈娥按照规矩上了碗清水漱口,跟着就侍立一旁,等候差遣。
九郎却只拿了几本奏折批阅,再无吩咐。陈娥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觉无趣。
就这么一直站到临近天色微黑,忽听九郎道:“送至内监处吧!”
李福赶忙招呼他的小徒弟李尹过去,把奏折都搬走了,又道:“今儿折子少,比昨儿提前了半个时辰。只是也快到晚膳的时候了,九郎可要传膳吗?”
九郎道:“坐了一下午,倒也不觉得饿。”
李福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找小爷们过来下棋,正好留陪您一起用晚膳了。”
九郎道:“也好,那就传老六吧!”
李福回首叫了小太监进来,吩咐他去传小六爷。
陈娥眼前一亮,她觉得自己就快摩拳擦掌了。听说三位小爷如今尚未成年,都还在后宫里住着,就等着将来婚配时获赐府邸,再行搬出去住。
允和进内殿时,陈娥正忙着摆放棋盘。听见门口有人喊“起来吧”,赶忙回首,就见一身青衫的翩翩少年郎走了进来,面色平和。
陈娥忙施礼,道:“小六爷安。”
允和一抬手叫她起来,笑问道:“父王呢?”
陈娥只觉他声音温和有礼,如沐春风。她没想到堂堂皇子竟会这般谦和。
那就…一定不是那吊死鬼!
那个吊死鬼若能及上人家半分修为,也不至被她追着打了。
陈娥起身道:“九郎去给太后问安了,临走前交待过,说是您一来,就马上命人过去通传。”
允和便接了她手里的装着棋子的盒子,道:“我来收拾吧!”
陈娥见此,忙给他倒了杯适才冲好的白茶。允和坐下后饮了口茶,便开始自弈。
陈娥侍立一旁,不时偷瞄着他。
陈道长教她的那些本领里,其中一项便是开天眼,可看人过往推断将来。
可惜当时她仗着有法术傍身,并未好好研习,以至于她只能看见过去,却断不了未来。
虽然这也够了,她只是想借此找出那吊死鬼来,只是她现在没有法力支撑,修为又不够,每次开天眼都要耗费巨大能量,需要静养好些时候方才无虞。
以她现在的身份,哪有时间给她静养?
所以她得省着点折腾自己的身体。
她虽断定允和不是,以防看错,还是闻了闻。每个人身上都有花香,只是寻常人闻不到罢了,就如同看不见头顶的那道光。
这类望气闻香,倒不会对她身子造成太大的影响。
她轻轻嗅了嗅,但觉他身上一股梨花的清幽香气,便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那吊死鬼身上的是一股子野花的香气,根本上不了台面。
九郎回来时,正是陈娥与金茉交接差事的时间。她这位新人一顶上,金茉也随流当起了夜差。
按理她是管事,该时时事事在前面盯着。可她仗着离宫在即,李福也懒得多管多问,便想着先躲几日懒散。何况…
金茉得知允和在里面下棋,简单问了几句,就遣陈娥回去了。
回廊下,她盯着陈娥远去的背影,怏怏不乐。
你李福不是高看她一眼吗,说什么御前就缺这样的人。好嘛,那就让她独当一面,要是惹了事,那是你李福看了走眼打脸。要是真能应付下来,那她也乐得偷闲躲懒。
陈娥沿着回廊回到后院,膳房里正好有人打饭。
不得不说宫里头的伙食是真好,从前在家中靠抢的肉蛋,这里人均有份,并且管够。
要不是宫里的奴才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她还真有心把几个哥哥都给拉来!
酒足饭饱后,陈娥正是心满意足,就听旁边的宫女催促另外一个道:“快点吃,小五爷和小七爷也过来了,金管事让咱们去御膳房点着他们爱吃的菜呢?”
什么?
都来了?
三位皇子齐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