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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言(三) ...


  •   随着而来的,还有适才小道长手里的那茶杯。

      原来他倒的是孟婆汤!

      云七一脚踢翻茶杯,孟婆汤?

      去他娘的孟婆汤!

      云七还以为自己得在肚子里睡上个把月的,方能等到她娘亲一遭临产。哪想从万丈深渊掉下来后,那里阳光刺眼,等她适应后再睁开眼,就已经呱呱落地了。

      她爹的大头凑过来,笑呵呵道:“呦,是个女娃娃咧!”

      云七配合着哇地一声鬼哭出来!

      这一世,她叫梁七,是她爹给取的名字。

      她娘满目愁云地望着她,“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女娃的名儿!”

      他爹想了想,“你就是没习惯,多喊几次就顺耳了!”

      她娘依言连试几次,开怀而笑,“你别说,还真是!”

      这次换她满目愁云了!

      彼时她还是月科小儿,成日躺在床上,目之所及之处除去床榻上的一方天地,还有娘亲的面庞。她娘常是素着一张脸,不施粉黛,不饰环钗。

      那小道长拿了钱是真办事啊!

      等到长大些,她总算摸清家里情况。她爹是个庄稼汉,兼给皇宫里头送饮用水。他们村头有一处温泉,冒出的泉水甘甜细润,是为皇帝御用。每日天不亮,他爹便打了泉水往宫里送,回来后再下地做农活。

      她上头还有六个哥哥。大哥叫梁大,二哥叫梁二,三哥叫梁三…

      她知道家中穷困,却不知差不多是京城中最贫最穷的一家。

      偏那六个哥哥能吃能喝,起先她还保留着前世的修养,饭菜上桌后慢条斯理地布置碗筷,再一抬头就发现盘子已经都快空了。

      往后,她便再不敢拿大小姐架子了。

      从前家里吃喝穿戴,一应都给她最好的。即便后面做了新鬼,每逢祭日也有家里人来送金银财宝,她在山间无甚花销,后续虽断了香火,却也从没为生计发愁过。

      眼下吃口饭都要和人抢的日子,简直是噩梦一般。

      再想想如今那吊死鬼正在皇宫里头吃香喝辣,为人鞍前马后地侍候着,她真想再往他屁股上再射上一箭!

      她与他不共戴天,不报此仇,她便枉在山间混了百年!

      正是这样想着,就给她娘喊了出去,“快过来搭把手!”

      她赶忙跑过去,是隔壁小院里空置许久的房子,新搬来一户人家,看穿戴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是不知为何竟没仆人跟着。

      她娘是个热心肠,见此便过去帮忙,只是那行李实在是多,只好又喊她过来。

      那对夫妇就只有一个女儿,名唤陈娥,看着与她年纪相仿。

      等着都忙完了,陈娥邀梁七进了自己闺房。踏入闺房的那一瞬间,上一世的记忆扑面而来,原先她也曾有过这么一方天地。

      妆台衣柜贵妃榻,从前她常歪在榻上,后来给她爹瞧见了,非说是举止轻浮,与皇后身份有悖,愣是让人把那榻撤了,换成一架绣墩。

      她不请自便,歪在那贵妃榻上,一抬眼瞧见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怔住。

      家中没有镜子,这还是她转世后第一次照,只是镜子里的面庞,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明显是换了一副脸孔。

      像她娘亲。

      她不禁起身凑过,仔仔细细盯着镜面瞧着,原来人投胎后是会改变模样的。

      那吊死鬼应该也换了张脸吧?

      陈娥见她这般新奇,从包袱里掏出一面手持的小镜子,笑道:“我正愁不知如何谢你,这枚手镜还是十岁生庚那年,家父赠我的生庚之礼。你若不嫌弃就先拿去用着。”

      那手镜的后面,雕着两尾小鱼,正在荷叶间嘻戏。

      从前,她也有这样一枚。

      梁七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又还了回去,“咱们邻里邻居地住着,本就应该互相照应,不过举手之劳,怎能收你这般贵重之礼?”

      陈娥虽有些诧异,倒也没有硬送。梁七正想找些话来说,就见娘亲进来,催她回家吃饭。

      看她娘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应是陈家人为表感谢,留他们用膳了。

      果然回到家里,她娘就道:“咱们家和寻常人家不一样,你爹好歹日日进宫,是见过世面的人。七,你听娘说,咱们做人不能让人看扁了。咱们家再穷,也不差这一口饭!”

      你…确定?

      梁七抬头,一眼迟疑地看着娘亲。

      大约也是觉得自己这口志气要得有点过了,她娘自嘲地一笑,“咱们过去帮忙,本就没图什么。要真留下吃饭,就好像真惦记人家那口吃的似的!”

      梁七点点头,这次她倒是认同她娘说的话。所以方才她没有收那枚手镜。从这点上看,她更是随了娘亲。

      “看他家也算有点家底,怎么也不请几个丫鬟婆子小厮的,现在富裕户都这么省吗?”

      她娘道:“昨晚上听你爹说,原先是做官的,犯事被革职了。现下卖了大宅子,遣散了佣人,搬到咱们这避风头呢!”

      梁七来了好奇心,“什么官啊,犯的什么事?”

      她娘道:“你爹都没记住,我哪能知道?再说你爹都分不清楚,你能听得明白?”

      梁七赶紧附和,“这倒也是。”

      她娘从盘子里挑了两块瘦肉夹到她的碗里,“趁着你那几个哥哥还没回来,赶紧吃。我瞧陈娥那丫头怪文静的,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主。咱们巷子里女娃少,你要是觉得没伴,就多过去找她。我看他们家也就她一个,孤零零的,怪没意思的!”

      梁七赶紧夹了肉塞进嘴里,问道:“他们不是过来避风头的吗?”

      她娘举起筷子敲她的头,“避风头又不是避世,怎能不接触人,不然才刚也不能留咱们吃饭了!娘就是想让你多跟官家小姐接触,时间长了,你也能变成大家闺秀了!”

      梁七无奈撇她娘一眼,答应道:“行,只要她不嫌烦,我倒不介意带着她玩!”

      她娘才满意地点头,忽然又瞪了眼睛,“你…不会要带人家下地捉□□吧?”

      梁七面无表情地看了娘亲一眼,她娘才要张口,忽然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嘘”地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三两步跑了出去,把耳朵凑近墙根开始扒墙角了。

      做鬼时,穿墙而视,隔墙有耳是她的本领。看着娘亲小心翼翼地偷听,她一时技痒,想要炫技。

      她先是侧了侧耳朵,竟隐约听见几嗓子哭啼之声。再抬眼望去,目光逐渐放长,最后竟然穿越墙壁,透视到隔壁房里,清楚看见陈娥搂着娘亲,满脸泪水。许是苦得太过伤心,肩头跟着一颤一颤。

      她原以为转世后,便会丧失这些技能。如今看来虽然不及做鬼之时,多少也有所保留。

      这算是那小道长的补偿吗?

      梁七还未及多听,就见她娘蹑手蹑脚回来,低头不语。半晌,竟重重地叹了口气。

      家里穷成这样,也没见她叹气过,梁七问道:“隔壁怎么了?”

      她娘道:“好像是官差过来,听着是让陈娥那丫头进宫做服役呢!”

      梁七不懂当今的规矩,她投胎到这么一户人家,自然也没人同她讲过。她问道:“是朝廷要选宫人了么?”

      她娘道:“每家每户,满15岁的姑娘都得去内务处过初选。几日后就放榜,挑上的在家和父母兄妹好好告个别,半月后内务处会来马车接她们进宫。”又叹口气,“刚才就是有人来陈家放榜了。”

      梁七一怔,她今年也是十五岁。

      她娘见她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以为她是怕进宫,安慰道:“放心吧,你爹早都跟内务处管事的打好招呼了,说是你身子有缺陷,怕影响皇家体面,就免去你入选的资格了!”

      随即撩起她额头上的碎发,“我可舍不得让你进去吃苦受累!”

      梁七颇为感慨。

      那小道长倒也没坑她太惨。从出生那日,爹娘就视她为掌上明珠,她虽不像前世那般有丫鬟婆子照顾着,却连衣裳也不曾多洗一件。

      几位哥哥更是待她谦让有加,除去抢食饭菜,旁的都是以她为先。她就如团宠一般,有六个哥哥守护着,方圆几里的顽主都不敢惹她。

      有时她也会想,不如就这样守着他们过一生算了。

      可每当缺吃少穿,或是他爹送水回来,说起宫里的无尽繁华,她啃着窝头,想象着那吊死鬼在宫里吃香喝辣为人侍候的场景,就怎么都咽不下这口窝头。

      她这辈子,就不是来享清福的。

      她冲娘亲道:“娘,我想替陈娥进宫!”

      她娘亲着实给她的想法吓着了,甚至怀疑是自己昨日从后山回来,没有照水盆,以至于带了脏东西回来,令她闺女胡思乱想,妄做决定。

      她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还行,没烧,心里这才稍微宽慰了些。“也怪娘平时没给你说过。咱们贫民家的姑娘,进去了是要侍候人的。要是没个眼力见,搞不好连命都给丢了。你爹去送水时,没少看见有太监拉了丫鬟的尸体往出送,就随便找个荒郊野地一扔,埋都不埋!”

      梁七道:“那是犯错的,我会小心的。要是我替陈娥进宫,陈家必会领咱们的情,这样往后有个什么事的,也好有个帮衬的人。到时我虽不在,却也能放心些。”

      她娘道:“我不用谁领咱们家的情!”

      梁七道:“不光是为此,娘,女儿也想进去学学规矩,开开眼界,总好过一辈子憋在这村子里强。”

      她娘见她这般认真,也有自己的打算,倒不像是吃错药了,低头片刻道:“我得和你爹商量商量。”

      这一晚,梁七搭了梯子爬上墙头,看了一宿的月亮,天快亮时,爹娘房里的蜡烛总算是熄灭了。

      第二日早上,就见她爹盯着双肿眼泡,亲自下厨给她煮了碗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赶着马车,往宫里送水去了。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她生庚。

      她娘不放心,请了邻村有名的看事大仙过来,想提前给她算算,看看进宫后是否有灾有难的。

      那大仙是个瞎子,只会摸骨算命。她娘扶着大仙坐稳,又拉了梁七过来站在边上。

      又来…上一世算八字,这一世摸骨...

      梁七无奈,可见她娘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模样,她是又心疼又心酸,只得配合那大仙,伸了头过去。

      那大仙就只摸了她额头,又摸了摸后脑,便哆哆嗦嗦地放下胳膊。她娘亲以为不妙,赶紧扶着大仙的胳膊顺势跪下去,哭问:“还有救吗?”

      大仙摆摆手,拉她娘亲起来道:“你家姑娘今后必将贵不可言,你这做娘的还担心什么?”

      她娘亲止住了哭,抬眼问道:“贵...能贵成什么样儿?”

      大仙道:“按道理,这姑娘乃是凤命。”犹豫了下,才道:“此番入宫后,必将经历些风浪,其中有一道坎,过去了便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可惜她娘光顾着高兴,不停地对着祖坟的方向拜着,根本没听见大仙后面的叮嘱。“要是没过去,那便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托生了!”

      梁七担心娘亲听见后再反悔,不等大仙多说,赶紧招呼哥哥送大仙回去。

      临入宫的前一晚,陈娥拿了那柄手镜过来,“宫里头要求多,除了差事要称手,还得衣饰整洁,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

      梁七接了手镜过来,照了照脸,“以后我就用它正衣冠查仪容,终于也算是有件傍身之物了。”

      陈娥眼圈发红,只往梁七包袱里塞了个荷包,嘴里却说不出话来。梁七安慰她,“拖你的福,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次有个正经名字。”

      陈娥果然憋不住笑,“你才多大,还活了这么久!”也知道梁七是想哄她,不愿弄得哭哭啼啼生离死别似的,又稳了稳情绪,细细叮嘱她些宫里的规矩,这才离去。

      第二日早上,梁七她爹没有露面。她娘非说准是七八日前那场雨下得,路面湿滑不好走,从宫里出来就耽搁了...

      梁七拜别娘亲及哥哥们,又与陈家夫妇道别。进宫的马车已候在胡同边,踏上马车的那一刻,梁七便已不是梁七,今日起,她已经改名换姓为陈娥。

      马车开始陆续上人,大多是住一条线上的。陈娥估摸着等接完人再往皇宫里去,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索性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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