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王云裳

12、12 陈

　　陈娥忙要跟着施礼，就给玫贵妃抬手免了。一斜眼，就见明坤也正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九郎见着玫贵妃，伸出手去，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玫贵妃坐下后道：“远远儿就看见了，要不是有李福在，臣妾都不敢认呢。这还真是稀奇了，九郎竟也有主动出来赏花的一日？”

　　九郎笑道：“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

　　玫贵妃好奇，“怎么偷的？”

　　陈娥脸红起来。

　　还是李福接话道：“还得得益于陈娥敬得一手好茶，手一抖，全洒了！”

　　陈娥的脸开始滚烫！

　　玫贵妃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明坤问道：“可是全洒奏折上了？”

　　李福尴尬地笑了两声。

　　明坤“嚯”了一声，转头盯着陈娥。陈娥在听见他发出那声拟声词后，便也抬眼死盯着他看。她可是他的眼线，她倒要看看在九郎面前损她几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明坤原本还要继续往下说，此时被她死盯着，倒一时语塞，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话来。

　　还是玫贵妃闻言，抓起九郎手看，“没烫着吧！”见两只手都好好的，又问：“那些折子可怎么办，九郎就不批复了？”

　　九郎只道：“他们的意思，朕都明白，原本也是没想着批复！”看了明坤一眼，问道：“你倒是闲，还有空陪你母妃逛园子？”

　　明坤笑道：“这不是才下了学，想着去母妃那里蹭点吃的，正好半路上碰见了嘛！”

　　九郎才走了一路，此时已是又累又饿，闻言便道：“正好，朕也跟着过去蹭口吃的，咱们三口人也许久没有一起用膳了！”

　　三口人…陈娥心里砰砰直跳。

　　九郎这话听着亲昵，可把皇后及其所生公主至于何地？

　　从前只听说玫贵妃受宠，却不想在九郎心里是能与皇后一较高下的存在。再看李福波澜不惊的模样，就知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再见明坤乐呵呵跟在九郎身后，感慨自己果然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玫贵妃身边早有宫女提前跑了回去，等九郎到了寝殿，一应吃食已经准备俱全。

　　因里面有玫贵妃身边的宫人侍候，陈娥与李福都在外面廊下侯着。李福年纪大了，本就体力不支，适才又陪着九郎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才站了一会就感觉疲惫不堪。此时已有小太监迎了上来，搀扶他下去歇着去了。

　　陈娥见他走远，便转身坐在廊下长椅上，忽听有人叫了她名字，竟是那日在茶房帮她与明坤望风的宫女。

　　那宫女低声道：“姑娘请随我来！”便往茶房去了，陈娥虽不知她有何打算，思来想去，好像也没她拒绝的份。

　　等她进去时，那宫女已经沏好了茶，见她进来，起身请她入座，又道：“这是小爷让给姑娘准备的！”

　　桌上摆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各式的糕点。前世她倒不缺吃少穿，可终究是相上百年，从前她常吃的早就无人做了，现在都是新式样的，入宫前她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其实不光九郎累了饿了，她也是。陈娥捡起一块荷花酥，只觉入口即化。那宫女又给她夹了块菊花饼，“荷花酥糖多，吃多了腻人。相比菊花饼味道清淡，可以缓和一下。”

　　陈娥见桌上就只一副碗筷，问道：“你怎么不吃？”

　　那宫女把茶水递了过去，只道：“这是小爷赏你的，姑娘可真是好命，我侍候玫娘娘快四年了，也只是偶尔才得赏几次。”

　　陈娥饮了口茶漱口，把碟子推到她面前，“我自己一个人吃不惯，总想有人陪着。”

　　那宫女却把碟子又推了回去，接着又给她倒满茶，起身道：“许是我在这里，姑娘还不习惯。我手里还有些活，得先出去忙会。待会姑娘吃完了，沿着廊下往南走就能回去！”说罢就往出走，任凭她怎么留都留不住。

　　真是个要脸面的姑娘。

　　陈娥吃完后，又在茶房里等了会，也不见明坤过来。或许是她想多了，明坤只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故而多加照拂？

　　等她回去时，听说明坤已经走了，去围场练习骑射去了。

　　她还真是想多了！

　　陈娥吃饱喝足，站在廊下颇为惬意。又候了片刻，就见李福也回来了。紧接着九郎也从里面出来，吩咐李福，“去传轿撵！”

　　这里离御前还有段距离，好在因九郎常来，玫贵妃早就备了四人抬的小轿，适才也已经叫人准备着。九郎才发过话，那边小骄就已经抬过来了。

　　午后阳光正浓，回内殿后陈娥搬了奏折出来晒，沿着台阶一本一本摊开。李福寻过来，感叹道：“你还真是命大，惹了这么大祸，竟还好好的没事。要不是九郎看着这些折子眼烦，正好让你一碗茶水浇个干净，你现在呀，挨板子都是轻的！不过你胆子也是忒大，适才连我都没摸清情况，你就敢自作主张跟了出去？”

　　陈娥道：“与其在殿内跪着，还不如跟出去碰碰运气，人人都说李总管八字里带喜，和您待在一块准结好运，这不就给奴才捡着了？不过也请李总管放心，经此一事，陈娥往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辜负您一片悉心教导之心。”

　　李福便道：“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起好话来也是一溜一溜的。这次死里逃生，不见得往后都有这样的好运，自己回去琢磨着吧！对了，库房里头有盒前朝留下的文房四样，适才九郎吩咐说就赏给小五爷了。这是令牌，你拿着它出门，去内库找出来再给小五爷送过去，顺便告诉他，明日午后，九郎传他过来下棋。”

　　“是”，陈娥弯腰捡了石块想要压在奏折上，给李福拦住，他道：“这天儿没风。你还是快去快回吧！”

　　陈娥便不敢耽搁了。往常御前的奴才来来去去都是刷脸的，这些日子抓得严，就算眼熟也得有李福所发令牌才能出入。

　　等到了内库，陈娥按照登记簿上的记录找到后，又做好出库记录，就往孟安寝殿去了。

　　入宫这么些日子，她连孟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何况是去他寝殿了。她能认识路，纯是因为背过地图。

　　自李福令她看管内库，又给玫贵妃送过两次赏赐后，她便请人绘制一副地图，上面有各个嫔妃小爷的寝殿。

　　三位小爷的寝殿离得都不算远，听说等着成婚后才会获赐府邸，搬离出宫。

　　孟安见着那文房四宝，心情显然大好，满目掩饰不住地笑意，他打开盖子观看半晌，才问道：“父王可还说些什么？”

　　“说是明日午后传小爷过去下棋。”陈娥回道。

　　“好，好！”孟安听了更是欣慰，还命慷仁赏了块碎银子给她。

　　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次获赏，她小心翼翼揣进袖口里，想着往后得了机会，得托人给爹娘送回去。

　　就送到陈家，想来他们也会明白…

　　陈娥心满意足地退了出门，见慷仁从里面出来相送，忙让他留步。

　　慷仁便虚走了两步，给陈娥指了路才又回去，脚步匆匆。

　　这文房四宝大约真是个宝贝，不光孟安惊喜，就连慷仁都跟着喜气盈盈。

　　陈娥不由放慢脚步，她侧了耳，就听里面道：“我还以为父王是在给六弟留着！”

　　“主子护驾有功，又是三兄弟中最出挑的，九郎理应赏您！”

　　“待会给金茉传话…”

　　陈娥还欲再偷听下去，忽然只觉眼前一片眩晕，看什么东西都在旋转。她正想找个石椅坐下歇歇，可才一转头就感觉脑子晕沉沉的，跟着就晕倒过去。

　　陈娥醒来时是在御医馆里，她正躺在夜差御医临时休息打盹的小床上。慷仁见她睁眼，忙喊了御医过来。恍惚间，就听那御医道：“应是家传的眩晕之症，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得用药调理些时日。”

　　慷仁先是道谢，又问：“这病…耽误当差吗？”

　　那御医道：“倒不是常发的病，待会我给她开个方子，服下去后只要不常受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不过这病一时半会去不了跟，得时常复诊，更换药方，将养上个两三年才能稳住。”

　　陈娥听了，脑子也不似方才那般混沌，她忙从袖口里掏出那块碎银，塞进御医手里，一是求她医治好自己，二是求他暂且保密，这要是传了就去，她恐怕就保不住这份差事了。

　　慷仁明白她的用意，适时转过身去，只当没有瞧见。那御医也不推脱，接过去就随手放进医药箱里，又道：“按说宫女染病，都是来御医管领副成药回去吃，对不对症得看天意。可你既然是御前的人，我与你们李总管也算略有交情，加之又是小五爷叮嘱慷公公亲自送来的，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便索性负责到底吧！”

　　陈娥忙想起身道谢，可才一起来就又感觉头晕目眩，那御医忙摁住她，示意她不必多礼。慷仁也忙转过身来，叮嘱她不要多动。

　　御医开好方子，叫了小徒弟过来，“煎好后送来，给她服下！”

　　小徒弟看了眼药方，转身出去忙了。那御医手里也还有活，叮嘱她三五日后过来复诊，便也忙去了。

　　陈娥抬眼看着慷仁，“多谢慷公公送我过来！”

　　慷仁素来温和有礼，此时愈发和善道：“你是在小五爷宫里晕倒的，我们自然得管。再说我要是不送你过来，那些御医未必会理会。你方才也听见了，素来宫女生病，都是来领成药回去吃的。”

　　陈娥道：“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那御医未必会给我调理，到时我这差事只怕是要丢了。”

　　慷仁安慰道：“别多想。咱们都是奴才，能帮上忙的就互相帮衬着点，要是连咱们自己都不团结，那这宫里就更没人拿咱们的命当回事了！”又见这边没事了，便问：“待会自己能回去吗？”

　　陈娥会意道：“能的，公公有事就先去忙，不必理会我的。”

　　慷仁还要回去看着膳房，待会小五爷温书时，面食清粥小菜一应都得供应得上。小五爷近日虚火旺盛，御医叮嘱得吃得清淡，避免鱼虾，他不亲自回去盯着还真是不放心，便起身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