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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父 周尹懿回忆 ...

  •   宋白菜本人应当不是吃白菜粉条长大的——就算是白菜粉条他那一份里面也应当是加了不少肉。他本长着一双杏眼,但当他笑起来时眼眸大多被他两颊的脸肉挡住,耳朵圆而小,左耳耳垂有颗不太明显的黑痣。虽说出身是一乡野农夫,倒也长了一副富贵模样,看着不过三十有余就已经有了发福的迹象。两条细眉与嘴角伴着微笑高高扬起,添上把胡子就是一张乐呵呵的财神像。

      听到此人开口喊他“周默”,周尹懿还愣了愣。是了,林梣说朝廷命官四处寻访不见得能得到什么异动的消息,为了方便异定司众人行动,给他们编排了一套假名和江湖身份,还说他们是为了这两年江湖上颇为流传的“履冰”而来,又找了一帮他的江湖旧交为他们做引路人。简直是断定了异定司这百十来号人全都是尚未断奶的懵懂婴孩,恨不得一人贴一张传信符,天天在他们身旁耳提面命的同时还时刻接应他们遭遇什么不测。

      也不知道林梣怎么的与牵星门门主搭上了线,不仅自己挂了个长老的职,还把异定司这百十来号人全都挂上了牵星门弟子的身份,也不怕渡雁崖的那帮人一个激动冲进异定司朝他们漫天撒毒粉——虽说医毒不分家,但当今江湖上医和毒却是明确的分出了两个流派,牵星门弟善医,每年还要专门用一个月的时间为各路人士开放义诊,而渡雁崖善毒,那些市面上流传的毒药基本上都是打渡雁崖出来的。两个门两百多年前就在那一代牵星门门主王年与渡雁崖崖主司天的带领下轰轰烈烈的分道扬镳,这结梁子结的比燕朝存在的时间还长。

      而宋苒自打见了周尹懿后那话就没停过。

      “这么大太阳,在外头也怪遭罪的,那我先带你去我家小店里休憩片刻?还是你直接去寻找‘履冰’的下落?”宋苒抹了把额头,“我家小店是十几年前开到现在了,生意还算是不错……我本来也不干这些,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但那时候我爹因为这里闹了瘟疫刚没,我娘她又病的重,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家里那几亩薄田全都卖了,我实在是没什么出路,就借了个旧情跟着一位掌柜的在驿店里打下手,顺便再学几道小菜,酿几罐小酒摆个摊赚赚外快——当时我还没盘下那栋小楼,又没钱租个摊位,就自己只个小棚卖点酒。你师傅当时常常接济我的生意,后来还是他帮的忙我才能开起来一家小店。你回去见到他记得替我向他问声好,让他什么时候来姑苏玩和我说,我请他来店里再坐坐——店里最好的位置肯定一直给他留着……嘿!老宋我别的不说,那一碗枫镇大肉面,我说我是第二,京都那帮御厨都不敢说自己是第一!”

      宋苒拍了拍肚皮,竖起一个大拇指。

      “等你到了我家店,我给你露一手!你是我恩人的徒弟,怎么说我也要好好招待你的!”

      周尹懿对宋苒拱了拱手,缓缓喝掉了杯底的最后一口茶——挺好,鬼说到底还是不能影响大部分阳界事物,所谓的“尝”实质上也只是品尝了食物的味道,被尝过的东西自然就如白水一样寡淡了。鬼兄果然是与他“有难同当”,他自然是要“有福各自享”一番的。于是他一边高高兴兴地喝完这一口白水,一边传音给暄以表示对其两肋插刀的佩服,以暄的气急败坏做他偷着乐的养料。

      “那便有劳宋老板带路,先去您的店铺休憩了……我之前没怎么来过姑苏,来了也就是完成师傅的要求后立即走,说来也惭愧,至今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因为这个闹出了什么笑话,还望宋老板不要见怪,这几日就麻烦您了。”周尹懿弯了弯眼,对宋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借机扫了一眼宋苒全身,没看出易容的痕迹,于是笑的更真心了几分。

      他本身虽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但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格外明显,凭空多出了几分温和好相处的感觉。

      宋苒听他说这些,本就灿烂的笑容更灿烂了,就像是请周尹懿吃一顿饭便完成了他毕生的夙愿似的,眼睛都眯成了窄窄的两条缝。“哪里哪里,没有你师傅我可能就没法现在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这些啦,他光顾了我这么多年的生意,别说带几天路,就是他想一直住在我这家小店,我都应当好好招待,哪里谈得上麻烦?嘿,你和你师傅倒像,笑起来都让人觉得怪舒服……”宋苒一边说着,一边抬眼扫了一圈周默。

      周尹懿身高八尺有余,骨肉匀称,瞧着不算是单薄,但也没什么肉。高鼻梁,尖下巴,一双眸子黑的像是刚研开的墨,右眼下有一颗红痣,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灵动,但不笑的时候莫名添了几分妖冶的感觉。一头黑发被一根赤红的发带高高束起,竟是有姑娘家的小臂粗,发梢打着卷垂到腰际,显得周尹懿的腰极细。

      也不知道他恩人的徒弟是不是平日里不爱出门,少见阳光,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站在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女鬼。宋苒不禁担心下一秒这位弱不禁风——至少看着弱不经风的周大侠会不会下一秒就晕过去。

      宋苒盯着周默的发带看了两眼,又颇为担忧的扫过周尹懿薄而没有几分血色的嘴唇,担忧地移开了视线。

      娘啊,他想。他的恩人上哪里找了这么一个病秧子徒弟开干活。

      周尹懿没发觉宋苒的视线——他正被林梣给他的身份复杂的头疼。

      天啊,周尹懿想。姓林的找的这位江湖旧友三句话不离自家的面和“恩人是个大好人”这两个主题,这是上哪里碰到的江湖报恩面条侠?

      距离产生美感,对比才出伤害。他现在是真心的觉得那位叫暄的鬼兄其实也并不算聒噪,宋老板已然在他心里成为了大燕第一八哥精。应付场面的客套话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又都被他咽了下去。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那就多谢宋老板招待”后周尹懿就彻底闭上了嘴,任由宋苒的嘴皮子天涯海角各处飞,他也坚决当一只闭了嘴的蚌。

      虽说宋老板颠来倒去说的基本上全是姓林的老神棍的故事,没什么有用的,有些话更像是在乱说——林大仙一年到头正常笑容没几个,大多数时还都在表达幸灾乐祸和嘲笑——但有一句话其实是对的。

      师徒这层关系倒还真不是行走江湖时身份上的掩护,姓林的神棍,当今异定司司长,正二品的大官,皇帝的少年好友,真是他的师父,如假也换不了的那种。

      “周默”只是师父帮他取的行走江湖时的化名,周尹懿才是他的本名。

      周尹懿出身于蜀中槐谷一个小小的山村,父亲是个纯种人类,母亲身上有一点“酸与”的血统——不多,估计他师父一天喝的酒都比这血统多些。但到他这一个不知为何这一点血显得格外灵——他人生前十五年没怎么能与人说上话过——刚出生那几年父亲母亲还强忍着靠在他身边照顾,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让周围的人恐惧的本领越发的强。自打他识字后,他就没再能在九尺之内好好看清父母的脸——父亲母亲与他的交流都大多靠字条。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年,十年里他的能力越来越强,到最后没人能与他说话的时间超过半柱香,于是他越来越喜欢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安安静静发呆。

      直到他十五岁时,路过此地的林梣急着赶路没看清他的身影,被他绊倒后见他独自坐在树丛里可怜,便与他聊了几句天——这一聊就聊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后他便执意与林梣一同离开,也不知道林梣是不是被触动到了什么,竟是同意了。他便留了张字条与爹娘说这个想法,娘看了眼纸条,抱着三四岁的小妹瞥了他一眼便不说话,倒是爹忙不迭地同意了——现在他爹与他直视都直打哆嗦。他们家上有已经可以帮忙干活的两个大哥,下面又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又与他实在像是陌生路人。家里实在是不缺人,既然师傅又说会给他们点银两,那他们又何必苦苦挽留这个只能给他们带去流言蜚语的孩子呢?

      原来他活了十五年,到头来在爹娘心里与十五两银子差的也没什么,周尹懿心想。他同父母做了个揖把自己的床铺和零碎物件收拾了一圈,悲哀的发现他活了十五年竟是除了一叠写完了的纸几根炸了毛的笔外,这家里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临走前他与家人告别,两个哥哥一个跟着铁匠在学手艺,还未归家,另一个和爹爹还在田里——周尹懿走后就只有父亲与周尹懿的二哥在田间干活,更加忙碌了。弟弟虽只与他差了三岁,但也与他不亲,只是站在娘旁边,怀里抱着小妹,也没什么表情。娘像是犹豫了一会,上前几步,颤抖着抱住了周尹懿——自打周尹懿有记性后这是第一次,娘的怀抱让他心底又重新生出几分温情来。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他想。以后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还没等他这颗心被捂暖和,那双手臂就离开了,一下子显得他的心格外空落落的。

      景山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见则其邑有恐,食之不醉。他活到现在除了感谢爹娘给了这名字,把他这个累赘养了十五年外,可能就只需感谢他爹虽识字,但也没读过几本书。否则哪天他爹想把他这个人不人要不要的东西煮了吃,以博得一个“槐谷千杯不醉酒中仙”之类的诨名,那他就没办法见到师父这么好一个人了。

      他朝母亲拜了一拜,算是谢了这么多年始终给他留下的碗筷,便转身与师父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路。

      周尹懿原本以为林梣不是人——不是在骂他亲爱的好师父,而是因为他师父见到了他却没有生出恐惧的情绪,应当多少有点妖的血统傍身。他也问过师父为什么没有对着他产生恐惧,是不是因为有妖的身份——但师父听他问这个问题后笑着摆了摆手,说那是因为我刚感觉不对就给你打上了符,不然你娘大抵也是不敢上来抱你的。周尹懿知道了师父不想多聊这个问题,便没再提起过。

      师父每天神神叨叨,总拿着一根不知道有没有洗过的黑布条蒙着眼睛——他本人十分混账的说天上的神仙不会想让他一届凡夫俗子天天窥探他们凡人一生的起承转合,倘若是不蒙眼那看到的命运都会是神仙故意给出的错路。虽说周尹懿觉得此人是觉得蒙上眼睛更加神秘,好在摆摊给人占卜时多要那么几个铜板。他明明是一个神棍,却又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字取得那叫一个凶气冲天——天地人三才没有一个不凶,两仪混沌之象盘桓于整个名字里,但他与姓林的提起这个的时候林梣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拍了拍他的头顶说“吉人自有天相,恶人自有人磨”,他是个实打实的大善人,上天自然会保佑他——那副样子不像是求“天象”的保护,而是像要踩天象两脚后溜之大吉。

      他只收了周尹懿这么一个徒弟,却对这唯一的宝贝徒弟没什么要求。周尹懿认识师父这六年来,师父除了明确要求他学会一道“屏抑符”收敛自身的妖气,以让周尹懿可以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在市井之地游荡也不会引起什么恐慌外,还真没特地让周尹懿去听他要求专门学会什么过。换个疏松懒散些的恐怕是要就此混吃等死了,但周尹懿实在感激他师父教的这道符文,觉得再怎么也不能当个废物点心丢了师父的脸面,应当努力学习。于是林梣惊讶的发现他这宝贝徒弟天天挑灯夜读,像是一颗要发芽的种子似的拼命学习着他能接触到的一切。

      师父教授本领时着实没什么章法,想到哪招教哪招,他本身又博文强识,什么都知道一点,讲完阵法的下一秒可能就开始对着名家名篇侃侃而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个东西连上的。但胜在讲的都是些自己经验和事实理论的混杂,倒相当实用,也算是“集百家之长”的一位“杂家”。周尹懿跟着师父前往京都的一路上过的十分充实——白天听他师父东拉西扯,帮师父摆摆摊,看他师父东拉西扯的为冤大头算那所谓的“命”,晚上在驿站客房里画一画白日师父所绘制的阵法,默两遍师父白日里讲的“林氏”理论,虽说是羁旅漂泊,路程又遥远,却在这在那有些读书人里胡闹不正经的日子里生出几分恬淡悠闲的感觉。

      他一路跟着师父,奇门遁甲学了个遍,三教九流见了个大半,天下剑谱也都舞了一遭,甚至还会了点医术,能给自己扎两针——也不知道为何他师父只是将至不惑,但见到的大抵是比有些人一辈子都要多得多。周尹懿一路上都认真学着,却不知为何符文这一块十窍始终只通九窍,剩下那一窍仍凭他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到门路。按理说符文咒术本为同源,他咒术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师父都感慨他在咒术上是难能见到的天才。但他的符文就没怎么能成功绘制过,至今他也只会画几张强记下来的符文样式,画出来的符文始终有形无灵,屏抑符能成还是因为屏抑符本质是个变了种的咒术,绘在纸上成为符还是为了降低绘制难度,周尹懿使用的其实还是咒术。那些天周尹懿悲哀的发现就算他再怎么练习,就算连屏抑符原本使用的咒术都能轻松驾驭,也还是画不出一张能用的屏抑符,还不如跟师父学在大米上雕花,那玩意儿雕坏了好歹好说凑几天还能煮成一口饭吃。

      师父见到之后到他没说什么安慰屁话如“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不是你的错”云云,而是摇着扇子假装严肃的说周尹懿恐是天生与符文犯冲,何必为了学点东西让自己不痛快,何不与他一起摆摊算命,挣个碎银几两再找被使着推磨的鬼,同时还能赚点小钱,到了纸醉金迷的京都能有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周尹懿当时还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的愣头青,没觉得师父说的有什么不对,更没看出师父嘴角那抹笑明显是不怀好意的笑,真就陪着师父算了一路的命——甚至还闯出了点名气,现在江湖上都流传着“风水大师林半仙”的称呼。他一路上揣着一包碎银子一边精打细算的买着书一边担心到了京都他们两个该怎么某个生存……

      然后发现他那个一路与孔方称兄道弟一个铜板都想掰成两半花的好师父不仅有在异定司的正经编制,还是从四品。不说荣华富贵风头无两,也起码是衣食无忧逍遥自在——至少以他的俸禄来看是断断不需要那几个铜板和一包碎银子的,纯粹是他自己抠门还想逗逗徒弟。周尹懿气的一个月没主动找师父他老人家。

      和安六年,也就是被林梣带走四年后,周尹懿加入了异定司,开启了他鸡飞狗跳的“妖喊捉妖”的打工生活。

      可能是酸与这种生物自觉外形像蛇而本身不是蛇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一定要令其子孙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的缘故。周尹懿个人生活爱好竟有几分蛇的影子。喜阴贪凉,不爱闹腾,冬天还容易犯困。这就显得他那位风姿绰约的师父活泼的过了头。林半仙逢年过节必是要抓着周尹懿陪自己逛集市,自己兴致勃勃买一手稀奇古怪的小零碎还不足以满足他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周尹懿的脖子多半是要遭殃的——他亲爱的师父致力于把他打扮成一个喜庆的门童——也不知道是哪家店的门童要在脖子上挂一圈七彩的贝壳,再被套上好几串周尹懿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鬼东西的装饰。每周整个异定司的人必定是能在京都最好的酒楼里碰见这位酒鬼三次以上,每逢生辰——不管是周尹懿的还是林梣他自己的,林梣必定是要拉着周尹懿去他府上吃一顿火锅,再送点林半仙亲手制作的鸡零狗碎。那些小玩意儿样式千奇百怪,作用良莠不齐数量……数量难以统计——周尹懿今年过年整理房间时发现这些东西已经堆满了一个半大箱子!

      林半仙应当是享受占卜的过程,因为就算到了京都他也每周雷打不动的在闹市中摆摊算命——算得是姻缘,因为姻缘赚钱。有时他也提溜着一瓶上好的花雕,坐在异定司门口,边喝酒边摇着手冲着来来往往的异定司成员们笑,让周尹懿怀疑当年此人是不是本来要去监天司结果酒醉后打着晃步一不小心走进了异定司。此人逗鸟走狗一个不落,纨绔败家得心应手,看着着实不太像是异定司这帮精细的野人,倒是像监天司那帮不世出的神棍。

      想到这里,周尹懿不禁提了提嘴角,可没想到他着嘴角都还没完全提上去,宋苒一声嘹亮的嚎叫就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尹懿眯着眼往前望了一眼,竟是发现了一具新鲜的还有着点活人气息的尸体。

      他先是扶住了两眼上翻,看上去马上要晕倒的宋苒,又听了一耳朵暄吞咽口水的声音——他想起来这兄弟是个吃人的瑞兽,边念了道咒封闭了暄的五感。于是只剩他一人算是完好的站在这案发现场,与尸体大眼瞪小眼。

      先是青天白日里被鬼缠上,又是在青天白日里捡到一具死尸,一向不怎么相信寺庙的周尹懿开始想着要不要找个良辰吉日去灵隐寺上柱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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