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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魂 如果需要我 ...

  •   尸体大大咧咧地躺倒在箱子里,嘴唇乌青,衣衫凌乱,目力所及就有多处伤痕,看着挺年轻,看着眉眼是二十小几的样子。

      周尹懿一把搀住像是想要掉头远离这是非之地的宋大老板,抬手先给这位抖得像个筛糠似的东道主打了一道清心诀以防止他真的一翻眼睛晕过去,又抬眼用灵识一扫,发现这具尸体大抵是在朗朗乾坤下触犯了什么众怒,被江湖人士围殴致死的——伤口上简单一扫就有四五种不同功法的气息,寻常人围殴很难做到这个效果。行凶者倒是心细,还把这具尸体处理的相当干净,应当是抹去了死者这几天的记忆——暄一见到尸体就无师自通的试了搜灵,没多久就嚷嚷着“一点意思的也没有,我还想看看他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呢,结果就看到了他天天在那里练功练功……”之类的话转身走向路旁的石块,径直坐下来了。他像是完全没有被鬼魂的躯体束缚一样,竟然做起了日光浴!

      他倒是挺会享受!周尹懿瞪了一眼那个悠哉悠哉捧着脸看热闹的狐鬼。虽然他道理上知道这位只是死后被人利用被迫跟着他这个异定司的小小官吏一起活动,但周尹懿现在心情已经差到了谷底,又鉴于周尹懿一向很会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暗戳戳挑别人的刺,于是顺水推舟地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两句。

      他正嘀咕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子有在被什么东西死命的往下拉,一时就顾不上心里正在翻滚的诸如“要和狐狸好好说说怎么以人寻常身份好好活在市井而不是做人群里看上去最璀璨的奇葩”之类的的长篇大论。

      周尹懿往旁边一看,好嘛,死命拉住他的不是来索命的小鬼,而是在不断哆嗦的宋大老板,拽就拽袖子,宋苒似乎还在口中不断重复说些什么。周尹懿也懒得再拉宋染一把——造型实在不雅,像是在烂泥地里拔萝卜。他干脆往宋苒那半边一靠,凑近了耳朵听宋老板的话。

      “毒药……沧残剑法……我滴个亲娘,这位仁兄生前是朵交际花,’交友甚广‘啊……什么味道?”

      周尹懿本来正凝神屏息听着宋苒念念叨叨地细数着死者身上伤口气息的来历,“这么多手段都认识……除非他是个像师父一样的绝世高手,不然宋老板才是真正的交际花,不愧自称是打探情报的一把好手”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蹦出来,宋苒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又大嚎了一声,一把用力抓住了周尹懿的肩,使劲晃了两下。周尹懿被他这一晃晃的差点站不稳。

      好了,至少可以确定这位老板臂力惊人,周尹懿苦中作乐的想。以周尹懿的功夫,鲜少有人能一下子就让他底盘不稳到差点摔倒了。

      “周大侠!那个小兄弟也是赤灵教的啊!你既然是教中人,应当是知道你们赤灵教的内部联络方式的吧,快点通知你们的人,这位小兄弟应当是你们的人,现在却被渡雁崖内门弟子特制的毒药害了性命,还惹了这么一大帮子人,恐怕他是你们内部挺重要的人,知道点什么重要的消息。我看他周身血迹还仍有余温,还是新鲜的,恐怕那帮行凶的人还没离开这里太久,若是教他们看见咱们,要保住我们这两条小命恐怕是有点难度……”

      宋苒应当是相当焦急,也不管周尹懿能不能听清他说了些什么,那一串话便如连珠炮般“噼里啪啦”全都吐了出来。周尹懿被他的碎嘴子兜了一脸,在因为一下子知道太多东西而显得反而有些空茫茫的脑子里抓住了一个“也”字。天地良心,他什么时候加入这什劳子“赤灵教”了?他一不烧香二不信佛,平日里也没什么信仰的东西,怎的会无缘无故就“被加入”这么一个奇怪的组织?

      “宋老板,您刚才说‘也是赤灵教的’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赤灵教内部的联络方式’?”

      宋苒被他这俩问题问得整个人一愣,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望向周尹懿头顶那条赤红洒金的发带。周尹懿这次注意到了他向上的视线,直直往头顶一摸,只摸到了这一根发带,便一把将发带扯了下来,摊在手心仔细端详了片刻,觉得这条发带除了是条前两天刚买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倘若他只是带着一条和赤灵教内部人员相近的发带就是赤灵教的人,那他身上那点妖的血脉难不成昭示着他哪天想不开就要想几百年前那帮老祖宗们一样冲进御书房杀个皇帝再死一下?真是想想就觉得荒唐至极!

      似乎是看出了周尹懿眼中的嘲讽与不可置信,宋苒讪讪地松开了手,皱着眉苦着张脸说:“周大侠误会了,我以为你是赤灵教的人还真不是因为这条发带。说实在的,虽说江湖流传这赤灵教的标志是佩戴用金线绣着古语‘赤灵’二字的红色发带,但一般也不靠这个认人……赤灵教的人身上大多有一股很奇特的香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十分亲近,我估计他们也主要也靠这个来分人。但我看你的态度是不承认自己是赤灵教人士,那你身旁怎会环绕着这股异香?”

      周尹懿听了他的话,正觉得奇怪,想要仔细闻闻这股他这几天来都没发现的味道,在一旁晒太阳看戏的暄却在这时开口了。此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惊到了周尹懿:

      “我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一段,我之前大抵是加入过这个‘赤灵教’,当时他们说什么‘推行人与妖和谐相处,若是迫不得已就再次打开人妖之门,把妖们全都请回妖界’之类一看就难以完成的空话,我好奇这位教主是一位怎样的奇人就加入了,结果发现里面就是一群愿意为教主做任何事的疯子,不过他们是真打算让人妖和平共处,后来……嘶,后来怎么样了……”大抵是触及了暂时想不起来的那部分记忆,暄似乎头开始痛了起来,皱着眉晃了晃脑袋,“嘶……后来我在里面呆了几个月,也没有见到所谓的教主……”

      他大抵是暂时忘记了自己曾说过自己“只记得名不记得姓,只想的起来自己应当是只九尾的后代”,似乎是被宋苒的话拨动了记忆中某些关键点,在迷茫与混乱中竟是不受控制的说起自己的过往来。他头痛的应当是十分厉害,让他神智似乎都有些不清,以至于有些脱力。本在晒太阳的一鬼竟又飘飘荡荡的回了周尹懿身边,找了个能晒着太阳的地方站定,右手重重地掐了一下眉心,而左手臂轻轻的靠在了周尹懿的肩头,无端生出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虽说鬼并没有实体,重量更是无稽之谈,对一个好端端的活人没什么影响。但周尹懿素来不喜欢与他人过于亲近,本就对这种过分自来熟的动作避之不及,想着往旁边跨一步让那位说话只说个大半的仁兄一个人站风里清醒清醒。但一看到暄那一脸病恹恹像是马上就要不省人事的样子觉得他也不能放任一个看上去没害过人的鬼倒地上不管,忍了忍站在原地没动。

      周尹懿虽然心里知道他与暄莫名其妙被绑上了契咒,虽说他和暄都说这不是自己干的,但肯定要对对方多几分警惕,说话只说一半才是正常的,更何况看暄的反应就知道此人虽然活泼好动,不像是狐狸精像是耗子出洞,但他应当确实是少了不少记忆。他也知道暄也瞒了不少东西,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个人也没起过什么争执,说话也颇合的来,总归是多有亲近——倘若在暄活着的时候相见,今天说不定两个人已经在最好的酒楼一起喝桃花酿,他可能还会问问暄要不要去异定司,将来也有个一起出任务的伙伴。

      但发现此人的记忆可能远远不止自己的名和种族——寻妖录对鬼魂无效,暄一共讲了两句话他都不知道真假。哪怕说化名,这人也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周尹懿心里没由来的觉得有些愤愤。不过他也知道这气生的实在是师出无名,就又暗暗地把这份情绪压回心底,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温吞吞“今日无事发生”的平和模样。

      再说回正事,周尹懿这次来到姑苏暗访打得是“牵星门高徒调查江湖传言”的名头,但这具尸体死的实在是精彩绝伦,上面明显有渡雁崖参和的手脚。他想起了牵星门和渡雁崖代代相传的恩怨纠葛,顿时觉得不知道暄的全名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他还要想个法子给耳听八方的宋老板解释自己的身份——还不能出什么纰漏,不然瞒不过。

      师父啊,你安排的身份真是好事一点没有,麻烦事四季常青……

      周尹懿皮笑肉不笑的对宋苒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笑来,看样子着实有点恐怖。正当宋苒怀疑周尹懿是不是被他说的话气疯了准备把自己灭口时,周尹懿清了清嗓子,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略显忸怩。

      “嗯……虽说我不是赤灵教教中人,素日里也与渡雁崖并无瓜葛,但我之前其实有一件事没和宋老板说明,现在找补回来,不知道宋老板能不能谅解……”

      宋苒以为他是找了个赤灵教的伴侣以至于染上这股味道,年轻气盛不好意思说,摇头晃脑地笑笑,冲周尹懿摆摆手说“无妨无妨,不过江湖儿女情长,我肯定不会对你师傅说他徒弟找了个姑娘是赤灵教的!我既然是做情报生意,嘴巴该严的时候肯定严,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一点都不会让旁人听到……”

      这都哪跟哪?宋苒难道是三十老几了从没娶过媳妇所以看谁都是情情爱爱吗!周尹懿觉得自己的右眼狠狠的跳了跳,但明面上还是温和的对宋苒笑了笑。

      “不是儿女情长……是这样,宋老板,我虽不是赤灵教中人,但其实也不是一届江湖散修贸然调查所谓的‘履冰’。我其实是牵星门的弟子,你说的那位恩人,就是我师父,他是牵星门的长老,这次是他叫我来调查‘履冰’的传言是否属实……”

      宋苒像是被这消息惊呆了,面色沉沉,疑惑地瞥了周尹懿一眼,却不再说他那些车轱辘话,而是低头掰起了手指——他本长着一张“和气生财”的脸,但当他没有任何表情时,倒是无端生出几分冷意来。过了半晌,宋苒再抬头时却又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了,他猛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周尹懿的手。

      周尹懿本能的想要后退,但宋染的手拉的实在是紧,他松不开。他完整的欣赏了一遍宋苒表情变化的过程,觉得此人可能在短短几个瞬息之间盘算了一遍自己的家产,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生平,最后决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周大侠,我活了三十七年,平日里从未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就兢兢业业的做着点小本生意,就这样还有随时掉脑袋的风险。但我只求能有一个棚屋供我睡,又一勺东西供我吃,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虽说我的生意做得十分不错,但我真的吃饱穿暖也不思□□……虽说是光棍一条,无妻无女,但这门手艺也能靠店里那帮伙计传下去。您的师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那我必定是要帮回去的……倘若我死了,您能不能替我给店里的人捎句口信,也让他们断个念想,说我老宋当了一辈子混吃等死的怂货,最后死的倒挺光彩,也算是死而无憾……”

      还真没娶过老婆!周尹懿只觉得宋染这一番话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回。

      说他真性情,有恩就必然要报,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恐怕是个人都得夸他一句“重情重义”好?还是说听歌身份就已经开始想起他们两个遭人围堵真是一步三算小心谨慎,甚至想好了后事真是看淡生死心胸无比豁达好?

      周尹懿连忙一把捂住宋苒的嘴,强行止住了宋老板的话头,一脸无奈的笑了笑,连忙安慰道:

      “宋老板也不用这么紧张……咳,我虽然是牵星门的,但大多时间都从未离开过宗门,少有几次也大多是在宗门附近活动,只要不主动向他人提起,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我是牵星门弟子,渡雁崖的就更别提了。”

      “依我鄙见,与其在这里调查江湖门派的是非恩怨,不如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辜路过的几个寻常百姓,现在去官府报个案,然后让官吏去调查这些事……”

      他这番话虽然略显无耻,没什么作为异定司内部成员的自觉,但厚不要脸的还怪有道理,宋苒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冲周尹懿拱了下手。

      “那还请周大侠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官府一趟把人带过来。还麻烦您和这位小兄弟一起待会……这地方虽说偏僻,但白日里还是有人经过,到时候万一吓到哪个从这里经过的,倘若他去官府报案,我们这边没个人解释倒也容易出误会……”

      周尹懿听到他这么说就知道暂时没他什么事了。宋染这话不是在担心过路人,其实主要是给周尹懿留点私人空间——行走江湖总有点不能外传的秘术,万一周尹懿要对着这具尸体用,宋苒一个外人在场总归是尴尬。于是宋苒便打了个马虎眼,假意留他在这里与尸体兄亲近亲近。虽说周尹懿并无审讯尸体的手段——陆暄已经用过搜灵了他再听一遍也只是一样得到无用的结果,但再怎么说这也是宋苒的一份好意,于是周尹懿也朝着宋苒拱一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把人送走了。

      宋苒刚走,周尹懿耳边就有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好像隐约感觉到这具尸体周围有与杀死我的凶手相近的气息。”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头痛了,现在他正拿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腕骨,发出“梆梆”的响声。周尹懿低头一看,发现暄也没收着力,腕骨那边已经红了一块,隐隐约约像是发了肿,那一块红痕在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明显,像是冬日里的红梅,无端令人有几分心悸,便又抬起头来不想再看。

      暄自己大抵是没发现,敲着扇子闭眼又闻了闻,看上去像是仔细感受了一下那股气息的味道,片刻后睁眼,这几日来第一次摆正了脸严肃的说。

      “应该是,这股味道我感觉很熟悉。虽说我对于为什么熟悉这股味道没什么头绪,但能让我熟悉的味道要么是杀死我的人,要么是我生前平凡接触而且很关系很紧密的人。无论是哪个都是找到我尸体的重要线索。”

      暄说着说着,“唰”的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轻轻地扇了几下,后又接着说。“说起来可能要麻烦周兄一件事,魂体虽说易于打探消息,但改变不实物这一点终究对我的行动有所限制,我这几日大抵要麻烦周兄找一具魂偶来暂时获得实体与你们一同行动了。”

      “还有……我想起来我姓什么了,我姓陆,陆暄,字晟辉,前几日不是有意瞒着周大侠自己的名讳,多有不便,还望周兄见谅。”

      周尹懿真是一点都不想听到陆暄所谓的“麻烦”,听到什么魂偶的时候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在某些事上也是冤枉了陆暄——他恐怕记忆真是少了不少,少的还都是些重要的!与之相比陆暄终于报上了全名都没让他觉得怎么高兴一点,周尹懿看着那人手里写着“风流倜傥”四个大字的折扇和那一脸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笑,感觉自已一口气闷在胸口,下一秒就可能会爆发。

      宋老板已经走远,陆暄这几日相处下来已经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周尹懿便不再披着那一层温文尔雅的皮囊,环着胳膊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抱着拳极其阴阳怪气的冲陆暄揖了揖。

      “不敢当,周某一届草莽,才疏学浅,着实是担不上您这健忘的老人家一句‘兄’。您一开口就是要我给您找个魂偶,那魂偶要么用空心草编织,要么用玉雕成逝者生前的样貌,这两样东西你要我怎么在短短几日之内给你弄出来。再说我与你既非是沾亲带故的兄弟,更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些恩恩怨怨,我又为何要费尽心思帮你获得实体?”

      陆暄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茬,那张春风拂面的脸僵了僵,随即又重新笑开了。

      虽然不知道周默是不是他的真名,但其人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刺球,他想。周尹懿一句话不提魂偶的制作需要符文的加持,倘若周尹懿不精于此道还要找人出大价钱绘制,出的价钱够买好几块雕刻的玉偶——就算周尹懿会画符这枚符文绘制起来也颇费精力。但周尹懿只是嘴上损了他两句,托词是短期内找不到材料,但没有明确的拒绝——

      想到这里,陆暄差点扔不住笑出声来,但忍住了——他真的笑出声来恐怕周尹懿恼羞成怒会直接让他闭嘴。陆暄弯了弯唇,往周尹懿身边又靠了靠,左手一把勾搭上周尹懿的肩,另一只手则又“唰”的一下和上了那把风骚至极的扇子,轻轻的点在了周尹懿苍白的唇上,冲着周尹懿笑着摇了摇头。

      “周兄,你这就不地道了,你我这三日同吃同住,天天都活在同一片瓦下,关系好的隔绝阴阳都能说上话,倘若你死了我和你脸上恐怕还能蒙上同一块白布,怎么不算是兄弟?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这是在还情债打白劳工?陆某虽不才,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考取过功名,但薄产总归是有一点的,等我找到自己的尸体恢复了所有记忆还能请你去我家里喝两口好酒,我屋子里那些玲琅摆件你看得上的也拿几件走——酸与毕竟还算是有翼一族,虽说你这一身素的很,但终究还是喜欢那些色彩鲜艳的玩意儿,我家里也还有几批上好的蜀锦,到时候给你做一身合体的衣服……”

      说罢陆暄便松开了右手,左手则拍了拍周尹懿的肩,笑眯眯地叫了声“周大哥”,便往三步开外一站,一声不吭地望着周尹懿笑。

      两百多岁的狐狸精亲亲热热的叫他“哥”,哪怕陆暄看上去顶多二十五六,周尹懿也被成功的恶心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周尹懿抖了抖身子,终于翻出了那个并不文明的白眼,没有回应陆暄嘴里那套“有翼族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周尹懿是有翼族,所以周尹懿肯定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的谬论,在腰间一众鸡零狗碎间翻翻找找,挑拣了一番,最终扯下一个羊脂白玉环。

      周尹懿情感上不是非常反对陆暄短暂拥有实体——这几日相处下来,陆暄嘴里虽然没几句好话,但总体算是循规蹈矩,没有什么“我是妖我就高人一等”这种想法,就是嘴馋了一点嘴碎了一点,没做什么害人的事。况且他也受不了每天做事的时候一个鬼魂在他身边一直转转悠悠,像是上面派下来监督他的劳工头,不耽误做事但实在是烦。当然他也不准备费心费力搞个魂偶,恐怕他搞出来魂偶的那一天他都要离开江南了,陆暄拿什么在京都找自己尸体?他准备用另一种方法,画一套咒术。

      周尹懿仔细检查了一圈那枚玉环有没有什么问题,随即狠狠咬破手指,看也不看那个鲜血淋漓直接见骨的恐怖伤口,直接就着殷红的血行云流水的在玉环四周画下了一串咒文,又低声念了两句晦涩难懂的古语。睨了一眼似乎被他画咒速度惊到的陆暄,伤口的疼痛和画咒所带来的精力消逝让他不想再维持着那副光风霁月宽容大度的样子,没好奇地问:“陆暄是你真名吧——咬破你手指递给我。”

      陆暄无缘无故被叫了大名也不恼,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尹懿,点了点头,低头一下咬破了手指递给他——看着俨然也是个常年习惯以血画咒的,这一下咬的又稳又深,泛着珍珠色的鬼魂的血也止不住淅淅沥沥地流。陆暄看着周尹懿就着他自己的手指潇洒地写下“陆暄”两个字的古语,待到整个咒大体成型,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金光后陆暄竟也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咒。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尹懿,淡淡的开口道:“相处了好几日,竟然不知道周兄是符咒上的天才,画的咒术竟连我这个画了两百多年咒的人都认不出来效果,陆某真是十分佩服……不过我也有点疑惑想请教周兄,身为牵星门的弟子却精通符咒这等奇门遁甲之术,周兄,我在江湖闯荡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牵星门和傀儡庄关系好到同意一个门派的弟子前往另一根门派学习这种复杂的咒法啊。”

      周尹懿听他这番像是质问的话也没有理,大抵是没有收到任何影响,云淡风轻的添完了咒术最后几笔,看着本来洁白温润的玉石周围泛起阵阵阴森的鬼气,抖了抖因为留了太多血而有些发麻的手指,颇为不适地皱了皱眉。把玩了几下玉环确认咒术没什么问题后就扔给了陆暄,冷淡的颔了颔首。没有说明自己只擅长咒术——这有点太热情了,像是上赶着给人展示自己的弱点,脑子有泡才会这样做。

      “天才不敢当,只是勤于练习而已。你没见过这个咒术也不奇怪,这个咒术师我师父传给我的。看着可能奇怪,但也有让已死之人的鬼魂得以以实体活动的作用,只是不能摔碎那块玉,摔碎了你就魂飞魄散了,你就将就着用吧。同时我奉劝您年纪大了就不要叽叽歪歪多管闲事,你还要别人帮你办事的时候就别多嘴别人日子是怎么过的,小心别人一生气不帮你忙。咒术的使用方法是把灵体渡到这块玉里——要我给你护法吗?”

      陆暄一把接住玉环,没有多说什么就爽快的把玉环融入了眉心。周尹懿倒被这个动作惊到——虽说陆暄看不懂他刚才画的那道咒,那符咒大概是稀疏平常,最多算是中上,但就看他能如此顺利的引渡自己的魂体,那陆暄的武功虽说可能比不上师父,却也至少在自己之上。只见陆暄所站立之处凭空卷起一道风,瞬息过后竟是有了影子。陆暄一有实体就抬手给自己贴上了一道屏抑符,心情颇佳的打了一个响指,手上就多出了一块墨绿的翡翠。陆暄甚至都没仔细看,就把这块有成年男子半个手掌大的东西塞进了周尹懿的手中,一点也不心疼抬手就送了这么一块成色颇佳的翡翠,笑吟吟的对周尹懿眨了眨眼:“多谢周兄赐教,陆某只是一时感慨。我就说一见周大侠就觉得面相十分亲善,有着一种相见如故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周兄果然热情心善,仗义疏财,是天底下第二心善的好人呐。”

      陆暄还是个鬼魂的时候成天离地三尺飘来飘去,浑身泛着珍珠色的柔和光泽,面孔模糊不清。一下子有了实体,周尹懿这才发现陆暄其实与他差不多高,比他结实一些。不像他那一副有些病恹恹的外貌,陆暄体型修长,肌肉匀称,虽说体型并不魁梧,但一看就知道是个习武之人,长着一副貌比潘安的好面孔。

      此人粉面丹唇,一对唇瓣饱满而柔软,像是涂了一层上好的胭脂,又天生长着一双顾盼流转,似是有星河流转的桃花眼。一头青丝柔顺而笔直的散落,却在右耳耳鬓侧编了一条小辫,辫梢系了两块形状像是铜钱,却比铜钱小的多的金属圆片,上面隐隐约约刻了什么字,周尹懿想要细看时却发现那两个圆片被法阵保护着,叫人看不清写的具体内容。

      感觉到周尹懿的视线,陆暄歪了歪头笑了笑,耳边的小圆片跟着叮叮当当响。

      “这块玉牌就先当做这几日劳烦周兄帮我垫付吃穿用度的报酬,陆某在此还多谢周大侠同意我与你们一起行动了……诶我说周兄,你也不要再盯着我看了嘛,虽说本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是个两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是说周兄你不好看的意思,但这几日一同走动,周兄你还有很多或者正大光明看,或者偷偷看的机会……”

      周尹懿从陆暄的样貌中缓过神来,觉得此人真是厚不要脸到了恬不知耻的地步。他自然选择性忽略了陆暄话中含沙射影地说自己盯着他脸看得出神这件事实,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放东西的地方,便把翡翠牌子挂到腰带上,顺手压住了自打陆暄有了实体以来震动不休的寻妖录。周尹懿沉默了片刻,觉得两个人一句话不说的站在这里,只有寻妖录震来震去属实有点尴尬,于是在“我俩谁比谁更帅 ”和“我俩谁是偷窥狂”之外挑了个相对要脸的话题。

      “你专门强调我是天下第二心善的好人,那第一是谁……我这里有个东西一直因为你在吵,能不能给我一下你的生辰八字然后再给我滴血?我要让一个玩意儿闭嘴……”

      陆暄倒是十分识趣,既没有问要他的血干什么,又没有问周尹懿所说的那个“吵闹的东西”是何方妖孽。他只是乐呵呵的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瓶子往里面滴了两滴血,就把这小瓶子抛给了周尹懿。又拿着那把写着“风流倜傥”的折扇摇了摇,报了一串天干地支,随后就旧疾复发一般又开始扯起了皮。

      “我心里天下第一心善的是我爹,毕竟他每天顶着一副要把我扔了的表情还把我养到了十六岁……不过周兄要是觉得被怠慢了的话我也可以改一改。虽说你肯定是不能当我爹——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爹现在在哪里但他肯定不乐意——但我心里‘天下第一的好人’这个名号还是可以给你安排上的。周兄,周大侠,您又救了我一命又问我要血又问我要生辰的,还没主动提什么报酬。莫非……周大侠,你这是苦练我多年未果,专门等我死后给我好处,是想与我效仿着话本来上一段人鬼情未了吗?先说好,我可不会报答那些为了考取功名抛弃原配的负心郎……”

      周尹懿本来就花了大半的心思在查看寻妖录,顺便挂了一耳朵听这姓陆的鬼扯,根本就没看脚底下路。于是周尹懿听到这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鬼话时脚底下顿时走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现在觉得这人不是恬不知耻,而是不可理喻!周尹懿心头火起,稳了稳身形便往那没皮没脸的狐狸精腹部一脚扫了过去。玄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掀起了一阵劲风。可就算这样,他那腰间的一众物件也没有发出来半点声响。

      陆暄虽然武功高强,一眼就看出来这一脚最多使了三分力气,主要是某人被烦到了点子上想让他闭嘴,但终归不想平白无故受一脚让自己过上几天走路时都会感觉半身不遂的日子,便轻巧巧的往侧边踏了几步,竟已然在原先位置十步开外的地方了。那一缕带着梅香的风直扑到周尹懿脸上,令他忍不住侧头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时也顾不上要踹陆暄几脚的想法了。

      陆暄见此见缝插针地喊道:“周兄,这几日相处下来,我还只知道你的名不知道你的字啊!一直叫’周大侠‘多生疏啊,但你肯定不同意我每天直接喊你名字。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字,我这半个时辰内就不说话了!周兄!君子不动手只动口啊!要当个君子啊周兄!”

      周尹懿本来就已经有点火了,又听到陆暄那句“要当个君子啊”的调调,差点就要再往那只八哥精脸上扫一脚,但抬首见此人已臭不要脸的跑到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去了,只能放弃这个想法,背过身去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周子恂”便不再理他。

      陆暄听到这字一愣,本来还想问问“周默”和“周子恂”到底有个什么关系,怎么哪哪都对不上——但他想起了他刚刚说完知道了字就不说话一个时辰,于是眨了眨眼后对着周尹懿的背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太阳底下安静的站着,美美的当一只沉默的花瓶。

      周尹懿觉得此人的承诺大概也不能全信,转身正准备给他来上一道静音的咒术,却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只得作罢。他仔细听了听隐约能听到宋苒急急忙忙的在向官吏说明情况,便往那个方向迎了上去。

      “对对,就是这条巷子,诶呦大人,我就一做小买卖的,今天带着我一朋友想抄条近路去我店里坐坐,喝两杯新茶,谁想到会碰上这种东西!诶呦真是晦气,真是……”

      宋染的话戛然而止,瞪大了眼望着“无中生有”的另一位“朋友”,一时说不出话来。官吏奇怪的看了宋苒一眼,又看向两个活像是在这条巷子里闲逛的两个“嫌疑分子”,竟一时没能想清楚谁是宋老板口中的“一朋友”。陆暄见此,不紧不慢的合上了折扇,眯着眼睛对着宋苒笑笑,大有一种宋苒再说一个字就要灭了他的口的感觉,周尹懿怎么说也不能让宋老板命丧于小巷与尸体兄一起以天地为席,连忙上去圆话,悄悄塞了一块碎银到来查案的伙计手里,对着那位伙计挤眉弄眼地说明情况。

      “我是宋老板他朋友,这位是我朋友,本来要一起到江南来玩的,但他路上耽搁了几天,刚才才找到我,还没来得及与宋老板认识,这不就巧了吗……我这位朋友有点怕生,不怎么爱同生人讲话,其实是一挺好的人……你快点,给这位兄弟和宋老板介绍一下。”

      陆暄听他说了这句话,倒也没什么意见,顺着台阶打了个哈哈。

      “我是子恂他朋友,姓宣,宣辉,平日里在金陵一带活动。前几日本要与子恂一起来姑苏的,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几天,今天才刚到的。刚找到我朋友就撞上两位,如有失礼还请多多包涵。说来也是倒霉,刚到这里就看见这么一副惨绝人寰的血案,那位兄弟实在是可怜。两位,如果需要我的配合那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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