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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只八哥精 周尹懿觉得 ...

  •   “正说到那始皇帝文韬武略,即位后没两年就把这江山重新给整顿了起来,只可惜啊……”

      已是正午,铁打似的人也不能把太阳当帽子靠阳光遮风挡雨,在田间地头各自告别后便去找地方歇息了。没一会儿,这一座小小的茶馆竟已是快盛满了人。那说书人见有人听他那万年不变的车轱辘话,自然是越说越来劲,愣生生在江南三月仍裹着水汽的穿堂风中拿唾沫星子当作火星子,烧出了一张汗津津的脸皮。正说到激动处,他高高地拍下手中那块黑得发亮的惊堂木,“啪”的一声让不少本在闲聊的农夫小贩都不由自主的望向这只聒噪的八哥。

      “这可惜始皇帝在位仅短短四年,那假意诚服的西南蛮子趁着交岁贡,暗中给始皇帝下蛊,竟是妄图控制始皇帝的神智来让他们可以攻打大燕!陛下万万不愿令那蛮子的奸计得手,匆匆交代完要事就禅位给了能臣,皇姓从陈换到了百里,但国号倒是没变,此后就没有始皇帝的下落啦!但你说奇不奇?始皇帝传出禅位后不久竟有人直言始皇帝表面上隐退于山野之间,实则早被蛊毒夺了智,暗中控制着皇嗣呢——他要真想让自己的宗亲得到那个位子,不也是合情合理,大家都会同意的吗?但始皇帝高风亮节啊,选了当时的宰相当了皇帝,却还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始皇帝暗中夺权,真是不可理喻!但那丞相即位后就废掉了丞相这一官职,而是启用了内阁,真是奇了怪哉啦……”

      周尹懿浅浅呷了口茶,深感这茶难喝的惨绝人寰,不过他表面上只是微微顿了顿,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放下了茶杯,抖了抖,又觉得这穿堂风着实有点过于凉快,便将罩着的薄袄拢了拢,抬头瞥了眼唾沫横飞的说书人。那位说书人正在夸夸其谈的大肆乱吹牛皮,一张圆饼似的脸红的就好像一块烙铁,在几次呼吸间已是将外袍褪去,只剩下一件单衣在风中潇洒地飘摇着,隐约显示出那位老兄颇为富贵的体型。

      若不是异定司给他配的寻妖谱在这小半个时辰里未出现一点异动,周尹懿真心的怀疑这位滔滔不绝的说书人是一头皮糙肉厚的并封——或者纯粹是一只八百年没说话的虎皮鹦鹉成精。

      周尹懿不知道如今远在群妖谷的林大神棍听了哪个监天司的气人吹的妖风——也可能是他自己算了一卦。说是夜观天象,发现几百年前封住了人界与妖界唯一通道的大阵竟有了封印松动的迹象,愣就把京都的异定司一众全都打包发配到全国各地暗巡,美其名曰“忧百姓深陷于水火之中”。

      也不知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怎么想的,竟然乐呵呵就着林梣那封不论是人是妖看到都觉得有病的请奏爽快的批了个“准”,还要他们边暗巡边每日记录所谓的“异状”,周尹懿听到后只能讥笑两声。

      真当现在妖魔鬼怪是雨后的春笋一样富有生机的每年长一茬呢!

      自从近四百年前人与妖签订了协议后,不管是神兽还是魔头基本上都一股脑打包和人类隔绝开来,留在人间的根本就没几个,见到有些妖精可能还会报个所谓的祥瑞——毕竟物以稀为贵。更别提那群残留在人间的妖真要动起手实力还会被压制,往日能呼风唤雨的大能如今也就只能掐几个没什么伤害性的小法术,有的甚至还不如江湖上流传的那些术法。再说了,那群留在人界的妖物动静闹了几百年大事是没做过几件——除了三百年前一群妖浩浩荡荡闯上京都在御书房砍了个皇帝,还全都当场毙命,和那倒霉皇帝一起在全国范围传了几个月的小道故事。其他的顶了天也就只是在市井之地拨弄些是非引起些争端的眼腌攒事,除了皇帝需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小命外属实没什么好担忧的。他处理江湖人士修炼不当走火入魔的风险都比这些妖闹出来的事危险。

      也许皇帝们总觉得比起普通百姓自己的性命更贵重一点吧。

      虽说周尹懿也算是有几丝妖兽“酸与”的血脉,但他自幼被人带大,虽说与人不亲,但非特殊情况也绝不会自己划到“妖”那一类里去。笑话,倘若他把自己看成妖,那岂不是这两年他尽是在干些“妖喊捉妖”一类滑稽的故事。他给自己的定位就只是“有点常人所没有的本领的人”罢了,但像他这样的人在异定司一抓一大把,吃着朝廷的俸禄为朝廷干事,只要钱给够,日子能正常过下去,谁吃饱了撑的借着那一点血脉四处闹事?

      这么想着,周尹懿一边晃了晃头,一边抓起一把花生米,搓了搓,吹去表面的浮皮后一把扔进了嘴里,再看了眼说书人,觉得此人有些兴奋过头,吐息错乱的像是下一刻就能直挺挺的晕过去,深感自己可能要在等到林大师那位“江湖旧友”前自己可能要先当一回江湖郎中,看着说书人乱飞的嘴皮和油亮亮的脸就觉得十分糟心。

      异定司在京都也就百十来号人,虽说不是个个能飞天遁地,排山倒海,兴风作……打住,这可不能乱兴。虽然没有个个是大能,还大都有点古怪的小脾气,但遇上事还是能比普通百姓多那么几招。但几天前林神棍本人撺掇皇帝一道谕令把这群祖宗扔出了京都,林神棍自己也不闲着,昨天还传音给他说是去记录群妖谷的护法大阵在哪个方位活跃去了。这下好了,京城里现如今是一个会这些招数的官吏都没有。若是妖界真的异动,京城里除了非官方人士,和玄学搭上边的也就只有监天司那几个会看星星的人,还都是没修过行没妖血的普通人。

      真有异动那能看星星有个屁用,那帮人又不能让天天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星星们从天上飞下来给他们砸死那些异动的。

      按理说京城有天子和一众皇亲国戚镇守,乃是龙气汇集之地,妖魔鬼瓜要能进京都都得费好大一阵力气,更别提在京都里撒野。可当今皇帝在年少时游历江湖,不知道被哪个神医搭错了脑子里哪根筋,这几年带着皇亲国戚朝廷百官搞“修身养性”这一套,把丹药当糖豆嗑着玩,虽说脑子搭错了筋也还算是能用,没下过什么异想天开让百姓遭罪的政令,但京城那帮人随便看一眼一个个都病的是埋上点黄土就能找个贤孝子孙来哭坟的衰样,那点龙气闻着还没他自己身上一个月都不见得熏一次香的衣服味道还淡。还要那点龙气保护京城?那帮废物点心没日日食不下咽夜夜噩梦缠身都已经是监天司和异定司护法的结果了!

      再说……

      “周大少爷,我见你已经在这个茶楼对着那杯茶呆坐了小半个时辰了,花生米都已经被你吃了两盘你还不准备走,是想听坐着的那位大哥给你把这寥寥几本话本故事全都讲一遍还是靠吃花生米吃回这几个铜板?倘若是爱听这胡编乱造的儿女情长那我只能说真是品味独特……难不成你还爱听这人编造的始皇帝的江湖传奇爱情故事?”

      周尹懿叹了口气。

      这位……鬼兄已跟在他身旁整整三日,这三天除了想起来自己单名一个暄还有九尾狐的血脉之外便是一问三不知——不知何时能住嘴,不知何时能不嘴馋,不知何时能把自己当作田间的太阳花围着他转。不仅执着的在他身边当一只恼人的苍蝇。日常生活遵循两个必定——凡事周默在吃东西必定问他能不能尝一口,凡事碰上点事让他内心有了波澜必定在周默身旁“嗡嗡”两句,看样子是一点都不急着找到自己的尸体与亲友重聚,像是自己给自己一刀痛快然后找个倒霉催的可怜鬼寻个消遣的。

      幸亏周尹懿学过传音入室这一窍门,又有着自认为被师傅锻炼出来那表面功夫上举世无双的好脾气,否则暄说上几句他嘴上对着空气回一句,令路过的百姓恐慌不说,恐怕转眼间当地的异定司扭头就把他关到监禁室里去给他驱邪——说不定还可能觉得此事棘手给他送到京都去让京都的“异定司大能”们给他驱邪,毕竟一只死九尾狐在人身边打转属实是不太常见。只要送过去他就能被那帮人看个笑话。诶,烦。周尹懿掐了把眉心,默念了句诀,好声好气的回复暄。

      “来接应的人还未予与我会面,他将见面地点定在此处,我贸然离开再怎么说也不妥。你若不想听就麻烦自行解开契咒,然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查我的事,你去过你的’逍遥鬼生‘,我们也不用被不得相离百步的问题困扰,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暄顿时哑了火,白了周尹懿一眼后闭了嘴,飘飘荡荡的坐到了周尹懿面前的桌子上,在茶馆来往的人群里夺得了至高的观察点,丝毫不客气的拿起茶杯给自己灌了一口——除了有生气的活物与食品的味道,其余的鬼物与阳界用品看着一样,其实并不相通,他就算在鬼界把那套杯子摔了周尹懿手里的那套也完好无损,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的喝了一口周尹懿喝过的茶水,被这杯又苦又酸的东西闷的差点亮出尾巴,皱着眉把茶杯放回原位后愤愤的瞪了一眼茶壶,转头看向周尹懿。

      周尹懿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他本身长着一双丹凤眼,又因为眼瞳颜色极深,低眼垂眸时很有几分无辜又良善的味道。

      如果不是周尹懿在穿堂风中拿扇子边扇风边遮住了下半张脸,那想必暄会更相信此人不是有意瞒住这杯茶难喝的天理难容这一事实以让他也受这一遭。虽说他没问就拿起茶杯多少有些失礼,但暄相信就算是他今天没有喝这杯茶的想法,周尹懿也会想个尽法子让他尝上一口。

      到时候可能还会酸溜溜的说一句“鬼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再说周尹懿他笑就笑吧,还装模作样地拿扇子遮住了脸——阳春三月,前脚刚拢起衣服,后脚扇什么扇子!

      “这茶水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周兄”暄鬼气森森地对周默笑了一下,“再说你也能想出来这契咒不是我下的。但凡一生一死两个东西定下了契咒,除非生者死亡或是死者魂飞魄散,就不得离开百步远。否则生者头痛欲裂,死者魂魄受损。我一只九尾,若是修为足够,死后魂魄仍可重回肉身,继续拿着活人的身份过着自在日子,何必与活人签订契咒以让自己的魂魄留存于世——除非我脑子有泡,不然我实在想不到我为何要与你签订契咒……再说了我图你这条蛇精什么?图你冬日休眠我正好拿来做口粮还是图你蜕皮时那条皮可以换几两银子……”

      暄在一旁絮絮叨叨,已是从蛇皮蛇骨蛇胆如今在市场上的价钱谈到了全蛇宴,已然有要买条蛇切成几段给周尹懿露一手的架势。周尹懿又掐了一把眉心,觉得自己虽非蛇类,但浑身的骨头都被暄口中那一道道蛇宴的做法说的隐隐作痛,竟一时间没去纠正自己只是现形时像蛇但不是蛇这件事,顺便后悔起当时没能好好学习符文,以至于他现在必须当一个凑合听众,而不是用一把纸符来请这只不知道是不是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人能说话以至于死后倾诉欲过重的死狐狸闭嘴。

      就在他被狐狸精吵得头痛欲裂,准备封闭听觉以求得一个安宁之时,又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周尹懿抬眼一看,是一位笑眯眯的中年男子。

      “哎呦!想必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必定是周默——周大侠了?我与你师父年少时也算是常常见面,算是半个旧交,他的徒弟那我是绝对放心啦!能看见这么一位青年才俊在江湖中崭露头角,一想到到时候我还能沾上点光我就觉得是万分荣幸啊……我姓宋,单名一个苒字,做点小本生意,若是觉得直接叫我名字太生分,也可以叫我宋白菜,我周围认识我的都这么叫。嘿!谁叫我出生的时候我爹正好在烧白菜粉条呢!他说他一进屋正好看到我冲着他笑,就给我取了个小名叫白菜,说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叫我粉条,叫我粉条我可能就不会长得跟颗白菜似的那么胖了……你师父说你是为了那个传的神乎其神的“履冰”来的?好说好说!我宋某虽说一身功夫吊儿郎当,但好歹开了家小店,打探情报那我可谓是一把好手,江湖上流传着我宋苒“千里耳的白菜精”的传说你师傅那么照顾我生意,你若是用得上我就和我说!我保证给你打探的一清二楚,连你要查的人几岁尿床被他爹揍了一顿都给你一起报上来……”

      宋苒一笑着开口周尹懿就知道了此人是一个比暄还要自来熟的八哥精——他就从来没见过上来就给别人介绍自己小名的!周尹懿痛苦地闭上了眼。还“千里耳白菜精”,什么奇怪的名头?要查的人几岁尿床被他爹揍了一顿……他也不需要知道谁在几岁时尿床被他爹揍一顿的这种诡异情报——除非那位兄台成精成的不走寻常路,是一只开了神智的夜壶。那属实有点过于恶心了,他不愿再往下细想。

      他那姓林的神棍师父到底找了一位什么能与他本人这朵奇葩争艳的俗世奇人来接应?

      周尹懿觉得他这一趟江南暗访之旅是注定不得安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只八哥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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