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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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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得了皇命,派了几人来到了鸿胪寺。
鸿胪寺的厢房内,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萨仁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昨夜“发病”,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所有的生气。此刻的她,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仅剩一丝微弱的气息维系着生命。
门外,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几名身着黑甲的士兵抬举下,停在了院中。他们动作整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奉陛下口谕,宣北凉萨仁入宫觐见!”领头的禁军校尉声如洪钟,眼神锐利地扫向房门。
一道文弱书生模样的身影,与另一人一同,如磐石般挡在了门前。谢留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神色微凝,在她身后的逢时,早已紧握腰间刀柄。
谢留抱拳,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我家主子病体沉疴,今日不便面圣。诸位,行个方便。”
校尉冷哼一声,不容置喙道:“陛下已命太医侯在太极殿,你们的主子就算是病的快死了,也要死在去面圣的路上。来人!给爷撞开!”
“锵——锵——”
两声清越的龙吟几乎同时炸响,逢时身形未动,掌中双刀已如闪电般出鞘!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两道凌厉的寒芒,直指面前的禁军校尉。
这一声拔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哗啦——锵锵锵锵!”
围在院中的数十名禁军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逢时刀出鞘的同一瞬间,整齐划一地拔刀出鞘!数十柄长刀在朝阳下齐刷刷亮起,汇成一片刺目的雪亮刀墙。
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刀光如雪,映照着一张张紧绷的面孔,杀机毕露。
“咳咳。”一声嘶哑的、几近全无的咳声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谢留瞳孔微缩,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卸下了几分力道,她不再与禁军对峙,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旋即转身掀帘进门。
逢时孤身一人,依旧挡在门口。阳光照在她冷硬的侧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她缓缓抬起眼帘,毫不在意的目光扫过那数十柄寒光闪闪的利刃。
校尉看得出来,此人武艺极高,哪怕拼上所有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更何况他们只是奉旨请人,又不是奉旨杀人,何必大动干戈?
权衡利弊之下,校尉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示意身后众人稍安勿躁。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直到——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谢留再次缓缓推开。
原本狭窄的门口,缓缓推出一座由精铁与沉木打造的轮椅。轮椅样式简单,结构十分精巧,无声地碾过青石板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轮椅上的人攫取。
她戴着一张冰冷的鹰隼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铅灰色的大氅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宽大的衣摆垂落,藏起一双戴着黑色皮质的双手,整具身躯宛如一张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薄纸,只需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卷走。
一种令人窒息的病态与虚弱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校尉的心头闪过一丝可怜,他下令道:“来人,护送北凉萨仁大人进宫面圣问诊!务必小心些。”
一声令下,禁军们收刀入鞘,动作轻缓了许多。
萨仁依旧不言不语,头微微垂着。面具下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不是那宽大的铅灰色大氅下,偶尔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起伏,真让人误以为她早已驾鹤西去。
谢留紧抿着唇,双手稳稳地搭在轮椅的推手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逢时则寸步不离地护在萨仁右侧,双刀虽已归鞘,她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一个禁军。
太极殿内纷纷扰扰个没完,殷姮月索性下令,所有人转战皇宫内的校场,与北凉使团一同切磋切磋。
切磋分个人战和团队战,个人战是射箭和肉搏;团队战是马球。
那鲁闻言,顿时觉得优势在我。他可是草原第一勇士,多少壮汉肉搏根本打不赢他,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书生。
第一战便是肉搏。
“肉搏首战,我来!”那鲁纵身跃上擂台,靴底砸地,震起一圈沙尘,他环视四周,声若雷霆:“谁敢上来送死?可别一会儿哭着下台,丢了你们大宣的脸面!”
武将魏淑早就看不惯这北凉秃子。
她将官帽朝赵妍手中一掷,甩袖登台,足尖点地,轻盈落于擂台中央,与那鲁遥遥对峙。
虽然魏淑的身形不及那鲁一半魁梧,但她站得笔直如剑,目光如刃,毫无惧色。
那鲁一愣,随即嗤笑:“哟?派个娘们儿上来送死?大宣没人了不成?”其余北凉人顿时笑作一团。
魏淑不语,只缓缓活动肩颈,指节捏得噼啪作响。
她抬眸,唇角微扬:“对付你个北凉秃子,我一人足矣。”
“来吧,少废话。今儿个你姑奶奶我若是求饶了,我便自挂官印!”
魏淑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骤然一变,方才的沉静如水瞬间化作凛冽杀机。
北凉众人闻言,脸色登时大变,个个恨不得啖其血肉。
原因无他,在他们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令草原闻风丧胆的女人!
匪扶摇!那个疯女人!
烧杀劫掠,本是他们的拿手本领。
可这个女人自称自己是土匪祖宗,一骑来去无影的扶摇卫在草原上长驱直入,肆无忌惮,抢走他们的牛羊,掠夺他们的族人,焚烧他们的草场,所过之处如雁过拔毛。
所有去挑战匪扶摇的将领无不折戟沉沙,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匪扶摇更是猖狂到将手下败将的尸体垒成京观,血祭长刀。
疯子!大宣的女人都是疯子!
那鲁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但他身为草原第一勇士,岂能未战先怯?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发出“咯崩”一声脆响,双目赤红,大喝一声:“给爷死!”
那鲁双腿发力,地面沙石飞溅,如一头暴怒的棕熊般助跑冲来,双臂张开,企图一把抱住魏淑的腰身,将她举过头顶,狠狠掼向坚硬的擂台地面,让她粉身碎骨!
然而,魏淑不慌不忙,一个燕子摆尾,轻松甩过。紧接着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那鲁的冲势便欺身而上。
魏淑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
力拔山兮气盖世!
只见那鲁扑击落空,魏淑身形一矮,倏然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脚腕。
那鲁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如断线纸鸢般在空中狂转数圈,眼前人影晃动,只瞥见小王子等人张口结舌的呆相,更从他们惊骇的目光里,照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
魏淑冷哼一声,臂力陡发,将那鲁如沙包般狠狠掷出。他庞大的身躯划过半空,“砰”地砸向北凉使团席位,桌翻凳倒,众人手忙脚乱接住他那沉重躯体,乱作一团。
她立于场中,目睹此景,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清越张扬,响彻校场。
“啪啪。”高座之上的殷姮月轻轻拍掌,一下一下,清脆如珠落玉盘。
随即她眉梢一扬,也跟着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快意与傲然。
“好你个魏淑!来人,赏!”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魏淑昂首阔步地接过了赏赐的金银,激动而自豪地道:“微臣谢陛下!”
第二场比试是射箭。
博纳乃名副其实的草原第一神射手。他曾上过沙场,一箭射穿过大宣将领的脑袋。
对那鲁败于女子之手之事嗤之以鼻,暗忖:“蠢夫无能,岂可辱我北凉威名?”
此番校场比试,他誓以一箭定乾坤,重振北凉雄风。
博纳缓步上前,取弓在手,搭箭引弦,目光如鹰隼锁靶,周身气势凛然,似已预见箭中红心、万众哗然之景。
殷姮月换上一身赭色胡服,利落贴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发束金冠,朱红丝带绕颌系结,随风轻扬,英气逼人。
她道:“且慢。”
“若仅比射靶,未免无趣。不如你我各立百步之外,互为箭靶,射中对方衣袂者胜。如何?”
四野骤寂,群臣倒吸冷气。百步之外,风速难测,箭矢偏毫即失,何况以人作靶?
博纳瞳孔一缩,握弓之手青筋微起,心脏狂跳:大宣的女皇帝也是疯子不成?万一自己“不小心”射死了她……
王青云“腾”地一声离席而起,他重重叩首,声嘶力竭:“不可!刀剑无眼,此非儿戏,岂能以天子之躯,试于险境!”
他话音未落,满殿群臣已如惊涛骇浪般伏地跪倒,冠冕触地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万万不可啊!”
哀声一片,恳切至极。
然,殷姮月摆了摆手。
善水立即将一把铁弓奉上。
“来者是客。”殷姮月握紧自己熟悉的玄铁大弓,昂首挺胸,不羁道:“你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