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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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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退,便是怯。
博纳冷哼一声,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弓如满月,弦鸣如雷。
第一箭离弦而出,却未取人,而是狠狠钉入殷姮月前方五步之遥的青石地面,碎石飞溅,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许朝和赵妍脸色剧变,几度上前想要以肉身挡在殷姮月的面前,但禁军早已拦下众人。
殷姮月玩心大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玩味地笑容。
看来是,有人在帮她。
博纳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弓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还有机会,他还能射死大宣皇帝!
博纳深吸一口气,搭上第二支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那抹赭色身影。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鼓,他屏息凝神,终于松弦。
“嗖——”
箭如流星,精准地钉在她脚前寸许之地,箭羽轻颤,扬起微尘。
殷姮月却连睫毛都未眨一下。
博纳心中暗惊:她当真不怕自己射死她吗?
他咬牙,搭上第三支箭。
这一箭,他倾尽全力,箭锋划破长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嘭!”
一声脆响,金石飞溅!
殷姮月头上的束发金冠被箭矢精准击中,应声而飞,发带断裂,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风中猎猎飞扬。
她依旧未退半步,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如电,直刺博纳心神。
四野死寂,连呼吸都似被冻结。
殷姮月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场地上显得格外诡异,如同神祇面对蝼蚁殊死一搏时的不屑一顾。
紧接着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拉弓、搭箭、满弦、松手。
她一气呵成,而博纳甚至只来得及吸进半口冷气,瞳孔便骤然紧缩。
一点寒芒先到,随即箭如闪电。
“噗——”
鲜血如红梅般在博纳的额头绽放。
博纳那双曾傲视草原的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尘土之中。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会死,会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葬送在自己最擅长的箭术之下。
“不过尔尔。”
殷姮月甚至连看都未再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评价。
手脚麻利的阉监将绣有花鸟的纱帐围在殷姮月的四周,内侍们莲步轻移,有人帮殷姮月重新挽发戴冠,有人接过她手中的大弓,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十指。
这一箭,既是为大宣战死沙场的士兵们报仇雪恨,亦是扬大宣国威!
苏图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两场比试,一死一伤,她的心情早已沉落谷底。
车轮转动的轱辘声忽然落在她的耳畔。
苏图猛地转过头,萨仁不知何时来到了这校场。
她的出现对苏图来说宛如神明降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那一直强撑着的脆弱外壳瞬间崩塌。
苏图神情动容,眼眶微红,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姑母……”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几步,寻求一丝庇护与安慰。
萨仁被人推着缓缓行入校场时,恰巧望见大宣天子端坐高座,不疾不徐地拍手,眸光含笑,高声赞许下方那名英姿飒爽的将军。
那一瞬,仿佛有飓风自她心口呼啸而过,卷起千层惊涛,又骤然沉寂,只余下满心荒芜与茫然。
而在听到对方居然要亲身上场比试时,萨仁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几乎要撕裂布料。
逢时悄然立于她身侧,在主子微不可察的一颔首下,指间轻弹,三颗石子悄无声息地击中箭杆,精准无比。
苏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与不安,虚心请教道:“姑母,第三场马球比试,我们该如何能赢?”
耳边传来苏图刻意压低的、带着颤抖的细语。
萨仁强抑心神,缓缓地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眼帘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凉凉道:“认输吧,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北凉众人耳畔。
短暂的死寂后,愤怒与羞耻瞬间点燃了他们。
“你——!”一名满脸虬髯的壮汉怒目圆睁,手指颤抖地指向萨仁,“汉人女子就是这般懦弱无能!临阵退缩,你对得起太后的嘱托吗?!”
另一个半秃头大汉话未说完:“若在军中,便是杀了祭……呃!”
寒光一闪,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刀已稳稳抵在他咽喉之上,刀锋之利,瞬间割开一道猩红的血线。
只需再进一毫,人头立断。
那未尽的狠话,硬生生被截断在滚烫的血珠里。
萨仁疲惫地闭紧双眼,恨不得现在毒发,早日超生,也好过被这群草原蛮牛气死。
北凉使团的喧哗如沸水翻腾,自然难逃殷姮月的耳目。她眸光微转,只见那群人不仅没有去收尸,反倒围作一圈,对一人厉声斥骂。
而被围在中心的,竟是个静坐于轮椅之上的女子,病体支离,沉默地如同羔羊。
善水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那女子便是萨仁。北凉八王之乱的幕后推手,正是她以一己之力平定。”
小小是内帷阁老,掌朝堂政权。
善水则是殷姮月身边的暗卫统领,耳目如水一样渗透在每个人的身边。
这么一看,哪里是待宰羔羊,分明是一只病老虎。
殷姮月缓步而来,人群如潮水般悄然退让,为她让出一条通途。她径直走到苏图面前,目光如刃,直刺苏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余光却极轻地掠过轮椅上那名披着灰色大氅的女子。
她唇角微扬,说道:“苏图王子,朕这一箭如何?”
诛心之问。
苏图面色骤凝,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中,竟发不出半声。
萨仁见状,轻叹一声,沙哑的声音说道:“陛下箭术通神,博纳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殷姮月佯作方才察觉有人在侧,眉梢微动,眸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异,轻启朱唇:“你是何人?”
萨仁依然淡淡地说道:“陛下,在下乃北凉使者萨仁,萧太后之义女。”
殷姮月眸光微敛,似是要透过面具看清楚萨仁的容貌,说道:“既是使者,为何以面具示人?”
萨仁藏于广袖下的指尖悄然收紧,垂首恭谨,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在下容貌丑陋,恐污圣目。”
她缓缓眨动双眸,视线透过面具的孔隙,狭窄而专注地落在眼前这位大宣天子身上。
只见那人肤色胜雪,几缕碎发轻拂颊边,一双美目灵动生辉,芙蓉面上双颊微酡,如朝霞映雪,竟让她一时失了心神。
更别提那天子气势,威如山峦。
殷姮月浑然不觉有一道炙热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她在众人的拥簇之下,重新坐上了高位。
一派君臣和谐之中,北凉众人宛如丧家之犬,无地自容又满怀悲愤地站在角落。
苏图终究采纳了萨仁之策,敛尽锋芒,躬身俯首,向殷姮月认输。
“天朝上国,陛下龙威,我等心悦诚服。”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下草原最庄重的屈膝礼,动作沉稳,语气恭谨。其余北凉将士纵然不甘,也只得随她低下了桀骜的头颅。
代表云州的城钥被毕恭毕敬地献上。
至此,北地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帝王本纪载:宣明帝,少而聪颖,射艺无双。尝与北凉小国射手比试较艺,箭出如电,不意失手,竟误杀其人。一时惊风动尘,四野寂然,帝掷弓长叹:“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