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门恶女》文盲也要写小说

82、北凉使团

　　北凉一行人早已抵达上京，只是殷姮月忙着政务，倒是疏忽了他们。

　　苏图被安置在鸿胪寺，她与萨仁整日蜷居于馆舍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一只蛰伏的孤雁，沉默地数着日子，仿佛这繁华上京与她们毫无干系。

　　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那鲁等贵族护卫。他们脱了拘束，整日呼朋引类，纵马穿街，流连于勾栏瓦舍、酒肆青楼之间。

　　番邦商贾们听闻其名，争相趋附，捧着珍奇礼物登门拜会，巴结奉承，唯恐落后一步。

　　那鲁更是得意非凡，锦袍加身，醉卧香衾，日日笙歌，夜夜宴乐，上京的繁华，金粉堆砌，灯火不眠，哪是北凉王庭那粗犷苍茫的草原可比？

　　醉眼朦胧的他不忘把得来的金财珍宝仔细分拣出一份，只待来日归返北凉，便作为厚礼呈给摄政王，以表忠心。

　　夜色渐浓，鸿胪寺的小吏端来晚食：一张干硬的胡饼，几碟清炒小菜，外加一碗寡淡的清汤，不见半点油星荤腥。

　　日日都是青菜萝卜，萨仁依旧能举著，神色平静地一口一口吃下。

　　这时，谢留忽地一笑，像变戏法般从身后端出一盘烤兔肉。

　　肉色金红油亮，外焦里嫩，香气悄然弥漫，光是瞧那色泽，便知这味道绝对不错。

　　她咧嘴笑道：“主子，这兔子是逢时随我外出打猎打来的，我亲手烤的，火候正好，您尝尝，绝对好吃！”

　　萨仁的味觉早已丧失，此时这兔肉再如何香气四溢，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味同嚼蜡，毫无分别。

　　她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无波：“你和逢时吃罢。若还有多的烤兔，便送一只给小王子。”

　　谢留闻言，心中微涩，却也只能压下万千思绪，恭敬地颔首称诺。

　　犹记往昔，主子一餐能吃下她们好几个人的饭量，豪爽痛快，何等意气。

　　如今，却只能如小鸡啄米般，勉强咽下几口米饭。

　　想到此处，谢留与逢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钝痛与无奈。

　　苏图望着食盘，眉头微蹙。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餐餐离不开牛羊肉，可这些天来，桌上不是青菜便是萝卜，吃得她嘴里淡出鸟来，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只啃草根的兔子了。

　　贴身女卫乌兰看着也气不过，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大宣自诩礼仪之邦！竟如此苛待我们王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谢留提着食盒款款而入，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诱人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留道：“小王子，逢时猎了几只兔子，主子让我烤了送给您加餐。”

　　乌兰喜出望外，连忙接过食盒，用那带着浓重口音、颇为生硬的中原话连声道：“多谢萨仁大人。这兔肉好香，我们一定会好好享用的。”

　　苏图眼睛亮亮地盯着那道兔肉，心中却泛起了疑惑，萨仁居然能派人去打猎。

　　在她的印象里，萨仁大人和她两个护卫不常出门，何时能摸清上京有野兔的地方。

　　念头转过，她面上不动声色，仍是一副天真又略带恳切的神情。

　　“谢大人，”苏图轻声开口，眼中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向往。

　　“这兔肉实在诱人，只是让逢时大人和您费心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可否劳烦大人通融，让逢时大人带我与乌兰一同去郊外猎兔？这样一来，我们也能亲手为萨仁姑母奉上猎物，也好过总麻烦两位大人，您说是不是？”

　　她说起那中原话来，字正腔圆，语调温软，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北凉来的异族王子。

　　谢留神色不变，笑眯眯地像一只狐狸，说道：“王子殿下若想出去耍玩，与鸿胪寺的典客署丞言明即可。”

　　苏图轻握了双手，随即点了点头，示意她已明了。

　　姑母身边的两个护卫，谢留狡猾得像草原上的狼，逢时武力不可小觑，比之前在草原上见过的勇士还要厉害。

　　两人一文一武，素日只奉姑母之令。

　　不像护卫，倒像是家将。

　　大朝会上，在鸿胪寺寺卿的提醒下，殷姮月总算是想起了北凉小王子。

　　大朝会钟鼓齐鸣，殷姮月端坐龙座，一声令下：“传——北凉使臣入殿。”

　　这道诏令打得北凉一行人措手不及。

　　苏图仓促披上王子礼服，发冠刚刚戴好，腰间玉带斜系。

　　那鲁等人昨夜沉溺酒宴，醉卧未醒，此刻只能由随从提桶冷水当头泼下，激得呛咳连连，狼狈起身。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如今是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终在最后一刻踏进宫门，未误吉时。

　　北凉使团大步踏进汉人的王庭，金碧辉煌的宫殿是草原上未曾有的建筑。左右两边伫立着陌生的官员，有男有女，他们的神情或轻蔑或愤怒。

　　苏图抿唇，指尖微颤，心头一紧。

　　孤身背井离乡来到了敌国，偏偏姑母此时病了，不能到场。

　　这就好比你和好朋友约好了一起上战场，结果你的好朋友说哦改日再战吧，只有你一个人领着一群棒槌上战场。

　　哦不对，她现在是面见敌国皇帝！

　　苏图在心中不断腹诽，似有千匹野马呼啸而过。

　　她猛地挺直脊背，昂首抬眸。

　　她乃北凉王子，一言一行皆系国体，绝不能给北凉丢份！

　　抬首刹那，终见龙座之人。

　　十二旒玉珠垂落，掩去七分容貌，却掩不住那通身气度。玄底金纹的十二章龙袍加身，威仪赫赫，那身形修长挺拔，柔中带刚，自有山河之重。

　　苏图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与萧太后一样的气息，但不同的是萧太后已经垂垂老矣，而这位敌国皇帝正值盛年，光华灼目。

　　那鲁踉跄立于苏图身后，神志未清，纯粹本能地龇牙咧嘴，朝两班文官横目怒视。

　　他乃草原第一勇士，汉人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配让他低头？

　　殷姮月端坐龙椅，隔着十二旒玉珠，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几人。

　　那为首的北凉小王子，生得倒有几分讨喜，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此刻因为紧张而水光潋滟。她的唇线紧抿，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怕极了这高座之上的她。

　　而王子身后那几个北凉壮汉，如同未驯的蛮牛，粗鄙无礼，目光游移，令人观之生厌。

　　鸿胪寺寺卿忽然出列，声音尖锐：“不对！你们北凉使团，分明少了三人！面圣大典，竟敢缺员，是何居心？”

　　苏图心头一紧，慌忙抬眼望向御座，声音微颤：“启禀陛下，我的姑母昨夜生病了，今日无法起身。大宣的陛下宅心仁厚，望求理解。”

　　“哼！”鸿胪寺卿冷笑，“北凉人自诩身强体壮，耐寒抗暑，怎会一夜之间便病得起不来身？莫不是欺陛下仁慈，故意怠慢天颜？”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文武百官的目光如芒在背。

　　苏图额角渗出冷汗，正欲再辩，却见龙座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微微抬手。

　　动作轻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争执戛然而止。

　　殷姮月声音清冷，如玉石坠地：“既然病了，那便抬过来，让太医瞧瞧。”

　　抬？抬过来？

　　抬哪去？

　　这儿吗？

　　那鲁可以不在乎萨仁的死活，但他在乎北凉的颜面。

　　那鲁猛地踏前一步，靴跟磕地有声，虬结的肌肉在窄袖下鼓起，像头被激怒的棕熊。

　　他声音洪亮如雷，在大殿上嗡嗡作响：“好个礼仪之邦！你们就是这样‘礼待’远客的？冷落我北凉使团于阶下，这就是大宣的待客之道？！”

　　他越说越怒，脖颈青筋暴起，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与蛮横：“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和谈’诚意，那这和谈，不谈也罢！”

　　“竖子无礼！”鸿胪寺寺卿当即喝道。

　　这时，许朝迈步上前。

　　一身绯色的官袍裹着她清瘦的身形，此刻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

　　她抬起手中象笏，那白玉板子泛着冷冽的光。

　　“尔等北凉，兵临城下，损兵折将，侥幸留得几条性命，方得入我上京。此乃陛下仁慈，非尔等有功！如今竟敢在此狺狺狂吠，以‘礼仪’二字倒打一耙？”

　　“手下败将，何敢言勇？何敢言礼？本官劝尔等，趁早认清阶下囚的本分，夹紧尾巴做人！若再如那未开化的野人般狺狺狂吠，休怪本官代天行罚，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教化’！”

　　她将“教化”二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威胁。

　　满朝文武，无论男女，皆神色凛然，目光如冰，齐刷刷落在北凉几人身上，那股子压抑的怒意与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们淹没。

　　许朝话音刚落，仿佛点燃了引信的炮仗，大殿之上，群臣激愤，一时间，文攻笔伐，唾沫横飞。

　　“尔等蛮夷，也配谈礼仪？”

　　“就是，兵败如山倒，如今倒有脸在此叫嚣！”

　　“莫不是忘了战败的滋味？”

　　文臣们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一个个面红耳赤，言辞犀利，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武将们更是撸袖揎拳，怒目圆睁，若非顾忌朝堂森严，恐怕早已冲上前去，与那鲁等人理论一番，甚至动起手来。

　　北凉使团也不甘示弱，苏图涨红了脸，想要辩解，可被淹没在声浪之中。

　　那鲁更是暴跳如雷，指着对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全然不顾王子风度。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骂街的招数都使了出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时间，太极殿内人声鼎沸，喧嚣震天，几乎能把那巍峨殿宇的琉璃瓦顶都给掀翻了去。

　　殷姮月淡淡地垂下眼睫，不做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