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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帝驾亲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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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群臣开始斗嘴的时候,殷姮月便静立在金銮殿幽暗一隅,目光如渊,将殿中纷争从唇枪舌剑到拳脚相加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冷眼旁观,不言不语。
善水得了令,从御膳房的角落翻出一个散发着咸腥气味的破旧麻袋,毫不犹豫地往傅闻头上一罩,动作利落干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低首敛目,悄无声息地回到殷姮月的身后。
殷姮月挑眉说道:“干得不错。”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不过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她冷眼扫过满堂狼藉,唇角微敛,终是淡淡开口:“小小,去唤金吾卫进来。”言罢,广袖轻拂,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身后喧嚣与她再无干系。
小小应声而出,手中令牌一扬,身后两列金吾卫甲胄铿锵,如铁流涌入。她清叱一声:“住手!速速拉架!”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动作迅捷,配合无间。手中棍棒翻飞,口中连喝“住手”,遇有顽抗者,棍影一闪,应声而倒,旋即被架出殿外,毫不拖沓。不过片刻,殿中人影已消失一半。
众臣见金吾卫甲胄森然,杀气腾腾,再不敢造次,纷纷僵立原地。伤者狼狈地捂着青肿的脸颊,未伤者则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冠,试图挽回几分颜面。
小小立于高阶之上,目光如冰,缓缓扫过殿下一片狼藉的臣工。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参与斗殴者,罚俸一年,本年考绩,一律黜为丙下!”
言罢,她广袖一挥,厉声喝道:
“退朝!”
赵妍俯身拾起地上沾血的朝笏,抬眸间,见许朝正弯腰捡拾着自己的官帽。二人发丝散乱,衣襟染尘,略显狼狈,所幸并未受伤。
“噗呲哈哈哈——”目光相触,笑意骤起,两人忍俊不禁,心中畅快如风拂云开。赵妍轻笑着伸手扶起许朝,彼此搀扶,步履微晃地走出金銮殿。
其余女官见状,纷纷效仿,三三两两挽手携臂,相扶离去。
男官一列则境况各异:尚能起身者,被金吾卫扶起带走;动弹不得者,则由金吾卫抬往太医院。傅闻便是其中之一,不知何时昏厥在地。金吾卫俯身探其鼻息,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尚有气息。”
殷姮月下令,辍朝三日,给足了士大夫的颜面。
可惜,有人注定要蹬鼻子上脸!
傅家出自江南望族,世代簪缨,书香传家,乃天下文脉所系。
遭此大辱,天下学子无不身同感受。
太学门前,男学子们群情激愤,呼声如潮。
“还我清正朝纲!诛弄权之女!安我士林尊严!”口号震天,白幡猎猎,立于石狮两侧,上书“纲常已坠,读书人当死谏”,墨迹淋漓,似带血气。
街边卖粉小贩忙将摊子后挪数寸,咂舌道:“我勒个乖,这些读书人真疯魔了?”
旁侧卖饮子的娘子正捧出一碗紫苏饮,手不停歇,嘴却利落:“隔三差五就闹一回,有啥新鲜?待会儿喊渴了,还不是得来我这儿买水解渴。”
上上月,他们围太学,怒斥女子科举太易,有辱斯文;上月,又捶胸顿足,哀叹仕途无门,泪洒青衫。如今更甚,他们竟拒食女子所炊之饭,不穿女子所制之衣。
娘子撇了撇嘴,只觉这群男人戏儿忒多、事儿忒多!心里头下定了主意:明日就去紫学摆摊,那里都是女学生,生意肯定好做。
早朝恢复之后,傅闻伤势未好,上书再请。殷姮月提笔批了整月休,眼不见为净。
殷姮月先是把礼部周尚书申饬了一顿。她厉声斥责道:“学子聚众妄议朝臣,尔等礼部便是这般为天下表率?”
周尚书执笏躬身:“陛下,我朝素重言路,学子忧国,乃文教昌隆之象。”
“言路开放,非纵容犯上作乱!”殷姮月冷眸扫来,“前后数次围堵太学,组织严密,形同结党。一介书生,便可凌驾法纪之上?”
周尚书欲辩,她抬手制止,声色愈沉:“今日拒用女子所作衣食,明日是不是要反了朕?!”
满殿哗然,群臣扑通跪倒:“陛下息怒!”
此时,武将魏淑大步出列,甲胄铿锵:“陛下,微臣请命平乱,定叫这群狂生俯首认罪!”她曾以军功镇压北边的逆贼,破格封为五品骑都尉。
“不可!”明守仁越众而出,眉头紧锁,“文事当以文治,岂可兵戎相向?”
殷姮月目光微转,掠过王青云,终沉声道:“明师所言极是。此事交由你处置——传旨:太学闹事为首者,褫夺功名,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圣旨既下,满朝默然,此乃最妥之断。
与此同时,殷姮月端坐紫宸殿,召礼部尚书入内,屏退左右,只留中书舍人记录诏命。她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国事虽艰,然人才不可断。传朕旨意——明年春正月,再开恩科,广纳天下寒俊,以慰士林之心。”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心头一震,深知此举非同小可。科举三年一举,向为定制,今岁常科刚过,明年再开恩科,实乃以文驭武、收拢人心之策。
天下文脉出江南,殷姮月不得不对傅闻父子作出补偿。
“传朕旨意,命傅菁为礼部侍郎,加翰林学士衔,全权督办此次恩科事宜。”
傅菁乃傅闻之子,三年前他尚未及冠,可策论惊世,一举拿下状元之名。
圣旨既下,殷姮月恩威并施,亲临傅府,以慰傅氏。
帝驾亲临,那可是无上荣光。
傅闻命人拿来脂粉遮掩伤处,他强撑着病体将府上上下打点好,不容有一丝过错。
禁军开道,红衣女官与蓝袍内监分立左右,肃穆如仪。天子銮驾缓行而入,龙形旌旗猎猎,气度巍然。
待銮驾停稳,傅闻率众人迈步上前,叩首高呼:“微臣傅闻,率全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万岁!”
傅菁立于父侧,一袭绯红官服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朗如松间明月,举止恭谨却不失风骨。他垂首敛目,随父行礼,声如碎玉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殷姮月身着明黄暗纹常服,步下銮驾时衣袂微扬。她快行几步至傅闻身前,俯身虚扶,指尖堪堪触到他臂弯便停住,姿态虽低却仍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气度。
“爱卿免礼。”她声音清越,尾音刻意放柔,“朕特意命内务府挑了上好的雪参和百年灵芝送来,都是江南贡品,最是养人。”
她侧首示意身后捧着锦盒的女官上前,目光扫过傅闻苍白的脸色,眉心微蹙,似真有几分关切:“这些药材你且收着,务必好好调养。国之栋梁,朕可舍不得你倒下。”
话音落下,殷姮月这才直起身,视线不经意间掠过立在一旁的傅菁。那少年郎垂眸敛目,绯红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如青松,只是袖口处隐约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
于是,殷姮月又转首朝傅菁欣慰说道:“芝兰玉树,当真是傅相的麒麟子。朕听闻你写得一手好字,特意从内府挑了一支碧玉狼毫,赏赐与你。”
红衣女官捧着紫檀木托盘上前,锦缎衬底的玉笔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傅菁双手接过御赐狼毫,他似不经意般抬眸,目光掠过那摸明黄色的身影。
彼时殿试夺魁,傅菁意气风发,只觉龙椅之上不过是个年轻的帝王,勉励了学子们几句话,便匆忙离开。而今隔了三年的时间再看,眼前的殷姮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哪怕做出仁爱臣子的姿态,也隐隐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龙气。
殷姮月没有待多久,她政务繁忙,以不便打扰傅闻养伤为由,便又乘着銮驾浩浩荡荡地回宫。
傅闻待到众人散尽,叫来傅菁与他同去书房。
傅闻倚在榻上,面色较之白日更显灰败,却仍强撑着坐直身躯,目光如炬,落在儿子身上,久久不语。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莫忘了祖训。”
傅家世代簪缨,书香传家,其根基并非仅在于诗书文章,更在于那一套刻入骨血的规矩。
傅菁垂首肃立,轻声接道:“孩儿不敢忘。天有十日,人有十等。”
“正是。”傅闻闭目,缓声道,“天干纪日,自甲至癸,周而复始,此乃天道。人间伦常,亦当如此。王臣公,公臣大夫,乃至皂舆隶僚仆台,环环相扣,各安其分,方为天下大治。”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傅菁心神:“我傅氏一族,之所以能屹立江南文脉之巅数百年,靠的不是才情纵横,而是‘守序’二字。秩序一乱,家国皆亡。”
在傅家,秩序最重。男外女内,各司其职,这不仅是礼教的根本,更是天地运行的法则。
一个女人做了皇帝,其她的女人有样学样,她们抢夺了本该属于男人的事情,那这些男人该何去何从?
长此以往,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必成女祸!社稷危矣!
傅闻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儿子手中那支象征恩宠的碧玉狼毫,在此刻只觉得那是莫大的讽刺与奇耻大辱!
若当年她在观中便一命呜呼,若当年路上真能要了她的命……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悔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傅闻缓缓沉声道:“这世间,人人皆有自己的秩序。安分守己,方得长久。”
短短五年时间殷姮月便能执掌大权,创立新科,广纳天下贤才,收复云州,重振大宣国威。若她是男帝,承天继统,傅闻必当倾尽肝胆,效犬马之劳,纵死亦无悔。
傅菁的心中却不这么认为。
这世间确有秩序,但天子无分男女。既然殷姮月坐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她便是这天下共主,是凌驾于万万人之上的君王。而他傅菁,既是蒙她青眼、受她恩典的臣子,便只需恪守臣道。
她为君,我为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赐臣恩,臣当以命相搏。
然而,傅菁只是恭顺地叩首,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