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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百年好合   “我在 ...

  •   “我在想,南昌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殷姮月轻声问道。

      她至今记得前世南昌王关羽澜从容赴死的笑容,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芸芸众生的悲悯。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千里迢迢来京的南疆百姓哭嚎震天,有人悲恸至极,当场撞死在刑场石柱上。

      可叔父以及满朝文武都在告诉她,南昌王是反贼。她手握重兵,据以南疆,蠢蠢欲动,意图谋反。

      当那一日,殷姮月穿着龙袍,坐在龙椅,在太极殿上见到了这个反贼。

      关羽澜戴着沉重镣铐,步履蹒跚,却压不弯她挺直的腰,也锁不住她眼中桀骜的光。当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扫过殿中群臣,就连摄政王也忍不住垂首避视,不敢与之对视。

      她不屑跪地求饶,宁折不弯。可当她抬眼望见殷姮月时,冷峻的眉眼忽然柔和,唇角微扬,竟带着一丝近乎慈爱的笑意:“哟,都长这么大了。”

      殷姮月一直想,反反复复地想,关羽澜究竟是何等人物?

      关羽澜谋逆一案,朝堂仅用了五日便匆匆定谳,判决斩立决,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殷姮月甚至来不及穿过重重宫门,与她说上哪怕一句完整的话,那人便已身首异处,只留下一地无法收拾的遗憾。

      之后南疆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殷姮月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悔之莫及,痛苦与悔恨在她心头日夜啃噬。

      晚风送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将殷姮月拉回现实。

      临逢将一颗栗子抛入空中,仰头接住,嘎嘣一声咬得干脆利落。她眯起眼,随口答道:“南昌王?那可是我的榜样!她可是本朝仅此一位女子以军功获封的异姓王,成就一方霸业,立不世之功勋,这可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耳边临逢的赞叹清晰可闻,殷姮月望着襄州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忽然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发烫得厉害。

      这是关羽澜用性命守护的太平盛世。

      也是她殷姮月前世亲手摧毁的人间烟火。

      临逢驻足告示栏前,目光骤然一凝。她不动声色地揭下一张纸笺,袖袍轻翻间,那纸张已悄然隐没。

      转眼间戌时将至,男子们三三两两穿行街巷地归家。一队健硕女差按刀巡过,皮靴踏地声整齐划一,对路旁的殷姮月与临逢视若无睹,城中百姓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殷姮月广袖拢手,信步闲游。襄州夜市灯火初上,她正暗自揣度这女市可有什么新奇玩意,忽被临逢拽入幽暗巷弄。

      临逢自怀中取出那张通缉令,昏光下赫然映着殷姮月的道姑绘影,朱批“太平女道窃重宝,悬赏千金”的刺目文字。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你这前有刺客追杀,后有禁军卧底下毒,现在又有官府通缉。”临逢举着这张通缉令,啧啧称奇,自愧不如,“你不会是偷了玉玺?海生阁真有玉玺?”

      殷姮月眸光微闪,指尖轻抚下颌,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自己的东西,怎么是偷。

      不是自己的东西,还倒打一耙的人那是强盗。

      “自然没有。”她慢悠悠道,“这么多人想杀我,最后还不是他们命丧黄泉了?”

      “呵呵。”临逢掏出火折子将通缉令烧掉,火苗窜起,映亮她冷峻的侧脸,“明知是死局,你还偏要闯?真当自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殷姮月根本没在怕的:“想杀我那也得排队。如今我们已经知道头号敌人,进京第一件事,便是让右相血债血偿。”

      临逢皱眉,语气稍缓:“不如随我去云州。我保你为军师,来日兵强马壮,再挥师北上,杀他个片甲不留,岂不痛快?”

      殷姮月笑意盈盈地摆了摆手:“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人报仇从早到晚。”

      “况且,这通缉令要抓的是道士。”她指尖一挑发间木簪,青丝如瀑散落,霎时褪去道姑装扮,眉眼间锋芒毕露。

      “而我,只需做回我自己。”

      二人出了暗巷,转身便踏入成衣铺子,老板见有客至,立时笑吟吟地迎上来。

      在众多的衣裙中,殷姮月选择了一件石榴红齐胸襦裙,罗衣轻裹,腰若约素。乌发挽作垂挂髻,金钿宝珠缀于额前,鬓边芙蓉颤颤,步摇蝶翅轻振,顾盼间流光熠熠。老板娘亲自为她描眉敷粉,柳叶细长,斜红如月,朱砂点靥,更衬得她明眸皓齿,艳色灼人。

      “哎哟,这般标致的美人儿,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可真是头一回见!”老板抚掌赞叹,眼尾笑纹深深。

      转头又取了一套橙黄团花襦裙塞给临逢,促狭地眨眨眼:“姑娘家家的,总穿男装做什么?试试这个!”

      临逢转入屏风后面,换上橙黄团花的齐胸襦裙。待她再出来时,竟似换了个人。襦裙勾勒出挺拔身姿,老板手巧,给她梳了一个朝云近香髻,朝云髻上蝶钗振翅,鎏金步摇随行动轻晃。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却自有凛然飒爽之气,如将刃藏于锦缎,锋芒暗蕴。

      殷姮月静静地望向临逢。

      这是她第一次见临逢身着裙裾、翩跹而行的模样,英姿飒爽中透出几分从未见过的明媚,竟令人一时失神。

      老板拍腿直笑:“了不得!真真是天仙配!”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抚掌高声道,“瞧瞧这模样,这气度,可不是神仙眷侣下凡?百年好合!”

      她看了看临逢,临逢也不说话,反倒耳朵莫名其妙地红了。

      踏出成衣铺时,长街已悬满花灯,烛火摇曳如星。夜市未歇,商贩们唯有女性仍在吆喝,三三两两的姑娘们挽着手挑针线、尝糕点,笑语喧阗,竟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殷姮月正瞧着街边糖画摊子,忽觉袖角被人轻轻一拽。转头便见个杏眼桃腮的姑娘,笑盈盈递来一枝雪白百合。

      “祝二位百年好合呀!”那姑娘脆生生道。

      还未等她反应,周遭竟接二连三涌来更多女子,绢花、鲜蕊、甚至绒线编的百合,一朵接一朵往她怀里塞。不过片刻,殷姮月几乎要被花海淹没,只得抱了满怀芬芳,茫然眨着眼。

      临逢见状,一把扯下肩头披帛,手腕翻飞间已扎成个轻巧包袱。

      “拿来。”她低声道,将那些花儿尽数兜住,末了还顺手替殷姮月拂去鬓边沾的花瓣。

      殷姮月抬眼望向四周,暗道:莫非襄州风俗,是以百年好合形容女子情谊?

      这疑惑尚未消解,客栈老板见她们踏进门,又拍着柜台笑道:“哟,两位客官,百年好合哟!”

      “怪事,当真是怪事!”殷姮月指尖轻敲桌沿,百思不得其解,终是按捺不住,倾身凑近临逢:“阿逢,她们为何总道‘百年好合’?”

      临逢正饮茶,闻言呛得闷咳一声,耳尖倏地泛红,这一路被众人目光灼着,此刻她的鞋尖都快在青砖地上刨出座宅院了。

      她指尖无措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声音低了几分:“南地百姓敬重南昌王,视她为女子立世之楷模。民间便有说法:女子欲成大事,当以女子为良配。因此襄州隆兴一带,女子相恋之风由来已久,蔚然成俗。”

      稍顿,又补了一句:“究其根源,只因南昌王的伴侣,亦是女子。”

      “当真是女子?”殷姮月眸光微闪,语带惊奇,唇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难怪方才街头那些目光,原是将我们错认为一对璧人了。”

      “我早知南地重女户,朝廷扶持少民,代天怀柔,许她们自治自立。”殷姮月轻抿一口茶,神色沉静。

      师尊项雅君素来将大宣各地政事条陈呈于案前,无论赋税、边务,还是民风教化,皆需细览深研。

      不止要学帝王之术,更要会务实,懂民生。

      临逢又与殷姮月细说:“不仅如此,女婴诞下,县府会赐下银钱;女子读书习艺,州府会另贴补钱粮。”

      “原是如此!”殷姮月恍然大悟,忽又噗嗤笑出声来,“难怪商队总戏称南地娘子是‘财娘子’,她们出生便带财而来。”

      临逢也低笑出声,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南疆百族,本就多由女子主事。当年南昌王非但未强改习俗,反设女学、减女税。”

      临逢自记事起,除却习武读书,便是随关羽澜学理政事。那些女官们见着个玉雪团子似的小临逢,总忍不住上手揉捏,这个掐一把脸蛋,那个摸一摸发顶。关羽澜倒好,袖手旁观,由着她们折腾,从不管她死活。

      店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闻言插话道:“可不嘛!自打王君主政,乡间那些溺婴塔全改作了道观,专请道士诵经度化亡魂哩!”

      她瞧了瞧二人,又笑眯眯补了句:“二位这般登对,定要百年好合呀!”

      殷姮月顿时如坐针毡,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

      临逢却笑得眉眼舒展,揶揄道:“你竟不知这些?”她夹了一箸鲜笋,慢悠悠道,“不过你是道士,说不定常年闭关,不理俗世罢。”

      “额,我只知道南昌王是女子,对民间习俗没有阿逢那么了解。”殷姮月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难怪刚刚你的耳朵那么红,原来你在害羞啊!”

      临逢摸了摸耳朵,还是有点烫,此刻显得有些心虚了。

      “女子与女子,究竟如何在一起?”殷姮月指尖绕着发尾,眉头微蹙,“像挚友般同住一屋檐下,共谋生计?还是……”

      临逢摇头,烛火映得她眸光温润:“她们与世间痴缠的男女并无不同。”声音轻缓却笃定,“会为对方描眉绾发,会因相思辗转难眠,甚至——”

      “甘愿以命相护。”

      殷姮月怔然。情爱于她,犹如雾里观花,分明近在眼前,偏又隔着一层朦胧。她只得含糊点头,装作了然模样。

      临逢将她的茫然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烛火摇曳间,她伸手为殷姮月拢好散开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颈侧肌肤,惹得殷姮月耳尖轻颤。

      “阿姮。”临逢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洒下一地银辉。殷姮月抬眸望向临逢,恍惚间觉得眼前人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你也是,早些休息。”

      临逢微微颔首,转身时衣袂翻飞,在月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房门轻阖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殷姮月望着那扇门,心头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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