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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孔雀开屏   晨光透 ...

  •   晨光透过舷窗斜斜地切进来,殷姮月刚支起身子就倒抽一口冷气,宿醉的疼痛像把钝刀在脑壳里慢慢搅动。

      一道白光一晃而过,殷姮月眯上眼睛看见临逢正坐在窗边擦剑。

      “大清早的,”殷姮月抬手挡光,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么擦剑,容易晃着眼。”

      剑锋“铮”地一响,临逢头也不抬,擦剑的力道反而愈加重了,剑鞘在案几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怎么了?

      殷姮月低头嗅了嗅衣袖,酒气早被换洗的中衣盖住,只余淡淡的皂角香。散落的长发垂在肩头,衬得她比平日穿道袍时年轻许多。

      “多谢阿逢姑娘照料。”她故意放软声调。

      临逢突然“哐当”收起长剑,冷声道:“桌上。”

      一碗醒酒汤冒着热气,旁边整整齐齐码着昨晚掉落的零嘴。

      殷姮月眸光微闪,眼尾轻扬。

      原来是在和自己闹别扭了。

      瓷碗缓缓遮住她悄然上扬的嘴角,眼底泛起丝丝柔光,她捧着碗小口啜饮起来。

      “再笑就扔你下船。”临逢突然出声,耳尖却红了。

      殷姮月笑得手抖,碗里的液体晃出几滴,不慎呛入喉咙,激得她连声咳嗽,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临逢听见动静,顾不得收剑入鞘,急忙上前两步,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殷姮月的背上,一下下顺着她的气息。

      她佯装镇定,轻哼一声:“哼,这就是取笑别人的下场。”

      殷姮月连忙作揖赔罪,语气诚恳得近乎讨好:“对不起临逢大侠,我不该得寸进尺,不该恃宠而骄,不该蹬鼻子上脸,不该……”

      “诶诶诶,显摆你读的书多呢?”临逢截住她的话头,耳畔却不由浮起昨夜她醉酒呢喃的诗句,语气忽地一转,带着几分酸意,“也对,你可是文采过人,出口成诗。夸人舞剑都能夸出‘一剑寒’‘满堂客’的词儿。我这种粗人,哪怕被某个人使唤得团团转,也落不到一句好。”

      殷姮月听得这酸溜溜又甜滋滋的话儿,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似的,心跳更是急促,耳尖也烫得厉害,脑子里千回百转,竟愣是张着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活像个呆头鹅!

      临逢双腿微分端坐,双手按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我习的都是杀人的招式,没什么花巧。”阳光在她紧抿的唇线上镀了层金边。

      殷姮月正困惑着,忽见临逢起身解开护腕:“军中将士得胜归来,常赤膊在水中舞剑,水花四溅,剑气冲天。”她将护腕重重掷于榻上,声音微顿,“可惜这儿——”

      话音未落,拳风已破空而来。

      军体拳在她手下竟打出金戈铁马之势,肘击如重锤,扫腿似钢鞭。殷姮月额前碎发被劲风掀起,恍惚看见血染黄沙的幻象。最后一记回身肘收势时,舱板“咚”地一震。

      临逢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眼睛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殷姮月。

      殷姮月一个激灵,竹筒倒豆子似的嚷起来:“哈!这一拳打得北斗移位!这一脚踢得山河变色!当年西楚霸王要是有临姑娘半分英姿,哪会乌江自刎!”

      不等回应,她已学着临逢方才的姿态,攥紧拳头,哼哧哼哧地挥拳出招,动作虽稚嫩却认真,“你看我学的像不像?”

      临逢低咳一声,唇角微扬,硬生生压下笑意,语气故作冷淡:“七八分像吧。既想学,我便教你打拳。”

      两人目光一撞,谁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航程后半段,殷姮月倒成了裴景舱房的常客,三天两头钻进去讨酒喝。

      临逢看不过眼,见她日日醉醺醺地回来,干脆利落地将一锭金子砸进裴景怀里,转身一脚一个,把她库房里的酒坛全砸了个稀巴烂。

      自此每见殷姮月来讨酒,这位漕运二当家就苦着脸往桅杆后躲:“小祖宗,让你家的好妹妹知道了非拆了我的船不可!”

      果然,往往不消片刻,临逢就会拎着殷姮月的后领离开。金铃声响由远及近时,裴景总忍不住偷笑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襄州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晨雾中。裴景倚着船舷,看临逢正弯腰替殷姮月接过行囊,忍不住莞尔:“一路顺风!”

      殷姮月狡黠地眨眨眼,在她的披风下还藏了个水囊,正是裴景偷偷塞的临别礼。

      临逢忽然闻到空气中的酒味,就知道这俩人一对上准是喝酒。裴景大笑着跳开三步远,而殷姮月早已兔子般窜下甲板。

      晨光里,只见一道黑影杀气腾腾地追了出去,惊起满岸柳絮纷飞。

      自古南蛮之地,瘴疠横行,匪盗如麻,朝廷百官视若天选的流放之地。

      唯有那位昊武帝麾下的女将关羽澜,单枪匹马闯进这九死一生之地。十年剿匪,廿年治瘴,硬生生用军靴踏出一条通途。待昊武帝南巡时,所见已是一派祥和景象。龙颜大悦,当即取下腰间佩剑赐之:“今以南疆为卿封地,望永镇南疆。”

      昊武帝亲手为关羽澜戴上九旒冕,赐号南昌王,掌十万海定兵师。

      如今的襄州街头,各族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有头戴银苗饰的少女与缠回鹘巾的胡商并肩讨价还价,波斯琉璃盏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斑,与汉家绸缎铺的素雅相映成趣。

      “姑娘尝尝?岭南野山楂蘸的蜜糖!”小贩举着糖葫芦招呼。殷姮月记得临逢爱吃甜食,掏出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然后挑了支最大最红的,转身塞给身边的临逢。

      “咔嚓——”

      临逢接过糖葫芦,咬破糖衣,糖衣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外层的糖霜薄如蝉翼,内里的山楂却酸涩得让人牙根发软。更过分的是,果核竟还硌到了她的虎牙。

      “不好吃?”殷姮月凑近询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临逢的耳廓。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已被牢牢扣住。

      临逢举着糖葫芦,眉头微蹙,抬首在人群中搜寻,究竟是哪个摊贩,竟敢卖这么酸的糖葫芦给殷姮月?人海茫茫,那小贩远远瞥见她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心知不妙,立马收拾摊子,脚底抹油溜了。

      找不到人的临逢皱眉盯着手中剩下的糖葫芦,脸上写满了嫌弃,却还是一口咬下两颗。她只是不喜欢浪费粮食罢了。

      殷姮月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剩下的给我吧。”

      临逢犹豫了一瞬,才将竹签上最后一颗红艳艳的糖葫芦递过去。

      殷姮月一口咬下,糖衣碎裂,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酸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牙齿几乎要倒掉。这哪里是一般的酸,分明是蚀骨钻心的酸!可临逢方才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下了好几颗,实在令人咋舌。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吃不下面条时,临逢也是这般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半碗阳春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那一刻,殷姮月心中微动:定是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才养成了这般不肯浪费、什么都能咽下的习惯。

      “以后再给你买甜的糖葫芦。”殷姮月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临逢嘴角的糖渣。

      手帕上绣着银兔拜月纹,针脚细密,精致好看。临逢怔了怔,殷姮月已经拿着帕子在自己嘴角轻拭。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她们之间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远处酒楼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豪横的侠客竟乖顺地任由那道袍女子擦着嘴角。

      临逢甚至能闻到帕子上淡淡的沉香味,与殷姮月袖间常有的檀香混在一起。脑海中想起母亲也有这般给阿娘擦过嘴。

      真是……荒谬。

      她在心里嗤笑,却也没躲开。直到殷姮月满意地收起帕子,临逢才若无其事地转身,只是脚步比往常慢了半分,像是刻意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襄州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暮色中渐渐亮起了万家灯火。

      两人信步来到城门口的告示栏前。青石砖墙上密密麻麻贴着数十张告示,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殷姮月一眼就注意到那些城规:民俗需互相尊重、斗殴者拘禁半月、行商不得恶意垄断......其中一条格外醒目,朱笔圈出的“戌时后男子非令不得外出”几个大字在灯笼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宵禁倒是稀奇。”殷姮月轻声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水囊。

      周围的人群却都聚集在另一张告示前,喧闹声此起彼伏。她踮脚望去,只见一张崭新的军报上龙飞凤舞写着:“少将军大破倭寇于东海,斩首千余级!”

      “少将军威武!”一个背着鱼篓的老妇振臂高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旁边卖胭脂的妇人接话:“那些倭奴早该收拾了!上月还劫了咱们三条商船呢!”

      人群越聚越多,欢呼声惊起了城楼上的夜枭。

      临逢站在人群边缘,耳边灌满了百姓们热烈的赞誉。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娘子军的侦察、假消息的散布、还有那些叛徒的名单。

      每一个计策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那夜她亲率海定军突袭小石渔村时,倭寇们还在醉酒狂欢。刀光剑影中,咸腥的海风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战后清点,光是坠海的倭寇尸首就填满了三艘渔船。

      “听说少将军才二十出头?”

      “可不!我家闺女天天嚷着要参军呢!”

      百姓的议论声让临逢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殷姮月听着百姓们的称赞,不由想起在海生阁的日子。每当战报传来,青鸟和飞鱼那两个丫头就趴在窗棂上,眼巴巴地望着校场方向。有次她们还偷了厨娘的围裙,说要扮成送饭的混进去瞧少将军一眼。

      “要是早知道,”殷姮月喃喃自语。若是当初真跟着那两个丫头胡闹,说不定还真能一睹少将军的真容。

      正出神间,忽觉衣袖被人拽住。临逢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此刻映着灯笼的暖光,竟显出几分柔软:“道长在想什么?”

      海风掠过城头,吹散了殷姮月未出口的叹息。她望着眼前的救命恩人,少年英才,忽然觉得那些远观的念头实在可笑,最耀眼的星辰,此刻不就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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