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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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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陈钰预想中更快的,丞相一脉与几位异性外戚互相牵制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找了个最老土的理由,称新帝年纪尚轻又是女子,听信奸佞,宠幸宦官,为大梁社稷安定,不得不清君侧,以救万民于水火。
陆贺和陈钰都不在宫中,虎豹骑和铁浮屠未得皇令解救不及,只剩下一群禁军,自然拦不住他们。
还是丞相一脉抢占先机,率先闯入禁中,他们与几位外戚带来的外邦族人在螭龙门前拼杀血战,阴云和鲜血顿时笼罩在整座皇城之上,万马齐喑。
陈钰闭了闭眼,垂落下来的手指慢慢攥紧成拳,一根一根,用力得让关节发白。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过比起大难临头的慌张,陈钰反倒有种长悬于头顶的灭世刀终于落下来的痛快。
在短暂的吐息过后,女人睁开眼,眼中的光嗜血而冷静,“伍胜呢?老师呢?我当时安排过的,一旦京城事变,立刻护送他们从宫中暗道出城。”
狄安闻言连连点头:“是,他们没事,他们在后方马车上,行得比属下慢些,不过隔几日,便会到这里的。”
陈钰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并未停留,她大步跨上不远处的马匹,冷声问道:“狄安,既然你是第一个到的,那这匹马,应该跑得足够快吧?”
女人的金瞳迎上夕阳,暗鞘褪去,刹那间流淌着耀眼的光华,连同身上的黑袍,也像是帝王加冕的盔甲。
这是狄安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个人锋芒毕露的模样,他愕然地愣在原地,眼里的狂热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渐渐升腾。
他不由想,这就是他要追随的人。
他的王。
等他回过神来,陈钰已经奔驰在了辽阔雪原下,夕阳的尽头。
在她身后,身躯挺拔的男人扬起马鞭,追赶而上。
沧州的风只能算温冷,可是以极快的速度刮到身上,也有如刀割般的生疼。
陈钰此刻却仿若未觉。
十日。
她在心中估算着。
最多十日,她要亲自动手,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她才能安心。
至于会不会传出新帝残暴的名声……
她嘲讽地勾了下唇,不残暴,便有好日子过了吗?
这一次,陈钰走的是最极端的路。
也正因极端,才能把本要一月余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在了十日内。
但她总归不至于沦落到那一头热血的傻子,为以防万一,军令她也传了,而她自己,则是直接抄近路跑到驿站去的,会在驿站休息一个时辰左右;更何况马的承受极限也是有限的,她需要不断更换更快的、不处于疲劳状态的马,才能把时间压得更短。马是在当地驿站就闲下来了,倒是她自己,不要命似的,颇有昼夜不息的意思。
第十日夕阳落下之前,她从马上跳下来,面前,是蓝衣灰袍的将士们。
这是虎豹骑,他们离京城最近,来得最快,昨日前就已经暗中在此等候了。
高挑的女人毫不犹豫揭下兜帽,露出了那双龙一般的金瞳。她一一扫过这些选择向她俯首称臣的人们,低声问道:“都进去了吗?”
领头的灰袍人像是很怕她,立刻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恭敬地回答:“主子,已经把他们引进去了。”
她抬头望了眼今夜的好天气,淡声下令:“锁门,烧城。”
这是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是陈钰在数年前就已经布下的死局。
连先帝都不知道,天启十四年那场吞噬了所有皇家子嗣的火灾中,之所以只有陈钰活了下来,是因为她发现了这座皇城当中,地下甬道的秘密。
这些甬道很窄,仅能容纳一位十来岁少女细瘦的身体,但只要在这些甬道里灌满提过纯的火油,辅助上一□□粉末,再在一些关键的交叉位置,埋上一点微弱的引线火星,就能把整座皇宫炸上天,让这里沦为一片火海。
届时只要把宫门锁死,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会死在其中,包括……那些尚未退出来的禁军和无辜的宫人。
权力争斗,向来只见君王金身,不见凡人白骨。
思及此,她还是叹了口气,重新跨上马背,往早已选好的观星台奔去。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波折。
机关算尽、自以为把其他人都压在手里的丞相做梦都没有想到,陈钰,这样一个空有美貌而毫无头脑的女人,这样一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这样一个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夺嫡之争、登上皇位顶多算运气好的女人,竟然会这么疯,这么狠。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死在她手里,还是以这样悲惨、凄凉、死无全尸的方式。
正登上台中最高点的那一刻,皇城传来轰然一声,然后是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哭喊、尖叫,最后,被淹没在一声接一声更大的爆炸当中。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陈钰上楼的身影很轻地抖了一下,丝毫没有胜券在握的快感。
奔波了数日,只为这一刻,本应该是巨大的喜悦冲刷着头脑,她却只觉得自己有些疲累。
她只想起那一日也是这样,身后是无数的哭喊和尖叫,向来高高在上体面霸道的皇氏子女发丝凌乱、声音嘶哑,被呛得说不出话,还在哽咽地喊着救命。
但她没有提醒任何人,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用带血的、烧伤的手指扒着泥土,一直往前爬,一直往前爬,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天爬了多久,但最后,她从眼前的光亮处,爬了出去,闻到了崭新的气息。
再之后,她就接手了这个正在腐烂的王朝。
但那时的火光在身后,现在的火光却是眼睁睁在面前——
也好。
也好。
她垂下眸,目光落在摇摇欲坠、血与火交织的京城中,心想,这样也好。
就把过去的,腐烂的根,把一切沉疴旧疾、陈词滥调,彻底烧尽吧。
京城也还在冬天,天气十分干燥寒冷。
陈钰在夜风中站了太久,等察觉身后有动静时,身上已经被披上了一层貂裘。
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狡黠的月光映照在这个人冷峻好看的眉眼上,愈发显得他如仙人般干净出尘。
她浑身一颤,连忙别开眼去,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他。
就好像只要再多看一眼,她手上沾满的鲜血,就会脏污了他的衣裳。
男人喊了她一声,把她的手握进自己尚有余温的掌心间,温声道:“殿下,你的手,在发冷。”
她如同被烫到一躲,连忙松开,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她说,“没事。”
没事。
内乱就这么被平定了,她是毫无疑问的胜利者,是在成王败寇里,会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赢家。
她赢了。
蛰伏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赢了一次,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她极力牵动嘴角想要笑一下,努力了许久,却并没有成功。
她甚至连眼眶都没红,没掉一滴泪,一点都不害怕,冷静得比平日里更不像个正常人,身体的毒素却一反常态地汹涌澎湃,以前所未有的危势,冲击着经脉。
但她仿佛对此毫无知觉。
直至嘴角渗出酸苦的血,连那荣耀般的金色异瞳都渐渐变得黯淡,她才有些茫然地低声喃喃道:“是不是……我害死的他们?”
这时候,陆贺站在那里,几次三番想要把她拉进怀里,至少让她冻僵的手和身子别那么冷,却总是被她推开。
到最后,女人低着头,用极其平静的语调,下了这个无人回答的结论:“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她几乎已经是笃定了。
笃定地给自己判了死刑,认为自己是恶行滔天、罪不容诛的杀人犯。
陆贺心脏深处传来细细密密的酸疼,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像自己庭院门前那棵高挑、挺秀的梧桐树,因为她一直从容地站在哪里,无论何时都很沉着,都很镇定,所以直到次年春天,他才发现,那棵树的树干,早已被蛀空了。
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待发于春实,葬于冬。
这位理性冰冷的帝王,其实早就疯了。
可她不敢看他,他便只好默默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牵住她冻僵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在那里,有一颗隐隐发疼、平稳跳动的心脏。
“殿下,这不是你的错。”他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旁,任由纯白的衣摆坠落在地,然后偏过头,在微微蜷起的指缝间轻轻吻了一下。
陈钰浑身一抖,又想抽出来,却被他用了些力气,仍握在手中。
“殿下。”陆贺又喊了她一声。
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女人,重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头一次这样用毫无保留的、眷恋的目光看着她,就好像多年以来一直在月色中陪伴在她身边的仙人一样,趁着女人醉酒,一点点把自己的心迹展露无遗。
“殿下,”他说,“无论如何,都请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