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天》张青烈

36、祸起

　　顾虑到伤口的恢复，他们并未在屋顶待多久，回到屋中喝了两杯热茶暖暖身子，便一同和衣而眠了。
　　朦胧中快睡着时，陈钰忽然笑了一声，说：“陆贺，你说，我们像不像背地里有了私情的少爷小姐，趁着月色，违背太傅偷偷溜出来玩乐？”

　　陆贺本来快要入睡，忽然睁开眼，定定盯了她一会儿，把她往怀里抱了几分，轻声回答：“有了私情，所以殿下与臣，会一直在一起。”
　　他还是固执地只喊她殿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如同他口中所说的，一直在一起。

　　几天过去，陈钰显然把伤口的休整当做皇帝的休沐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最大的乐趣是把陆贺调戏得头脑不清，得了空就出去溜达，过得好不清闲。
　　偶尔细风吹过来时，她看着陪在身边的男人，心想，如若伤口能长得再慢一些，这日子来得再早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但真再长一点，她或许就当不成皇帝，要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了。

　　伤口结疤的那日又是落雪，天上簌簌，地上茫茫，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陈钰起了个大早，不再拿穿衣吃饭这些逗人，倒是让陆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僵硬地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陈钰兴致勃勃地跑到院外去，心里愈发的难受。
　　殿下这么快，就对他的服侍厌倦了吗？

　　然而这胡思乱想还未结束，就见刚刚跑出去的女人兴冲冲跑了回来，手里还折了一只新梅。
　　晶莹的雪花融化在花蕊，衬得梅花更加娇艳欲滴，握在陈钰手里，格外好看。

　　陆贺不由得有些羡慕，连梅花都能被殿下握在手里，他却……
　　“喏，陆贺，送给你。”女人把那枝新梅递到他手上，唇边的笑容肆意又张扬，仿佛昨日才高中进士的探花郎。

　　陆贺被这耀眼的笑容一烫，手指一抖，梅枝就没接住，直直掉落在地上，摔落了两朵花蕊。
　　他眸光一顿，心中顿时焦急，急匆匆弯腰把那狼狈的梅花捡起来，似乎想极力解释些什么：“殿下，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当然……”见他眼眶渐红，陈钰顿时慌了神， “哎，怎么了宝贝儿？没接住就没接住，我还真能因这事就怪你吗？”
　　或许是这几日陈钰对他太好，陆贺摇了摇头，竟真把向来深埋于心的想法说了出来：“殿下是不是……厌倦我了。”

　　啊？
　　陈钰一脸茫然，不知一觉醒来，这口锅怎么就飞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下意识哄着：“没有啊，怎么会呢？我做了什么，能让陆将军有这样的误会？”
　　“臣知道自己生硬寡淡，不懂变通，前几日殿下还让臣服侍，今日就不再——”陆贺似是觉得有些难堪，没再继续说下去。

　　陈钰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就因为这个啊？”
　　陆贺垂下眼，清冷的眉眼中显露出几分悲伤：“臣对殿下是真心的，就算殿下有所厌弃，也希望能继续陪在殿下身边……”

　　陈钰轻笑着把手指抵在他唇上，制止了他继续要说下去的胡话，心中有种异样的靥足：“我原来怎么不知，阿贺原是这么黏人和爱撒娇的性格……？”

　　陆贺睫毛颤动：“臣不是……”
　　陈钰却已经按住他的腰，含着笑轻轻吻了上去。

　　怕让伤口再次撕裂，她并未用多大的力气，只握着他的手腕，压在他身上的力道也很轻，以陆贺的功力轻易就可以挣开，他却手脚发软，痒意从手心儿，一直蔓延到心脏。
　　“不是厌烦。”暧昧无声的交合过了许久，女人声音哑了，叼着他隐隐散发着冷香的侧颈用力咬了一口，见他眉心微蹙，又在那印记上安慰似的舔吻了两下。
　　陆贺身子微微颤了几下，不自在地把头偏过几分去，然后听见她说：“没有厌烦。”

　　言语在这时候总是显得很无力，陈钰也并不是那种能长篇大论去做解释的人，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出陆贺常在不安，思前想后，却找不到什么缘由。
　　于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是用行动，慢慢去消除这些不安。
　　她用手指缓慢摩挲着男人脖子上明显的印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鲜活，心想，今日陆贺能主动说出来，不就算一种进步吗？

　　土地贫瘠、积雪冻土是个大问题，陈钰目前还未想到特别好的解决方法，只能牵着陆贺，时不时跑去田埂上待一会儿，看几个穿着麻布衣料的农人扛着犁锄在土地上唉声叹气。
　　小寒过后便是最后期限，若是依旧不能解决，再往后，纵使京城内乱可以强攻，税法不改，粮食不足，依旧会是冻骨无数，饿殍遍地。
　　这条路走到这里，届时西川入侵，内政未息，外乱又起，大梁腹背受敌，断没有可以收场的机会了。

　　纵使有幸强撑到最后，大梁，又能在史书上走多远呢？
　　若真想的是千秋万代，就不能只看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急功近战，最后只能是一败涂地，皆为败笔。可是……
　　她真能撑到那一天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苦寒的天气愈发酷烈。
　　这段日子里，陈钰几乎踏遍了沧州的每一片土地，每一处土壤皆存在不同程度的贫瘠，在她第七十九次踏上裂缝遍地的土壤上时，有人急匆匆赶到了这里。

　　“大人！大人！”
　　熟悉的喊声传过来，陈钰放下手中硬邦邦的土壤，站起身，拍了拍无意中沾在身上的浮雪。
　　她本以为是梁千机的人，转头却看见马上少年那张异域风情的面庞，她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暗色：“……狄安？”

　　少年浅色的卷发已经长长了一些，穿着一身利落的行装，无法掩饰的急迫之中掺杂着一丝久违的喜色。
　　他从马上跳下来，脸上的伤疤已经渐渐褪成了淡粉色的印记，大大小小的几块，像是刻意描画上去桃蕊，缓缓在白皙的皮肤上绽开。

　　狄安跑得很快，几乎就要扑到女人怀里，却在临门一脚时，被人拎正了身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陈钰身旁的男人又把他往后拎了几步，才仿佛无事发生般自然地松开了手。
　　男人眸色清淡平和，却在看向他时覆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霜，带着微微的寒凉。

　　狄安下意识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呐呐喊道：“大人。”
　　陈钰却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谈及正事，狄安又恢复了火急火燎的状态： “大人，京城——”
　　京城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