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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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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也确实如此。
梁千机说,陛下了解他的,他只是个想要仗剑天涯的瘸子,做不出叛国叛君的事。
“当时家父收受叛军余党贿赂,犯了大错,虽不至叛乱,一旦查清落实,大白于天下,却也是牵连之罪。更何况,沧州已有前例,这何尝不是把先帝的脸放在地上踩?”
“他需要一只替罪羊,先帝也需要。”
“梁筝,是最合适的那枚棋子。”
梁千机仰头喝完杯里的甜汤,舌根却愈发的苦,“只不过家父未曾想过,包庇叛党何等严重,即使梁筝全了帝王的颜面,他又能活多久呢?先帝已算清明的君主,未牵连族中其他人,臣等尚能苟活至今,但是梁筝……”
向来温润儒雅的男人声音哽咽,嘲讽般笑了笑,忽然再说不下去了。
温热的酒水已渐渐凉了,陈钰缄默地往嘴里含了一口,身上的伤像被蚂蚁啃食般发痒又发疼。
桌子上的几个人都没说话,她却很想说句什么。
她想怪他为什么当时装作没事人,对此只字不提;想怪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一个人去赴死;她想把那个人拽到眼前,抓着他的领子从头到脚大声数落一遍,骂他不顾情谊,没把他们当朋友,可她忽然想到,她再没这样的机会了。
唇齿间的酒似乎还有什么余味在回甘,却总让人觉得有点酸,有点涩。
她想喝甜一点的。
但是醉仙楼的酒已经是这里最甜的了,她不知道上哪去找更甜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感觉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了下来,低头看过去,手指已经模糊出了好几层侧影。
最后,女人只好垂下眸,她放弃杯里甜得发腻的酒,提了另一个问题,声音低哑了些,显得平静却缺乏些气力:“沧州土地难以耕种,恐怕粮仓空虚,税务繁重吧。”
梁千机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依旧没出声。
女人怔怔然回过神,越过窗棂,望向远处。
楼外风雪苍茫,飘落得干净无声,如同雪葬。
她听见自己说:“河城……应该也是这样。”
陈钰毕竟身上还有伤,比平日里更容易觉得疲累与困倦,待雪渐渐小下去,她便和二人告别,与陆贺一同回去了。
她终于还是决定顾惜自己的身体,在此多休整几天,毕竟今日来军营已经是在强撑,再继续下去,恐怕真要成了那强弩之末了。
以前先帝总说她不求上进,嘴上这么念叨着,眼底的满意和喜色却是难以真正掩饰住的,她便也先不再争了,明面上做个纨绔,安安心心,权当皇家子弟中的陪衬;如今她把这打算告诉陆贺,男人清冷的眸色微温,也是在高兴,却只是轻轻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殿下早该这样。”
竟是在心疼她的身体了。
温冷的气息环绕在她周围,她没头没尾地想,若一定要为梁筝能和陆贺成为朋友这件事找个缘由,大概也有些这样的原因吧?
明明是最为冷清的性格,靠近点,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太温柔了。
在被环抱的气息当中,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几分,破天荒提出了一些无理的、与正事再无关系的要求:“陆贺,你抱我吧,我想去屋顶看看。”
陆贺不会质疑她,也不会否定她,更不会对这个要求进行再三的责难和诘问,他只是多拿了一件避风袍,便抱着她飞身上了屋檐。
雪夜本就寂静,沧州的钟敲三声,便已到了子时。
陆贺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和女人一起坐在那处,街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门口的暖灯还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陈钰裹着那件厚重的衣袍,不自觉又往陆贺身边靠近了几分。
今夜月朗星稀,雪早已停了,天空格外晴朗,女人想,明日大概会是个晴天。
她想起自己大概从未有过出游的经历,更何况,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和陆贺靠在一起。
她从小就聪明异常,别人花数十年或许才能明白的道理,她却只要一瞬间,便能够了悟个明白。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与其他皇子玩蒙眼抓人的游戏,她是那个“抓人”的鬼,被紧紧蒙着双眼。
薄薄的布料只透出一点蒙昧的光线,她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摸去,然而众人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找不到方向,连个衣角都摸不到。
看不到,也听不清。
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于是走到湖岸边时,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身后一双手狠狠推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在那一瞬间狠狠冲入鼻腔、口中,连耳边都灌进了水。
众人起哄围观,小小的她在水里等待窒息。
水蒙着双耳,四周的声音都像加了层隔膜,她却依旧听得清晰——是岸上的人在肆意嘲笑。
嘲笑她的愚蠢。
也嘲笑她快要死了。
没人会来救她,但那些笑声太过刺耳,她突然被刺激到一般,拼命向上挣扎起来,竟真的挣扎到了湖边。
摸到岸边的石头时,她终于想起摘下遮住眼睛的布。
比笑声更刺眼的光倏然打在眼睛上,她止不住咳嗽了一会儿,艰难爬上了岸。
肺腔里的水仍然还在,呛得眼睛通红,可她扶着岸边的大树,抬起眼,直直望向湖岸另一边呆愣住的兄弟姐妹,唇边却忽然突兀地生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这是新游戏吗?”
弧度微微,却近乎天真、近乎残忍。
一众人莫名被这笑容吓得心生颤栗,着急忙慌转头就跑,跟有恶鬼在后头追似的。
直到众人失措的身影跑得看不见,她才收了笑容,唇边不明的意味在那一瞬间便淡了下来。
大概是她恶鬼般的笑容吓到了那群孩子,那是唯一一次皇帝没有向她追责,她也有了短暂的,可以喘息的机会。
但她并没有因这一次恐吓成功就沾沾自喜,毕竟像她这样聪明又地位低下的人,宫中一抓一大把。
他们没有出游的机会,没有出游的资格,没有出游的身份,他们只配待在那个高大的宫墙里,等待灯枯油尽。
她的贴身侍女被人打死之后,伍胜是一直偷偷跟在她身边的小太监,鄢陵出事时,尽管他心急如焚,他比朝中任何一个人都更迫切地想要回家,可他没有足够与之匹配的身份,依旧出不了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登了基,成了皇帝,可以出宫,也终于可以帮他了。
权力真好啊。
在她前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雪与天,可以这般辽阔无际。
而她,可以不用瑟瑟发抖摇尾乞怜,而是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在温暖的衣袍里,静静地把这片在风雪中存在了数百年的苍茫大地,一点一点,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