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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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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这一场交接结束,偷偷跟着他们跑过来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已经慢慢从震惊转为了石化。
她她她她她……那个女人她竟然是皇帝?!
不是,皇帝为什么要这么接地气亲自来对打啊?!!!
而她,她自己竟然还趾高气昂地对当今圣上那么说话……?!!当时帝王居然还装作一副客气的样子与她约了醉仙楼的烤鸭……
她面如死灰地站立在风中,仿佛一朵马上就要被吹散的野花。
完了。
她仰望着天空,抹着眼角的泪,心情复杂地想,跟袁老头抗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这军营里混了个风生水起,要不是因为女子不能做官,他恐怕早就是这里的将领了吧……就算是这样,她都没有被那老头逮回去,却恐怕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少女正悲痛欲绝之时,陈钰却已经慢慢走到了她身旁,见她脸上表情奇怪,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轻轻在少女的肩上拍了拍:“我们走吧,袁大小姐。”
袁婵从悲痛的心情中反应过来,在原地僵硬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还打不过这个君;但看君王刚刚的态度,大概出言不逊这件事情,也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
说不定她就是那种礼贤下士的女帝王呢……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跟在自家君主后面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是的,经历刚刚一番话,以及手下败将的经历,袁婵已经一点傲气都装不出来了,自动将陈钰划为了自家君主的行列。
他们沧州人就是这么实诚。
陈钰还真没联想到这一层,她并不知道袁婵睿智的小脑瓜里会脑补这么多东西,只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就知道这位必定是戏精一枚。
不过小孩子,这样还是挺可爱的。
梁千机就跟在他们后面,他当然也听见了方才陈钰说的一番话,虽然听起来可谓天方夜谭,然而想到最终达成的那种盛世,却不免让人心生澎湃。
他抬头盯着女人高挑的身影许久,从前生出的那种感觉又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她真的和其他的女子不太一样,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有许多,而他,则似乎会真的与她越走越远。
他们不是一路人。
沧州的州官复又低下头,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
醉仙楼的生意儿做得很大,从京城一直坐到域外,口味鲜美,店铺火爆。
陈钰一行人没有提前预定,本是不被允许直接进入包厢的,无可奈何之下,陈钰只好拿出自家金闪闪的御用令牌,享受了一次无伤大雅的特权。
但这栋楼不愧是招牌,他们只是随意点了些餐,再坐下没多久,各色鲜美的食膳甜点就一一端上来了。
考虑到梁千机曾经落下病根不能饮酒,他们只点了两碗甜米酒和一碗甜汤,权是以茶代水的意味。
几人聊了些有的没的,陈钰忽然想起旧事,向梁千机问起了河城旧部。
梁千机苦笑一声,顿时从暖乎乎的甜汤里都咂摸出了些酸味,连连摆手:“难为陛下还记得。”
陈钰垂下眸,心说,她当然还记得。
梁筝的骂名到现在还没有洗清,魂与肉又都埋在那里,不知道被鹰犬虎狼分食成了几块,让她到现在也难以真正放下,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女人敲了敲州官的杯子,不咸不淡地催促道:“该来的人都在这里,梁千机,说吧。”
男人自然听出陈钰的声音比平常要冰冷得多,便也知道,不管是当年的冤案还是如今依然在年复一年积攒着的沉疴,都再无法逃避下去了。
他又叹了口气,说好。
“既然陛下如此想知道,下官只好不再隐瞒了。”
先帝建国之初,曾出过一次大乱。
那时北戎正值水草丰茂,本想凭着功绩封得更多王侯和土地,最后结果下来,虽已经是封赏的最高等级,却让北戎族的首领并不满足。他曾在无数场战乱中获得胜利和荣耀,自以为铁骑过处寸草不生,怎么能这样被驯服在这个并不重视他的国家里?
恰逢那时的局面在明面上足够混乱,北戎便联合姜、沧二州,妄图造反。
但被功名遮蔽住双眼的统领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北戎,怎么可能打得过年壮力强的大梁新朝?
于是,这场因一时冲昏头脑而兴起的内乱很快便被平定,西风再次吹过茫茫草原时,北戎族首领的头颅被高悬在城楼之上,风吹日晒了整整十四日才被解下来,勉强进行了一场潦草的安葬。
是以大梁先帝想告诉天下,无论曾经有多少丰功伟绩,这,便是叛国的下场。
姜沧二州虽然只有参与叛乱的几名官员被斩杀,却因此让先帝起了戒心,要求当地州官把他们的儿子送进城京城中来,当做皇客。而所谓皇客,虽然听上去身份尊贵,却不过是说的好听一点的质子罢了。
梁筝便是当时沧州州官的一位庶子,他天生腿有残疾,并不受宠,便顶替哥哥的身份,被送进了京城。
梁筝比陈钰和陆贺都大上几岁,嘴甜如蜜,又已经隐隐懂得在他人屋檐下如何看眼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混得倒比其他几位质子要好得多。
他和陈钰结识,是因为陆贺。尽管一开始他只是想在京城中能有个倚仗,却不想他们毕竟年少,渐渐真与陆贺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那时皇后已死,陈钰所受的责难和折磨大多数来自于其他的皇子,陆贺自在书院无意中发现这情况后便想给她送药,然而他对宫中不熟悉,并不敢贸贸然来,这任务便落到了梁筝身上。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陆贺来给她送药,梁筝便在外把风,随时注意周围的动向。
他们三人后来又一起经历了很多,一起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梁筝却在成冠礼那一日忽然要被送回去了。
陈钰还记得那一日的场景,那时,是陆贺替梁筝穿衣,而她为他束了冠。
除却那层甜蜜蜜的外皮,梁筝本身其实是风流恣意的侠客性格,可那一天,他束上新衣新冕时格外局促,就好像那些是并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夕阳西沉时,他和陆贺一起朝她挥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过一句他要走,可第二日她就听说他回了城,再然后,就是他因叛乱而被杀死的死讯。
他的头颅和那位首领一样被挂在城楼上风吹日晒,不同的是,那座城楼隶属于他最爱的河城,忠于他的部下疯了一样想爬上城楼,把他拿下来,却被一一射杀过去,剩下留下来的,恐怕就是陈钰上次见到的那几位了。
她却不相信梁筝那样的人真的会去做叛国之事,那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分明只有一场从未实现的江湖梦罢了。
登基以后,她动用全部力量去搜集当年的真相,却总是不能得到确切的、肯定的答案。
最后,一切的一切指向梁千机,这位她年少时只有几面之缘,后来却在一次偶然中将关系变得密切的官员。
只有他,知道他弟弟当年死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