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30、第 30 章

　　天鸿从《歌手》撤资的消息很快就被放出，其他攀附其中的小公司自然也坐不住了，纷纷发通稿，宣布撤出。
　　红极一时的节目，就这样在一夕之间，趋于崩塌。

　　两个星期的时间转瞬即过，看上去，这似乎是一场正义胜利的凯歌。
　　城市的另一边，空荡荡的客厅里，夏郁关了电视，转身走进房间，开了盏小暖灯。

　　“欢迎来到zero的直播间，在点歌之前，今天先给大家唱一首新写的歌。”

　　直播间的左上角标着一个明晃晃的“新”，代表着主播的新人身份，也算是平台给新人主播一点小小的流量支持。
　　与其他花花绿绿的直播不同，zero的直播背景十分普通，更像是在家里，摄像头被压下几分，只露出和雪白的脖颈和简单的T恤，手按在电子吉他上，装饰性地带了两个黑戒。

　　他的声色很特别，但似乎被他刻意压低过，虽然依旧好听，却降低了不少辨识度。
　　直播间观看的人数并不多，他偶尔会挑两个弹幕聊两句，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认真唱歌。

　　一直唱到凌晨十二点，眼见着大家都要去睡觉了，他才跟大家道了声晚安，关了直播。
　　这位新人主播zero，正是三天前，与公司解约的夏郁。

　　公司的处理还算妥帖，没给夏郁是什么绊子，最多称得上一句明哲保身，明面上的功夫更是做足了。
　　他们甚至特意派了一位并无实权的高层，来与夏郁说了一番客套话。
　　“……夏郁，你也知道，这件事的性质还是比较复杂的，我们呢，也没有为难你，你的签约本身到今年七月就自然到期了，我们这边由于人员限定，就不再做续约了。”
　　“希望你一路顺风，以后啊，择良木而栖。”

　　这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夏郁也没什么好说的，签完字，谢过几个高层和经纪人，拿着薄薄几张纸就出来了。
　　夏天的晚风依旧还是温热的，夏郁站在大楼前出了一会儿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还是没抽，随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有无数个夏夜，他也曾这么走着，城市的霓虹灯隐隐绰绰，耳机里放着谁最新出版的专辑，清冷动听。
　　他停在巨大的广告屏前，仰望着站在星光里的人。

　　而现在，广告屏上正展出着男人最新一期的专辑封面，紧随其后的，是粉丝给他的生贺。
　　夏郁终于想起，今天还是陆文风的生日。

　　他顺着街道走进TSW（The ship of William）的店铺，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撤他拍的广告，但他只多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了，径直走向柜台，一排排看过去，最后挑了一块镶着蓝宝石的男士手表，让柜姐装进了礼物盒里。

　　就这么把礼物拿了一路，直到回家，对话框里那删删改改的一行生日快乐，还是没能发得出去。

　　草。
　　夏郁后知后觉地有点烦躁，干脆把礼物和手机往旁边一丢，简单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也因此错过了陆文风打来的电话。

　　等到第二天醒来，看见手机上一堆未接来电，夏郁短暂怔愣了一会儿，把电话卡拔了，拎着个小布袋，准备出去买个早餐，顺便淘点菜。

　　接下来的三天，夏郁的生活仿佛恢复了入星途之前的模样，上午买菜做饭，下午两点写歌，吃完晚饭六点开播，一直播到凌晨，一天的工作也就到此结束了。
　　只不过跟之前相比，工作由调酒换成了直播而已。

　　对新人来说，他的粉丝数目已经算是不错，至少每天也会往上动一动，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以后应该不会饿死。
　　还得庆幸他之前不要命地赚了那么多钱，在直播没有起来之前，还没沦落到一解约就活得狼狈。

　　他准备再挑个黄道吉日，就正式宣布自己退圈的事情。

　　今天起床时天气不错，夏郁还是把电话卡插了回去。
　　除了一大堆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某音乐软件还向他推送了今日新歌，手指滑到一半，还是点了进去。

　　他记得，今天该是陆文风发新歌的日子。
　　然而新歌的榜单翻到底，也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名字。

　　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夏郁面露诧异。
　　怎么会……？

　　他不信邪地把全网翻了个遍，陆文风有关的曲子却还停留在决赛那一场。
　　这是之前已经发过预告的，可陆文风……今天怎么没有发新歌啊？

　　今天是立秋，自此之后，天气便会渐渐转凉。
　　然而某个工作室的气压，却已经提前季节一步，直接降到了冰点。

　　陆文风脾气向来好，余知知自上岗以来就没见过他几次冷脸，但是最近不知道刮了什么妖风，陆文风每天工作到深夜打乱作息不说，还经常发动气场攻势，让他们说话都不由自主小心翼翼了起来。
　　虽然完全没把脾气发到他们身上，但身为一个社畜，余知知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感觉，老板这几天心情都不太好啊……”

　　她发自内心的希望老板能快点好起来，毕竟再不好起来，她感觉自己就快要被那恐怖的气场给冻死了QAQ……
　　悲痛之余，她与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大家显然都是一样的想法，都希望这久违的冬天快点过去。

　　然而冷气制造者陆文风，还坐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地处理着各项工作。
　　夕阳西下，暖金色的光穿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落在男人脚边。

　　工作了一个下午，陆文风终于站起身，穿过几人，言简意赅道：“我出去一趟。”

　　夏郁的门响起得很突然。
　　虽然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朋友，如今混成这个样子，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人来找他了——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打开门，却是一张略带熟悉的脸。
　　明朗的眼睛，干净的长相，此刻站在夏郁门外，还有些不由自主的拘谨。
　　“夏，夏老师。”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

　　“你是……”夏郁从记忆中翻出这号人来，勉强把名字对应上了脸，“郭澄？”
　　那双眼睛亮了起来：“是啊，夏老师，是我。”
　　“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的。”

　　“谢我？”夏郁微微一愣，“那要不要进来说？”
　　“不用啦，”郭澄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但双眼明亮，似乎再难熬的事情也已经扛了过去，”妈妈刚做完手术，正在康复期，还要回去照顾她。”
　　说起这个，他看上去又高兴了一点，“是徐导替我们付了医药费，我感谢他之后，他说也应该好好谢谢你，我觉得他说的对。”
　　“所以今天我来了，这些都是我们家乡特有的 ”在一脸懵逼中，夏郁被他塞了一手的土特产，“希望你不要嫌弃。”

　　“等等，是徐导帮了你？”
　　“对啊。”

　　他们怎么会认识……？
　　夏郁皱着眉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所以徐导说的那个抱着自己妈妈痛哭的男生……就是郭澄？？？
　　这世界真小。夏郁心道。

　　显然，更小的世界还在后面。
　　就在郭澄紧握夏郁双手，发出真诚感谢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清冷男声突然在此时响起。
　　“夏老师这么久没接我电话，看来是有客人？”

　　明明是很动听的声音，夏郁却后背发麻，下意识转过了头。
　　只见被他拒接电话九十九次的陆导师，套着件薄风衣，正不咸不淡地凝视着两人紧紧相牵的双手。

　　夏郁停顿一秒，立马挣脱开来，僵硬地打着招呼：“陆前辈好。”
　　陆文风却少见地没有回应他的问好，而是径直走到郭澄面前，风度翩翩地发问：“我与夏郁之间可能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请问您这边，事情解决完了么？”

　　听着这问话，郭澄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但到底也没看出什么，不好叨扰别人，便做了告别：“我今天来就是感谢一下夏郁老师的，现在感谢完了，就不打扰你们啦。”
　　陆文风客气地点了点头：“您费心了。”
　　甚至还跟主人公似的，送出去了几步。

　　夏郁：……

　　没有了第三个人在场，陆文风眸色渐深，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拉着夏郁就进了门。
　　甚至还很有警觉心地走回来关了门，拉上了窗帘。

　　没想到陆文风会突然找上门，夏郁本就心如乱麻，现在周围的光线又陡然暗下来，他的心跳就更加明显了。
　　到现在夏郁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只是抑制不住的烦躁、紧张，手心都渐渐渗出了一层汗。

　　“夏老师，”陆文风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没有一丝质问的味道，“这段时间，为什么躲着我？”
　　“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他像在细数罪行，又只是像是在叙述事实，“就这么讨厌我么？”

　　不……
　　不讨厌。
　　三个字明明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声。
　　夏郁只好扭过头，不再看那双眸子。

　　没有得到答案，陆文风却并没有生气。
　　“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帮你。”他说，“夏郁，我说过，别被他们掩埋。”

　　于是这些年无数次在心中升起的烦躁，忽然在这一刻堆叠在了一起。
　　夏郁像被戳中了某件心事一般，需要以破罐子破摔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夏郁毫无征兆地冲他吼道：“就是讨厌你啊！”
　　“就是讨厌永远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就是讨厌站不到你身边去，就是讨厌成为你的影子……”

　　陆文风瞳孔微缩，却又很快平静下来。没像夏郁预想中的大发雷霆，他语气温柔地哄道：“那你想成为什么？”

　　这一下子把夏郁问住了。
　　他想成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觉得他不能永远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不能永远仰望他的背影，不能永远只这么看着他走远，他想，他想……

　　还没等夏郁想清楚，陆文风率先出了声。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距夏郁很近的地方，微微弯下腰，跟哄孩子似的揉了揉夏郁的黑发脑袋。

　　夏郁不得不望向他，然后便看见那双清冷眼眸中，分明盛着比月色还温柔的光。
　　“想成为我的天才吗。”陆文风说。

　　夏郁吼完便后悔了，此时神志不清，下意识反问道：“……什，什么天才？”

　　陆文风却没再过多解释，只是轻声喊他：“过来。”

　　就像在很久以前，在那个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他对他说：“过来。”
　　于是真的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