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29、第 29 章

　　三个男人都喝了酒，显然都开不了车了，好在徐正阳的家也在附近，陆夏二人怕他再出什么事，也不指望徐导那几个朋友，一起把脚步略显虚浮的徐大导演送回了家。
　　临走时，这个年轻的导演站在房门边，忽然叫住了陆文风。

　　“陆哥，”徐正阳说，“你说，我是不是给了小言一份错误的爱？”
　　陆文风脚步微顿，却忽然摇了摇头：“爱本身没有对错。”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停在半空中，“选择却有。”

　　两人出了小区，街上已不剩什么人，夏郁掏出电话正准备喊司机小陈来接自己，然而还没等拨过去，屏幕就被一双修长的手遮住了。
　　他下意识顺着这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陆文风正十分专注地望着他。

　　夜风从男人身后穿过，被酒醺过的眸色被某种欲望染深，依旧温和，却也泄露出几分被克制后的强势。
　　但他似乎还算清醒，没再继续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只虚虚握着手里屏幕的亮光，语气平静，如话家常：“要在我家留一晚么？”
　　像是询问，又像是在陈述。

　　夏郁心中一惊，喝酒时都没热起来的心脏猛然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并不敢深想，脑中糊成一锅粥，手里的手机都仿佛在发烫。

　　留一晚。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他鬼使神差就答应了：“……好，好啊。”
　　他晕晕乎乎跟着陆文风回了家，走到门口才察觉到一点不对，慌忙解释：“不是，我……”

　　陆文风刚把手放在电子密码锁上，闻言转过头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冷清眼眸，夏郁的大脑再一次宕机了。他张了张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好像没带衣服。”

　　“我有新的。”似乎想到了什么，陆文风不动声色在夏郁身上轻扫了几下，“或者可以带你去买。”
　　带他去买……
　　莫名从中体会出几分带小朋友去看衣服的即视感，夏郁扭过头，已经想钻到地缝里去了：“陆前辈，不用买……”

　　“嗯，”陆文风认同地点了点头，酒精之下，他的反应似乎比平常迟钝许多，又像是完全凭着本心在说话，“穿我的。”
　　夏郁甚至不敢点头。

　　好在陆文风并未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夏郁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进去，勉强逃过一劫。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这是夏郁第一次见到陆文风的房子，和他这个人一样，里面的家装简单得甚至有些冰冷，如果不是还有暖色调的低饱和度墙纸和明亮的灯光，几乎看不出一点人气儿。
　　大概是为了清醒过来，陆文风率先去洗了澡，让夏郁可以随意逛逛，或者先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夏郁倒没真把这里当成博物馆似的四处参观，乖乖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只是依旧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探看。
　　是高大宽阔的落地窗，站在窗边，川流不息的车道，灯火通明的夜景一览无余。

　　电视旁边挂了一幅画，夏郁视力好，发现那并不能被称之为画，而似乎是一首乐谱。它被裱在相框中，边角都陈旧泛黄，却依旧能看出来大概是被保存得很好的那一种。

　　陆文风很快便从浴室里走出来了，又或许是因为夏郁大脑还在晕乎状态，让时间溜得飞快。

　　看见夏郁正好奇地望着那边，他直接拿下那幅被裱得平平整整的乐谱，递到了夏郁手边。
　　夏郁顿时微微一愣：“……陆前辈？”

　　陆文风自然听出了询问的意思，却并不打算解释这乐谱的来历，只问道：“喜欢吗？”
　　一份乐谱，能被长霸歌坛这么多年的顶流保存到现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夏郁虽是个别扭性格，但脑子没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答。

　　却似乎看出了夏郁这层心思一般，陆文风眸光微垂，把温凉的水杯捧在了手心中。他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夏老师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你。”
　　“喜欢，”夏郁努力组织着措词，“但我还是不……”

　　然而拒绝的话还没想好，就已经被他吞了回去。
　　因为夏郁听见身旁男人说：“这首曲子，夏老师不是已经学会了么。”

　　夏郁彻底愣住了。
　　他倏然看向手中的乐谱，大脑空白，连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掉了。
　　一段段乐谱熟悉得像被刻在脑中似的，只不过是用更加潦草疯狂的笔迹写出来，缝着接连成片的伤痛。

　　“夏老师不是说自己，已经学会了吗？”

　　夏郁僵硬地转过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倏地发红。他努力忍着被激起的心绪，滚烫的泪珠却依旧一颗一接一颗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
　　陆文风慢慢伸出手，接住了他全部的眼泪。

　　终于在男人的动作中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夏郁连忙把头扭过去，努力克制着忽然而来的委屈，把眼泪全擦在了衣服上。
　　太丢人了。

　　就像在酒吧一样，他回避着这种情绪，所以猛地从沙发站起来，打断这种氛围，几乎是逃进了浴室里。
　　陆文风并没有拦住他，只定定看了一会儿锁上的门，才走过去敲了下门，提醒了两句。
　　好几分钟后，里面才闷闷传来一句“知道了”。

　　还是不能逼得太紧。
　　陆文风盯着浴室门里忽然蹲下的隐隐轮廓，也慢慢蹲下来，隔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壁，又轻轻敲了下：“很晚了，左手边第一间房是收拾好的，你今晚可以住在那里。”
　　“我，”陆文风顿了顿，“我先去睡了。”
　　“夏郁，晚安。”

　　一个晚上的发酵，足够内容详实的某博帖子被转得到处都是。
　　毕竟谁也没想到夏郁真的这么刚，跟一整个节目组对着干，星途几乎已经可以被预见性的会黯淡下去了。

　　网上众说纷纭，冒出不少说夏郁做秀，其实都是zb在背后控制的说法，不过夏郁的帖子上实在把事件和幕后说得太过清晰，这种说法就显得相对扯淡了些，更多网友还是力挺夏郁，称赞他为普通人发声的。

　　而此时的舆论中心夏郁，正接着电话，老老实实挨着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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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郁——”
　　“你真是好本事啊，这种时候还敢给我关机？！星途真不要了是吧！！！”
　　电话听筒里时不时伴随着沉重的响声，听上去，女人似乎正穿着高跟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昨天一直关到现在……你怎么不关一辈子啊？！”

　　“知道会被我骂，就别总是头脑一热就去干了，这么大的事，完全不跟我商量！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公司的续约就在这个月底，你现在这么做，公司明面上夸一句英勇，实际上呢，很有可能就——”
　　女人说到这里，眉头狠狠皱起，显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夏郁当然知道她没说出的后果是什么，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情势所逼，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所以犹豫了又犹豫，也只能说：“唐茜姐，对不起。”

　　作为他的经纪人，唐茜已经为他付出了很多，所以这件事，他并未告诉她，把她完完全全摘了出去。
　　“这事儿是我自己决定的，公司对你做不了什么。”夏郁干咳一声，“你手底下那群新人，有个不是刚混成新晋的流量吗？正好专心带带他……”

　　“行啊，行啊夏郁，把我的退路都想好了——”
　　经纪人唐茜听起来已经气得要砸电话了，“那你呢？你自己的退路呢？！”
　　夏郁无话可说，只能保持沉默。

　　“你再好好想想，现在退还来得及，公司那边我再……”
　　“不用了，唐茜姐。”夏郁捧着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有种又苦又腥的味道，逼得他不得不放了下来，“只要我坚持下去，等到品牌撤资，这个节目就完了。”
　　“到时候，我会和郑渊成一起告它，让它再也不能用那种条例坑害任何选手。”

　　从昨天不接电话时，唐茜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但真的亲耳听见夏郁下定决心，她还是有些心情复杂。但是骂也骂了，利害也摆了，这小兔崽子还是……
　　她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劝说。

　　她只最后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叮嘱道：“就算几天后解约我也是你唐姐，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要是运气好不解约，你就等着我，好好来给你算算这段日子的账。”
　　假装不知她是在安慰自己，夏郁弯着嘴唇答应了。

　　直到挂断电话，夏郁才真的安静了下来。
　　唐茜说的这些，他当初当然也都想到了。也正如她所说，事情还没有彻底闹大之前，一切看起来确实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他转圜了，夏郁忽然不带任何情绪的扬了下唇，郑渊成，还有那些选手们，怎么办呢？坐在那里喝西北风吗？

　　事已至此，他当然不能退。

　　整理好情绪推开房门，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看上去，陆文风似乎有什么工作已经走了。
　　但在餐桌上，放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早餐，那并不像是出去买的，倒像是有人自己做的。
　　夏郁微微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条消息，空荡荡的聊天界面里，是对面的人叮嘱他要好好吃早饭。

　　与此同时，还有几天后，公司让他亲自去面谈的通知。
　　即将退圈的某种焦躁情绪，忽然就有了实感。

　　但他还是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属于他的那份早饭。
　　烘干的衣服已经被人贴心的叠好了，夏郁胡乱抱在怀里，戴上口罩和帽子，严严实实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