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28、第 28 章 世间的

　　世间的事大多总是这样，意料之外又急转直下。

　　徐导扯着陆夏二人去了包厢，一个人默默吃了大半碗白饭，才絮絮叨叨讲起了一切。

　　要是以大多数人的目光来看，那徐正阳的人生简直就像是某类小说的主角，他几乎从没受过什么大的挫折，长相出色，成绩优越，到哪里都受欢迎。这么一帆风顺到十七岁，为了一句话进入娱乐圈，一腔孤勇。
　　然而只有徐正阳自己知道，选择当导演，已经是他循规蹈矩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是哥哥，从小就被寄予太多希望，也一直就这么按照父母制定的路走着，尽管他自己并没有多么喜欢。当然，他不至于那么忘恩负义的对自己的养父母产生什么不满，在进入娱乐圈之前，他一直认为这些本来就是他该做的，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
　　那天他回到家，坐到餐桌上，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母。
　　那当然完全在父母计划之外的人生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背离——所以他不由有些忐忑。

　　与他预想中不满的态度不同，他温文尔雅的养父母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惊讶，接着好奇地问了番原因，然后就笑着支持了他的选择。
　　他无疑是幸运的。
　　既有家人的支持，又有一定的天赋，很快就借着电影界青黄不接的时机，靠自己的作品混得风生水起。

　　拿到国际奖项的那个晚上，他站在阳台上，边咬着烟，边低头笑着给自己的养弟打电话，烟灰落满指间，又很快被他抖落在地。
　　他当然是高兴的。

　　徐正言那时已经读到大三，课程十分紧张，只能挤着空给他打电话，每次都要讲很久，直到他看着时间催了又催，才十分不舍地等着他先挂断。
　　这次他主动打电话，徐正言很快就接了，惊讶之余，却是完全无法抑制的兴奋语气。
　　他惊喜地喊了好几声哥，像以往一样一口气讲了许多，才想起来问：“哥，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正阳把得双奖的事告诉了他，然而电话那头人却像听到了什么噩耗似的，突然一阵沉默。
　　他难得有些茫然：“小言？怎么了，你不为哥哥高兴吗？”

　　徐正言否认说没有，恭喜哥，声音却伤心得像要哭出来。
　　顾不得其他，他下意识便哄起来，徐正言却怎么也不肯说原因，最后磕磕巴巴的，他听电话那头的声音说：“哥，你会喜欢别人吗？”

　　闻言，徐正阳微微一愣。
　　他心脏跳得快了些，唇边的弧度不自觉慢慢僵住。像想要掩饰什么似的，他声音低下来，尽量轻松道：“小言，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那边却忽然挂断了。

　　他一个人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许久，才捏紧手机，回到了屋里，心里却隐隐不安了起来。
　　就像害怕要戳破某种假象似的，他没再打过去。

　　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害怕就到此为止。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也不知徐正言从哪得来的消息，忽然来到他新买的房子里，找到了他。他像要宣布什么大事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哥，有人跟我表白了。”
　　“你曾教育我不能早恋，”他说，“你看，我早都已经满十八了，谈个恋爱没问题吧？”

　　徐正阳没想到跑大老远是为说这个，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开了。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情绪的叫嚣，与胸腔中的撕扯，连带着声音都低了几分。
　　已经分不出一点心情去分辨这是不是个玩笑，他假装不在意道：“你想谈恋爱？有喜欢的人了？”

　　徐正言斩钉截铁：“有。”
　　按理来说，这本来是件好事，他应该为徐正言感到高兴的……但下一秒，他听见自己说：“不准。”

　　面前的人故作天真，问他为什么，甚至还在和往常一般同他撒着娇，“哥～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她？
　　谁？
　　他眉头紧锁，捏着信封的手都重了几分：“是之前那个给你送情书的？”

　　面对追问，徐正言却并不回答，反倒一点点逼近了他。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得像宝石，眨眨眼就能勾人魂魄。

　　徐正阳心中忽然就慌乱了起来。
　　他尽力向后退了几步，眼神飘忽着，极力扯开了话题：“小言，你怎么不说话……？”

　　在这种时候，这招并不管用。
　　面前男人只直勾勾盯着他，在靠得极近的间隙，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哥，你觉得呢？”

　　他不知道。
　　“我——”

　　辩解的话语却被吞没在唇齿气息之中。
　　是面前的人亲了上来。

　　他亲得很小心翼翼，舌头探得不深，却更添了种青涩的魅力。
　　徐正阳心中震动，已经完全忘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人才终于从身上退开。
　　“哥。”亲完人的少年脸颊红成一片，“我喜欢的人是你。”

　　这显然是少年精心准备的告白。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小声问着：“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
　　当然喜欢。
　　从小宠到大的人，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但怎么也不该是这种——

　　徐正阳头疼不已。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两人冷静下来：“小言，我是你哥。”

　　徐正言当然知道这是他哥。
　　他早已出落得比徐正阳还高几公分，也早就想清楚了这一切：“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而且，”少年一见他心软的表情，立即就开始得寸进尺，“哥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徐正阳沉默着没说话。

　　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徐正言瞬间就蔫了，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哥，你不喜欢我吗？”
　　徐正阳叹了口气：“小言……”

　　徐正言于是红了眼。
　　他强拽着徐正阳大步走到客厅，猛地把他压到沙发上，忽然吻了上来。那般强势、不容抗拒，带着成年男性霸道的气场。

　　徐正阳奋力抗拒，却又怕伤着徐正言，最终结局就是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徐正言忽然泄了力，把头埋进了他的怀抱。

　　徐正阳顿时感觉自己胸口一阵湿润。
　　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声音嘶哑，还带着点哭腔：“徐正阳，你能不能看看我。“
　　他说，“我可以不是你弟弟。”

　　不是……弟弟？
　　这怎么可以——
　　“小言。”
　　“哥——”

　　徐正言又要哭了。
　　理智摇摇欲坠，徐正阳终于不太能清醒得下去了：“好，好，小言别哭，哥喜欢你，很喜欢你。”

　　从小到大，不管徐正言出什么事，都有徐正阳帮他兜着。
　　徐正阳心想，这次也是一样的。
　　他们在一起出了什么事儿，他担着就行。

　　后来徐正言缠着他跟着进了娱乐圈，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递最好的资源，护着，保着，这次本与节目组大吵一架，最终却为了徐正言，默认了黑幕。
　　如果徐正言没有变本加利的话，他也不确定这种方式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付出全部价值的准备。
　　但就在几天前，他看见那个少年痛哭着抱住自己妈妈，徐正言却还在威胁他离他哥远点的那一刻，徐正阳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
　　错得毫无理由、无比荒唐。

　　他倏忽间比任何一刻都更清晰地意识到，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救他。
　　是害他。

　　徐正阳讲到这里便停了，夏郁被这反转打得措手不及，晕晕乎乎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用零片酬的代价保下了他，”徐正阳微微一顿，慢慢把半杯醒酒汤灌进肚，扯了下唇，语气倒是平常，“也答应公司，替那些选手付违约金。”
　　“公司不会再出手帮节目组，只能靠节目组自己扛着，扛不扛得住，公司也不会再管。”

　　暖亮的灯盏悠悠转换，他盯着酒瓶，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小言的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网上舆论还在不断发酵，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加上各派水军在其中横搅浑水，一片腥风血雨。
　　双方当事人及其公司都静悄悄的，敏锐的网友已经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由吃瓜改为默默潜水，静观其变。

　　夏郁却不明白：“徐导，你这样忽然反水，让他们放弃唾手可得的长期利益，公司会愿意？”
　　毕竟和一次付清的违约金相比，谁会愿意放弃节目继续开办下去中，那一代又一代选秀、源源不断的利益呢？

　　徐正阳眼皮倏然抬起，又很快垂下，朝他们摇头笑笑：“他们会愿意的。”
　　这个节目是属于天鸿影业的一部分利益，单要他们就这么放弃，他们当然不会愿意，所以他还答应了另一个要求。
　　他自愿绑死在天鸿，二十年。

　　徐导的价值，那谁不知道啊？
　　所以天鸿影业衡量一番，最终选择了同意。

　　但他并没有向两人提及这些，这本来就是他做错选择该付的责任。
　　灯光下，青年笑着抬起杯子，如释重负般在两人杯边轻轻碰了一下：“剩下的，就靠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