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笔-碑诉平生》二十二问尘

29、鬼市

　　来到鬼市第二日，宋璃醒来时，发现鱼玄机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什么时辰了？”宋璃起身靠在床头。
　　“时辰？这鬼市时刻灯火通明，可不看时辰。不过从我进来到现在也应该有五六个时辰了。”
　　“你在此处坐了一日？”
　　“嗯，我进鬼市几百年，你倒是第一个在这鬼市睡着的。”
　　“几百年？等等，幼微，你不是今年才来到此处的吗？”宋璃看着鱼玄机的眼睛，心想：为何她看我的眼神如此陌生？
　　“你认识我？我自咸通年间便来了此处，如今早已更朝换代，已近四百年了。”鱼玄机抬手探了探宋璃的额头。“你有温度，你不是鬼？”
　　“我，，我不是。”宋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分明昨日鱼玄机才带她来到鬼市，可今日却已然过去近四百年，且她还将自己忘记了。
　　“那你便是神仙了？”鱼玄机看着宋璃，觉得有些熟悉，但却记不起自己曾认识过面前的女子。“不过，你如何进了我的房间？”
　　“幼微，你当真不记得了？是你昨日带我进来的啊。”
　　“我？昨日？我前些日子都不在鬼市，如何带你来？你怕是睡糊涂了吧。”
　　“我，，，”
　　“对了，你是哪路的神仙？怎的迷路还迷路到了鬼市？”
　　“神仙？”
　　“对啊，你若不是神仙，如何通过鬼门？到底是哪个小鬼将你带了进来？还将你扔到我这儿。”
　　“凡人不能进来吗？”
　　“凡人？哈哈哈，，，倒是可以，不过应是被抬进来的，不是在哪处的铺子上，便是在集市的茶碗里，亦或是那肉贩子的刀口下。”看着宋璃有些惊慌的神情，鱼玄机觉得有些好笑。“神仙，连鬼市的传闻都未听过么？”
　　“那你可知如何出去吗？”宋璃走下床，往窗边走去。
　　“出去？你得找带你进来的小鬼带你出去才行。”
　　“你，你带我出去。”
　　“可是，并非是我带你进来的啊！”鱼玄机拿起桌上的茶碗往集市方向飞去。
　　“可我记得，是你带我进来的。”
　　“这，，，”鱼玄机有些无奈。“不如我们去问问琴棋书画，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带你进来的。”
　　“好。”宋璃听鱼玄机愿意带自己出去，便急忙拉着她往外走。
　　“别着急，我的茶还没来呢。”
　　“你回来再喝可好。”宋璃略带请求地说道，现下鱼玄机将她忘了，她不想独自一人待在这个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只想快些离开。
　　“你知道去何处找琴棋书画？”鱼玄机站在原地，任宋璃怎么拉她也不走。
　　“不是穿过鬼市便到了么？”宋璃松开拉着鱼玄机的手。
　　“进来时，自然是从鬼市尽头进，可这出去就不是了，冥石在鬼市可不起作用，你须得亲自找到琴棋书画在何处才行。”
　　“那它们在何处？”
　　“我怎的知道？我也甚少离开此处。”
　　“可他们就两个灯笼，能跑到何处去？”
　　“谁同你说他们只是两个灯笼的？”
　　“不是么？”
　　“确实也是，不过也只有鬼门出现时，他们才是那两个，，，灯笼。平日里，他们就是这鬼市中的两个小鬼罢了。”
　　“那你一定见过他们的模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去找。”
　　“这恐怕不成，我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怎会不记得，你不是前些日子才出去一次么？”
　　“这鬼市除非是开市那日，所又鬼神可随意进出，这平日里可得看运气呢。”窗外飞来两只装满茶水的碗，鱼玄机端着茶碗坐到桌前。“这入鬼市的鬼差不多都经历了剥皮之刑，也便是说是没有容颜的，就算今日你认识了一两好友，到了明日也不过是对面不识罢了。”
　　“可你不是说，这鬼市没有时辰一说么？拿来今日明日便对面不识了？”
　　“人间不也本无时辰么？鬼市不看时辰，却看那炼魂塔上的灯，塔顶一共十八盏灯，十八盏灯逐一熄灭又逐一点燃，一轮为一个日子，估摸着一盏灯的时长有个两个时辰罢。”
　　“那塔便是此处的时辰？”
　　“算是吧。”鱼玄机喝了一口手中的茶。“你不来尝尝？这龙井可是十分香醇。”
　　“我还是不懂，明明见过，为何会忘记？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你见过那两颗头颅，你如今可记得他们长什么模样？”
　　“我自然，，，”宋璃努力回想那两颗头颅的模样，但却怎么都记不起来，甚至最基本的轮廓，是胖是瘦，好看不好看也分辨不出。
　　“你看吧，你也记不住。”
　　“可为何我记得你的模样？”
　　“我？你倒是把我说糊涂了，我可是从未见过你的。就算想要我帮你，至少找个不那么明显的谎说罢。”
　　“我没有说谎。我，，，”
　　“哎呀，好了好了，这位仙女姐姐，你坐下先把茶喝了。”鱼玄机施法将宋璃拉到桌子旁坐下，将茶碗递到她嘴边。“知道你们神仙看不上，放心，我也不吃人，正宗龙井。”
　　“那你如何帮我？”宋璃接过悬在嘴边的茶碗。
　　“我可没说要帮你，此事只能凭运气，要知道许多鬼一年也就鬼市开市才能出去一趟，其他时间连琴棋书画的影儿都见不着。”
　　“那我便去鬼市喊他们，就算模样记不住，至少名字记得住吧，不信找不到。”
　　“你去吧，到时要是找到了，也带我一起出去。”
　　“你也帮我去找，我们做一个交易。”宋璃见鱼玄机也想出去，便凑到她跟前谈条件。
　　“好啊，不过我只坐在那茶馆中等，你自己去鬼市喊去。”
　　“成，只要你帮我一起找。”宋璃见鱼玄机不搭理自己，便将茶喝完，独自跑了出去。
　　“真是稀奇，这神仙不用法术，尽用腿跑。”鱼玄机从窗口看着宋璃往鬼市集市跑去的身影，便施法，先到了茶楼二楼的悬台上。

　　宋璃进入集市后，直奔鬼群最密集的地方，鱼玄机一边饮酒，一边操纵着悬台在空中一路跟着宋璃。
　　“琴棋书画！”宋璃站在鬼群中心，深吸一口气，对着前面大声喊道。
　　声音落下，周围无鬼回应，宋璃便又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我们？”
　　宋璃十分惊喜，没想到一次便成功了，忙转头看去，但站在自己身后的却是一群鬼。鱼玄机坐在悬头捧腹大笑。
　　“你们，，，都叫琴棋书画？”宋璃往后退了一步，踮起脚往前看去，少说有百鬼站在一起。
　　“正是，你究竟找谁？”其中一个肥头大耳、身材魁梧的人说道。
　　“我找鬼门守门的琴棋书画。”
　　“有病，你以为神仙便可为所欲为，在此处呼风唤雨么？这是鬼市，别浪费大伙儿的时间。”其中一位瘦瘦的男子开口斥责。
　　“抱歉，但我确有急事，，，”宋璃又扯开嗓门喊道。“开鬼门的琴棋书画！”
　　“你怕是皮痒痒了吧。”那瘦瘦高高的男子施法将宋璃控住，让她跪在地上。
　　“这可不是你们神仙撒野的地儿！”一位穿着艳丽的女子施法遏住宋璃的脖子。
　　鱼玄机见状，忙从悬台飞身下去，将施在宋璃身上的法术解开。
　　“各位，十分抱歉，这位仙使第一次来鬼市，不懂规矩，我请各位喝茶，今日若想喝茶的友人，请往茶楼移步，都记我的账头。”
　　鱼玄机将众位琴棋书画打发走后，将宋璃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们神仙都不爱使法术的么？”鱼玄机帮宋璃拍了拍罗裙上的灰。
　　“我，，，”宋璃本想说自己并非神仙，但想到自己身在鬼市，便又将话吞了回去。
　　“你什么？你怕不是神仙里最傻的了吧，被小鬼骗到鬼市不说，法术也低。”鱼玄机拉着宋璃，施法回到悬台上。
　　“你怎么这么想离开？若不是你自己想来此处，也没有小鬼敢将神仙绑来吧！”
　　“其实，我不是神仙。”宋璃见悬台四下无鬼，便凑到鱼玄机耳边说道。
　　“啊？你是说你是凡人？”
　　“小声些，我可不想躺在那案板上任鬼鱼肉。”
　　“哈哈哈，，，这位姐姐，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你觉得这里的鬼辨不出凡人与神仙么？”
　　“可我确实只是个凡人。不然，我也不会找你帮忙，我若会法术，我自己便去找了。”
　　“也是，若是神仙应该比我这些小鬼厉害得多，找琴棋书画也不该是什么难事。”
　　“这么说，你相信我说的了？”
　　“是不是你的仙阶太低了？这神仙也该有三六九等吧，说不定你就是那九流神仙。”
　　“你，，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宋璃见鱼玄机并没有在意自己的话，有些气不过。
　　“既然你主动想来鬼市，不若在此处多待几日，慢慢找嘛，况且离鬼市开市也不过只有两三月了，到时再出去也不迟啊。”
　　“两三月？两三日都不再想多待了。”宋璃气鼓鼓地将桌上的酒端起。“你说的两三月是人间的两三月吧？”
　　“自然是人间的两三月。”
　　宋璃往下面看去，整个鬼市灯火通明，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城中的塔前，在塔另一侧连接着一座阁楼，阁楼四处装点都是黑色，不同于这城中的其他屋舍装点的色彩。
　　“那是何处？”宋璃指着那座独特的阁楼。
　　“那是鬼王的寝殿。”
　　“寝殿？如此奢华？一人住一座阁楼？”
　　“倒也不是，正厅处是个赌坊，这鬼市的官职可不像人间一般是考来的，鬼市的官职是赌来的。”
　　“赌官职？如何赌？”
　　“有官职空缺时，便会在塔上开榜，要赌官职者在指定时间前往赌坊，最后胜出者再与鬼王一睹，赢了方可。”
　　“那输了呢？”
　　“输了便回到鬼市呗，从新开局，再次选出优胜者于鬼王对赌。”
　　“安岂不是每只鬼都想去赌一赌，放在也没有损失。”
　　“优胜者输给鬼王能全身而退，其他鬼可没那么幸运，都说是赌坊，自然要有筹码才能赌。”
　　“那一般赌什么？”
　　“一条腿，一只眼，总之必须是身体的某个部位。”
　　“怪不得这城中有许多残缺不全的鬼。”宋璃看了看鬼市中的鬼，确实有许多肢体不全的。“可我听说，这鬼界不止一个鬼王。”
　　“确实，不同的鬼域由不同的鬼王掌管，不过这冥界众鬼皆由酆都掌管，而这酆都手下唯一一位掌魂人便就是鬼市鬼王荼桁。”
　　“比其他鬼王要厉害？”
　　“鬼王之首。”
　　“那这鬼王长什么模样？你可见过？”宋璃转过身，看着鱼玄机。
　　“就连玉皇大帝都不知道鬼王的模样，我们又从何得知？”
　　“在赌坊时，也见不到？”
　　“鬼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该不会是奇丑无比？又或是长得青面獠牙？不然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言之有理。”宋璃刚想喝茶，身后便传来一阵回应。
　　宋璃转过身，一位长相俊秀、身着白衣的女子坐在一悬台上，她的悬台正好在宋璃身后，二人的距离只有一尺之隔。
　　“你是何人？”鱼玄机冲女子问道。
　　那女子并未理会鱼玄机，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璃。
　　“你，你是何人？”宋璃见那女子盯着自己，却不答话，便重复鱼玄机的问题，
　　“姮。”
　　“就，一个字么？”
　　“是，姑娘若是不介意，也可叫我阿姮。”
　　“为何只回答她不回答我？”鱼玄机闷声说道。
　　“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宋璃指了指自己。
　　“是，你。”
　　“算了算了，我先走了。没意思。”鱼玄机见那女子并不想搭理自己，便起身要离开。
　　“幼微，你等我。”宋璃也起身想跟鱼玄机离开。
　　“等你做什么？你如今也知道了，我并能帮上你什么，况且我并不认识你。”
　　“可我在此处只认得你。”
　　“只是现下认得，明日便不就认不出了么？”
　　“可记得名字，记得事情，只是记不住脸而已。”
　　“可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说完，鱼玄机便消失在眼前。
　　“幼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