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笔-碑诉平生》二十二问尘

28、鱼玄机---鬼市

　　次日，鱼玄机照旧在前院大开诗会，似乎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是喧闹中再也听不到那句频繁出现的“小姐”了。
　　半月过去，城中开始传开鱼玄机婢女绿翘失踪的传闻，有说是和某位才子私奔的，也有说是生活风流染病死了的，一时间众说纷纭，引来了官府的注意。
　　官府派人进院中搜查绿翘，在后院的花坛中挖出一具已半腐的尸体。
　　“回大人，后院挖出一具女尸，但已腐烂，还需带回去进一步验明身份。”通传侍卫从后院走来，向府衙说明。
　　“不用了，那便是绿翘。”鱼玄机捏紧手中的茶碗。
　　“你这是认罪伏诛了么？”府衙向鱼玄机走去。
　　“我只是说那是绿翘，并未说是我杀的人。”鱼玄机将茶碗放在桌上，起身往后院走去。
　　“那你如何知道此人是绿翘？”府衙跟上鱼玄机。
　　“我埋的。”
　　“你既发现尸身，为何不报官？”
　　“为何要报官？我又未杀她，且也没人杀她。”
　　“你这话是何意？”
　　鱼玄机没有回答，只是往花坛走去。
　　“大人，尸身未腐之处有伤痕。”一位仵作离开花坛，往府衙身边走去。
　　“来人，将鱼玄机拿下。尸身带回府衙，进一步验明死因。”
　　“是。”两名侍卫上前将鱼玄机扣押。
　　“你们不许带她离开。”鱼玄机挣开两名侍卫，冲向花坛，很快被重新扣押。
　　“求你们了，别带她去府衙。”鱼玄机不断挣扎着。
　　“带走。”

　　鱼玄机入狱不久，温庭筠便赶到府衙处。
　　“温县衙不在方城，怎么有空来我这衙门？”
　　“府衙说笑了，自是为了小女幼微而来，她自小便拜在我的门下，聪慧善良，杀人之事是绝不可能的。”
　　“温县衙是要我徇私枉法么？”
　　“温某人只求，县衙可以给幼微一个自辩的机会。”
　　几日后，由于尸身腐烂严重，证据不足，鱼玄机以虐待婢女的罪责在狱中囚禁了一月便放了出去。
　　出狱后的鱼玄机先去了幼时居住的茅屋，然后沿着母亲送衣物时时常走的路，到了幼时最常来的凉亭，最后才回到了咸宜观中。
　　鱼玄机撕开官府贴的封条，推开观门，院内的陈设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临走时的茶碗也还摆在桌面上，绿翘房内的物事尽数被官府搜走，鱼玄机正打算关门离开时，却见绿翘床头放着先前送她的那只木簪。
　　（回忆）
　　“小姐，这木簪上刻的是鸟吗？”
　　“是，是只翱翔青空的青鸟。”
　　“真好看，刻的像真的鸟儿一样，连神态都能看出。”
　　“是嘛？我倒未注意到。”
　　“小姐你看，这鸟儿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尾羽也是张开的，是翱翔时的神情。”
　　“还真是。”鱼玄机摸了摸木簪上的青鸟，转而将它戴在了绿翘的头上。“真好看。”
　　“小姐，这可使不得，小姐如此宝贝这木簪，绿翘可不能戴。”绿翘忙要将木簪摘下。
　　“别摘。”鱼玄机忙拉住绿翘的手。“这木簪与你很称，你能看出它的神情，且你是绿翘，它是青鸟，名字也相称。”
　　“这，，，”
　　“不如，便将它送给你吧。”
　　“小姐，不大好吧。”
　　“有何不好，既然相称，便戴着，我看着也欢喜。”
　　“多谢小姐。”

　　鱼玄机走到床边，将那只木簪戴在发髻上。将观内里里外外都打算一遍后，鱼玄机推开观门，径直往府衙走去。
　　“我要自首。”鱼玄机用力地敲着县衙前的申冤鼓。
　　“这人怕是有病吧，哪有人自首却去敲那申冤鼓的。”路过的行人见状，都聚集在府衙门前。
　　“鱼玄机，你以为这县衙是你家么？想走时说自己没杀人，想来时又要自首了？”里头的门侍听见声响忙推门出来，见到鱼玄机在击鼓时，上前将鱼玄机手中的鼓槌夺下。
　　“这位大人，没听见我是来自首的么？快将我绑进去吧。”鱼玄机将双手往前递。
　　“鱼玄机，县衙是办案的地方，不是你儿戏的地方。”那门侍将门前聚集的民众赶走，顺便将鼓槌带了进去，关上了门。
　　“我要自首。”鱼玄机见状，便直接用手敲鼓，一下又一下，从巳时敲到了午时。
　　门侍见鱼玄机如此执着，将双手敲得发紫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便只好将她押到狱中。经府衙批准，绿翘一案重新审理。
　　在狱中，鱼玄机靠坐在昏暗的角落，她摘下头上的木簪，不断地抚摸着，直到书本大小的窗口再也没有光亮照进来。鱼玄机用木簪在墙上刻下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首诗《句》：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绮陌春望远，瑶徽春兴多。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同年秋，京兆尹温璋以私刑鞭挞婢女致死为罪状，处鱼玄机腰斩。前往行刑台的路上，鱼幼微的囚车经过了咸宜观，观边的一塘池水倒映着青空，鱼玄机从怀中掏出被磨得只剩那只青鸟的木簪往池中抛去。

　　宋璃从长安一路南下行医，走到扬州一处破败的土地庙时，便想着停下，在此处休息一夜。入夜后，宋璃拿了一根祭坛中未燃尽的蜡烛点了起来，昏黄的烛火点亮了庙中的一个角落。
　　“璃姐姐。”正打算入睡时，宋璃却听见了有人正唤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庙观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你是？”
　　“璃姐姐，你能看见我？”那女子往宋璃身边走去。
　　“幼微？你怎么在此处？”宋璃起身，拿着一件长袍想要披到鱼玄机身上。“现已入秋，怎的穿的如此单薄。”长袍穿过鱼玄机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姐姐，我已不在这世上了。”
　　“你，，，”宋璃的手悬在半空，眼眶瞬间变红，她清楚面前的女子究竟走过了怎样的一生，也清楚后人是如何谈论她的风月的。
　　“姐姐莫要怕，我是循着姐姐在路上写的碑找到姐姐的，就想再见姐姐一面。”
　　“我不怕，幼微。”
　　“其实，除了见姐姐一面，幼微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幼微想要姐姐帮绿翘写个碑，我当时走的急，竟然将这事忘了。”
　　“好。那这碑放到何处？”
　　“就放到一处有花的地方吧，绿翘到是喜爱这些花草。”
　　“好。”
　　“姐姐还未等到要等的人吗？”
　　“没有。”
　　“那姐姐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不知，就这样一直往南边走过去吧。”宋璃将掉落在鱼玄机脚边的长袍捡起。
　　“不如姐姐随我走吧。”
　　“你？对了，你如今不应该去转世么？”宋璃将长袍叠好放在一旁，望着鱼玄机的脸。
　　“转世？姐姐说的倒像是知道地府如何办差似的。”鱼玄机顺势坐到宋璃身旁。
　　“这，若我说有人同我说过，你信么？”
　　“信啊，姐姐这不是也能看到我么？”
　　“哈哈哈，这倒也是，那你想要带我去何处？”
　　“鬼市。姐姐愿意一去么？”
　　“鬼市？你入了鬼市？”宋璃转头看着身侧的鱼玄机。
　　“转世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尘世，有哪里值得我再去一趟？”
　　“可入鬼市需历经抽筋扒皮之苦，行刑整整四十九日，你如何熬过来的？”宋璃心疼地看着这位只有二十来岁的少年。
　　“确有许多人过不去，可我就是过去了。姐姐还未说，同不同我去？”
　　“可我是凡人，如何能入鬼市？”宋璃虽有些困惑，但想到可以去厌寂走过的地方看看，内心却又十分期许自己可以进去。
　　“姐姐明日跟我走便知道了。”

　　宋璃跟随鱼玄机来到一处坟山，到达山顶时，鱼玄机往一个坟头扔下一块冥石，一座巨大的石门便出现在眼前，石门上方挂着两个人头灯笼，额头上分别写着鬼市二字。宋璃有些害怕，便拉住一旁的鱼玄机。
　　其中一个头颅突然睁眼看了鱼玄机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另一个头颅挣开眼睛仔细打量着宋璃，时不时用舌头将眼球取下擦一擦，再继续盯着宋璃。
　　“这位仙使怎的从未见到过？”那个闭上眼睛的头颅突然开口说话。宋璃被吓了一跳，忙往鱼玄机身后钻去。
　　“姐姐莫要害怕，这两个灯笼虽是真的头颅，但不会法术，你就当是个门侍好了。”鱼玄机拍了拍宋璃抓着她手臂的手。
　　“书画，这神仙的事如今你也要管了？”
　　“鱼玄机，你何时与神仙认识了？你才来几月啊？怕不是你私自带人进鬼市，想大赚一笔吧。”
　　“是人是仙，你不知？快开门，要是，，”话音未落，鬼市的门便打开了。
　　“琴棋，你这是何意？”书画用舌头抽了琴棋一巴掌。“谁让你开门的？”
　　“你们吵死了。”琴棋用头发拉住书画的舌头。
　　鱼玄机带宋璃快速进入鬼市，身后的石门在两颗头颅的拉扯下缓缓消失。
　　“他们叫琴棋书画？”宋璃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身后。
　　“鬼王规定，鬼市中无名之鬼皆要取名取得儒雅，以正鬼市名号。哈哈哈，，，是不是顶好笑的。”
　　“呵，呵呵，，”宋璃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头颅，一点联想到琴棋书画的感觉都没有。
　　“姐姐，你能碰到我了！”鱼玄机二人才反应过来，自从鬼门出现，宋璃便能触碰到鱼玄机的肢体。
　　“确实，放在是在是触目惊心，倒是没能注意到。”
　　“姐姐，我们往前走吧。”
　　“好。”

　　临近鬼门入口的，是两家茶楼和酒馆。整条街道都张灯结彩地，好似一条火龙。再往里走去，有一些买丝弦乐器的铺子，再接着是买纸墨和鼓乐器的地方，转角继续往前走去，又是卖砚台、笔和笛子的铺子，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肉铺，宋璃刚想进去，便看见肉铺上方倒挂着半具人的尸体。
　　“那是，，人么？”宋璃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啊？这鬼，不就是吃人么？”鱼玄机泰然回答。
　　“那先前的铺子是？”
　　“哦，光顾着带姐姐往前走了，忘了同姐姐说这鬼市。”鱼玄机拉着宋璃坐到一处酒水铺子。
　　“刚进来时的酒楼茶馆其实就是用人血做成的各种茶饮、酒饮。那丝弦管乐便是头发于骨头，鼓是皮，哦，对了，那砚台是头骨，，，”鱼玄机自顾自地说着鬼市的一切，全然未发觉身旁宋璃发青的脸。
　　“客官，您的茶水，这可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店铺老板端上两碗青绿色的液体，摆在宋璃面前。
　　“啊，，，”宋璃推开茶碗，往鱼玄机身后躲去。
　　“璃姐姐？”鱼玄机转身拉住宋璃的手。“姐姐，你的手好凉啊。”
　　“幼微，要不，我们还是离开此处吧。”
　　“为何？姐姐害怕吗？”鱼玄机端起面前的茶碗准备喝。
　　“姐姐莫要害怕，这里也不全是人的尸体，这有鬼吃人，自然也是有鬼不吃人的，还是有些山珍海味的。就比如这茶，可是正宗的龙井。”鱼玄机看宋璃盯着自己的茶碗，便解释道。“姐姐也尝尝？”
　　“哦，好。”宋璃端着茶碗，迟迟未送进嘴中。
　　“不过，，，”
　　“嗯？”宋璃抿了一口茶水。
　　“也不知道这店铺的老板会不会借别处的碗来用。”鱼玄机一口将茶碗中的茶喝完。
　　“什么？”宋璃将口中的茶水喷到地上，不断地咳嗽着。
　　“噗，哈哈哈，姐姐可真好骗，纵然是鬼，也不是这般不讲整洁的，自然不可能同吃人的店铺换碗用，不然，这生意还如何做下去？姐姐说是与不是？”鱼玄机见宋璃咳嗽，便将身上的手绢递给她。
　　“幼微真是越来越坏了。”宋璃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们还是快走吧。”
　　“好，听姐姐的。”

　　鱼玄机带宋璃穿过鬼市，来到一处以一座巨塔为中心的坐落着许多房屋的城中，二人拐了几处后便到了一处别院，鱼玄机带宋璃走了进去。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宋璃打量着房屋，屋内陈设十分简洁，只有窗台处散落着一堆书籍和卷册。
　　“嗯，姐姐觉得如何？”
　　“还是像幼时一样，书籍卷册不好好收好。”宋璃将落在地上的卷册捡起，放到一旁的书架上。
　　“哈哈哈，姐姐如今来了，我便不用担心这书卷啦。”鱼玄机欢快地走到宋璃身旁。
　　“对了，方才你说这鬼市的尸体，是如来的？”宋璃拉着鱼玄机坐下。
　　“这鬼市一年只开一次，鬼市大开，城中的鬼便可入人间。”
　　“入人间？捉人么？”
　　“自然不是，是去那坟间地头捉鬼。”
　　“捉鬼？”
　　“听说撰平生者在鬼市开市那一日，是不撰平生的。鬼市中恶鬼出行，与刚死不久还未魂归泰山，却又想进鬼市的魂灵行一赌约，若赢了，便可以将那魂灵的尸身拿回鬼市卖掉，若输了，便将自己的魂灵与那尸体的魂灵互换，锁在原地，等撰平生者前来。”
　　“若输了的恶鬼不想入轮回呢？”
　　“便再受一次刑，熬住了，便可再入鬼市。”
　　“可这赢一具尸体便要堵上一次刑罚，于鬼而言有何益处？”
　　“谁说只能赌一次？鬼市目前最高记录可是一夜赢了三百三十三具尸体回来，那鬼现已在城中有好几幢宅院和酒楼了。”
　　“真厉害！”宋璃不知自己为何要发出这般感叹。
　　“那赌赢的游魂便可直接入鬼市么？”宋璃继续追问。
　　“正是，不过，可没几个赢了的。”
　　“那你可有去过？”
　　“未曾，我才来不过几月，不过今年的鬼市开市我便打算去耍耍。”
　　“这，，，”宋璃紧了紧握着的手。“一切小心便好。”
　　“姐姐今日也累了，先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事便可唤我。不用觉得叨扰，我如今是鬼，也没有就寝这一说法了，就在隔壁看看书，听听曲儿。”
　　“听曲？”
　　“姐姐有如此多好奇的事，不如明日幼微一一讲于姐姐听。姐姐早些休息。”
　　“好。”
　　鱼玄机离开后，宋璃便躺到了床上，一日的奔波让她很快便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