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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鱼玄机---青山远黛却易逝 大中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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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十二年暮春,鱼玄机独自在街上徘徊,她沿着母亲最常走的那条路,走到了时常等待母亲的长亭,坐在长亭下,独自望着江面,等着暮色降临。
“幼微?”
身后传来自己的名字,鱼玄机循着声音看去,见宋璃正在河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支起了一个问诊的小棚,树下还放着几块木牌。
“璃姐姐。”鱼玄机僵硬的面庞第一次勾出了一抹笑意,踩着碎布往宋璃的小棚赶去。
“如此着急做什么?当心摔着。”宋璃起身迎过去。
“许久未见姐姐,自然甚是想念。”鱼玄机拉住宋璃的手臂,就似幼时总是抓着宋璃问她学问时一般。
“你一人上街?”
“那学堂待着也是闷得慌,这么些学子,却没一人能写个好文章看看。”
“哈哈哈,你如此聪慧,能有几人的文章入得了你的眼?除非状元郎来了。”宋璃拍了拍鱼玄机的手背。
听见状元郎三个字,鱼玄机的笑容又僵硬了几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宋璃见鱼玄机忽然不大有兴致,便让她坐了下来。
“没有。对了,姐姐为何在此处放几块板子?”
“你是说这些么?”宋璃指了指树下的木牌。
“嗯?哪家大夫看病带这许多板子去的?莫非是姐姐的独门秘笈?”
“哈哈,哪有什么独门秘笈,不过就是几块还未提字的墓碑罢了。”
“墓碑?姐姐行医带墓碑做什么?”
“只是记得有几次,有些人问我会否写字,让我给她们提个碑,此后,便时常带着几块。”
“那姐姐岂不是将这生死都握在手中了!”鱼玄机拿起一块木板捏在手中。
“生死本就相依,你若活着,死便在身后,你若死了,生亦在不久后。”
“确也是在理。”
同宋璃告别后,鱼玄机往回学堂的路上走去,残阳将她抛在身后。
到一处卖酥山的铺子时,一位孩童走得太过匆忙,将手中的酥山散在了鱼玄机的裙摆之上,孩童见状,不知如何是好,慌张地不断道歉,急的像是要哭了一般。
“不碍事的,你看,你这酥山是雀头色,正好像是在我这青色的裙摆上点了紫黛花一般,也算是天意使然,相得益彰了。”鱼玄机拉起孩童的手。
“好一个相得益彰,青山远黛。”一位男子出现在身后,将手中的酥山递给鱼玄机牵着的孩童。
“拿着吧。”见孩童未接,男子又对那孩童说道。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告辞。”鱼玄机拉着孩童走向铺子,给她重新买了一份酥山后,便打算离开。
“姑娘不必如此冷漠吧,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十分有意思,想认识一下,方才那情形,一般人怕是要恼了,也只有姑娘会说出相得益彰。”男子见鱼玄机打算离开,便追了上去。
“公子若是无聊,我怕是不能帮到公子。”鱼玄机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姑娘是要赶我走?我并不是四处寻欢作乐的那些人,只是恰好碰到姑娘,有觉得十分投缘,所以,,,”男子也加快了步伐紧跟在鱼玄机身后。
“我与公子也未有交集,何来投缘一说?”
“姑娘说那紫黛青山是相得益彰,正好今日姑娘着的是青衣,在下着的是紫衣,不算是有缘吗?”
鱼玄机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了一下身侧的男子,刚才只认为他是京城纨绔之一,一心想着离开,确未留意到他身上的衣着是淡紫色的圆领长裙。
“公子追了一路,说我们投缘,那公子想做什么?”
“这,,,”
“既然公子没其他的事,那我便先走了,公子不若想想如何同陌生人交往,若是能再见,必长坐相待。”
鱼玄机见男子不再说话,便转身离开,回到学堂之中。
几日后,温庭筠有意介绍李亿与鱼玄机相识,便以书会为由将鱼玄机叫到后院。
“幼微,来。”温庭筠带李亿到后院中。
“你便是鱼玄机?”李亿见鱼玄机就是几日前在街上遇见的那位女子,十分欣喜。“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姑娘。”
“你们认识?”温庭筠有些不解。
“不是的,温先生,前几日我在一个糖水铺子发生了一些事,正好这位公子也在,便与这位公子交谈了几句。”鱼玄机走到温庭筠身前。
“原来如此,那正好你们二位续续前缘,我就去书房了,待会儿叫人给你们送一壶茶来。”温庭筠说完,便准备离开。
“这,,”鱼玄机并不想独自与陌生人交谈。
“温先生,这恐怕不合适,今日与鱼姑娘见面已是不合礼数了,若是再独处,怕是有损鱼姑娘名声?”李亿追着说道。
“公子这句话是何意?不过就是见陌生男子一面,女子的清白便没了?那女子上街是否都是要将全身裹住,只露个眼睛?”
“不是不是,在下本意并非如此。”
“幼微?莫要在客人面前失礼。”温庭筠用眼神示意鱼幼微。
“温先生,幼微知道温先生今日之举是为何意,想必这位公子便是李状元李亿吧。”
“鱼姑娘知道我?”李亿往鱼玄机身旁靠近了一些。
“自然是有所耳闻。”鱼玄机往院中的圆桌处走去,坐到石凳上。
在交谈中,鱼玄机认识到了李亿身上的温润、谦逊,一点都不似其他的文人,自诩清高。李亿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便对她的诗词擅自评论,反而表现出十分的欢喜,不断地向鱼玄机请教。这是除温先生外,鱼玄机的诗词第一次真正地被毫不吝啬的夸赞。
“鱼姑娘曾说,若是能再见,并与我促膝长谈,可不能食言。”
“自然是不会食言,可是,公子可有备好话?能说上许久否?”
“大名鼎鼎的鱼玄机如今就在我身侧,还需备话?我只恐怕时间不够说。”
“哈哈,公子可真有意思,您才是京城有着如雷贯耳的名姓的状元,凭您的才华,我的诗词,若何牵出公子这许多称赞来?”
“李亿绝不是讨姑娘欢心,我参加殿试前便就已然听过姑娘的名字,也读过姑娘写的诗词,自那时起,李亿便是从心底赞叹。”
“哈哈哈,,,”鱼玄机被李亿严肃的辩白逗笑。
“姑娘笑什么?”
“李公子如此紧张,让他人看去,还以为我是在对公子逼供呢?”
“这,,确是我紧张了。姑娘见笑了。”
“李公子不必如此拘谨,不如先在此处缓缓,我去拿一壶茶来。”鱼玄机起身往厨房走去。
初秋,李亿娶鱼玄机为妾室。同肌肤的凉意一般,“大婚”没有一丝热闹的气息,只有简单的一餐晚膳,将二人的命运暂时联系在一处。
“玄机,委屈你了,只是我娘不同意我娶你为正室,只能先委屈你,日后我若擢升,定给你名分。”李亿抱着鱼玄机,手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不在意名分,只要李郎有心,幼微便心满意足了。”鱼玄机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世,自己日后也不会有任何的名分,但她只期许着眼前的人可以永远这般和自己相守一生。
婚后,李亿由于叩门无路,官职也算是清闲,便同鱼玄机四处游玩,他带鱼玄机看汾水晋川,鱼玄机带他品青山远黛。
同年冬,李亿被朝中较有权势的裴家看上,裴家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在朝中无所依靠的状元郎为妻。未等李亿知晓,李父便将这门亲事应了下来。
“夫人,天色已晚,睡吧。”鱼玄机的丫鬟见她坐在桌前发呆,便提醒到。
“以后莫要再叫我夫人了,坏了规矩,怕是会招来祸事。”
“是。”
鱼玄机躺在床上,门外的灯火却依旧将屋子点的微亮,时不时传来几声喝醉了的宾客的道贺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将窗子推开,鱼玄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几片雪花从窗台掉落到鱼玄机的脚边。
李亿与裴氏婚后不久,便得到了提拔,在朝中的事物也逐渐忙了起来,时常不在家中,所以时常与鱼玄机通信。裴氏得知后,便处处刁难鱼玄机,甚至当着下人的面将鱼玄机打成重伤。
“玄机,她打你,你怎的不同我说?”李亿听说鱼玄机出事,抽空回了一趟,与裴氏争执一番未果后,便来到鱼玄机住处。
“天高皇帝远,莫非李郎有法子?”鱼玄机本是怨恨面前软弱的男子,可见到他后,却又说不出重话。
“玄机,不如你先离开此处,如何?如今我朝中事务众多,实在是抽不开身,我怕你再受伤害。”李亿不敢看鱼玄机,低着头。
“李郎是要将我推开了吗?”鱼玄机伸手捧着李亿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
“是我无能。玄机,你再等等我,我会安排好住所,待我功成名就,我便将你接到身边,再也不让你孤身一人。好不好?”李亿倾身抱住鱼玄机。
“好。”鱼玄机没有回应李亿的拥抱,露着辛酸无奈的笑答应到。
鱼玄机一人在曲江的一处名为咸宜观的道观落脚,春辞秋至,李亿的身影也在这庙观中逐渐减少。温庭筠听闻鱼玄机遭遇,时常与她来往书信。
一日清晨,鱼玄机刚从寝阁出来,便见到一位孩童蹲在院中的一块草坪处,孩童十分投入地看着草坪上的一处蚁窝,并未查觉到鱼玄机走到了身后。
“蚁窝有何好看的?”鱼玄机拍了孩童的肩膀一下。
那孩童不知有人在身后,吓了一跳,忙往墙角处躲去。
“我不知此处有人。”待看清鱼玄机后,孩童才从慌张中平静下来。
“你如何进来的?”鱼玄机走上前去,将那孩童拉出草坪。
“门口侧边有一处犬洞,我从那处钻进来的。”孩童指着门口方向,靠近门口处确有一个洞。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偷偷进这庙观?”
“绿翘。我自小便在这长安街头长大,这庙观也是近些时日才锁上的,先前,我都会来此处歇脚。”
“这么说,倒是我将你的住处抢走了。”
“我,,我不是,,”
“没事,日后你若想来便直接进来就好了,我将钥匙给你一把。”
“当真?”
“自然,你方才也说,你先前就是在此处歇脚的,总不能后人将前人锁在门外吧。你觉得呢?”
“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鱼玄机。”
“鱼玄机?你是鱼玄机?”
“你知道我?”
“自然,我虽说没上过学堂,但我在学堂做些洒扫的时候,还是涨了不少的见识呢。时常能听见你的名字。姐姐若是不嫌弃,日后,绿翘便做姐姐的丫鬟可好?”孩童拉紧了鱼玄机握着她的手。
月余后,鱼玄机等来了李亿的一纸休书以及一些银两。鱼玄机回诗《赠邻女》: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次日,鱼玄机摘下道观的牌匾,用从宋璃那拿来的墓碑在道观门口立了一个“鱼□□文候教”的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