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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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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安置在衡芷院内的下人偏房,小房里呼啦的涌进好些人显得十分拥挤,衡芷道:“二平叔,您先忙去吧,这里我来安排。”衡二平本想留下帮忙,见自家小姐说的果断,也不再多言行礼后便离开了。离开的脚步又引起不小的灰尘漂浮在空中,衡芷用手帕捂着口鼻挥了挥手道:“绿蔓,你去叫几个嬷嬷把这儿收拾一下。”绿蔓点点头转身叫人去了,片刻房里只剩衡芷一个人,她环视了一圈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床和柜子并没有桌凳,想了一下,便靠着床沿虚虚的坐下。仔细地打量起少年的模样,完美的下颌线勾勒出一张阴柔消瘦的脸,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不住眼下的乌青,高挺的鼻梁和干裂的嘴唇凑成了一种奇异的美,衡芷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垃圾桶里的破烂洋娃娃。一缕乌黑的发丝耷在他的额头,衡芷用手指轻轻挑起别在他耳后,自言自语到:“小可怜,放心,在我家保管你以后白白胖胖的。”这时红果领着大夫进了门:“小姐,大夫到了。”衡芷赶忙让开身,张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微微一怔便转头在药箱翻找铺开工具。半个时辰后,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这孩子遭了太多罪,全身几乎没一块好地儿,都是旧伤添新伤,多处发炎溃脓,老夫只能把腐烂的皮肉割掉让新肉慢慢长,还有脚踝的伤口要特别注意千万别沾水也别下地,药膏一天换一次,先开两副舒筋活血的药,方子后面还要调整,另外还有长期营养不良,需要好好食补。”
张大夫叮嘱了一堆之后又忍不住道:“小姐,老夫多嘴一句,这人不是牲口,下手要适可而止啊。”他对床上的少年有些于心不忍,并误会这些伤口是衡芷的手笔。红果本来在收药方,听到这话眼一瞪:“我们小姐今天刚把他买来,给他看病完全是好心,你这大夫不知原委怎么乱讲。”张大夫被吼的一愣,赶忙起身道歉:“小姐莫怪,是老夫唐突了。”突然又好像想到什么,停下手上的笔对衡芷道:“刚刚把脉,他体内气息淤堵不通又好似混乱无章,恕老夫医学不精瞧不出病症,以后若遇良医再给他瞧瞧吧。”衡芷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夕阳归山,夜晚降临。房间里透着幽暗的月光,少年的眼皮快速动了动似是清醒了过来。身上柔软的棉被告诉他自己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多年的警觉让他立刻绷直翻身坐起查看情况。结果幅度太大牵扯着伤口引起一阵战栗的疼痛,他抽了抽鼻子一股浓郁的药味窜入鼻腔忍着痛一把掀开被子,看着缠满纱布的身体,手不自觉的攀附上伤口,用力猩红透出。疼痛的刺激让他记忆回笼,想起今天遇到的少女,讥笑的扬起嘴角:“又来一个找死的。”,阴鸷的眼神在黑夜里闪着寒光。
次日早膳时衡芷告诉衡清深自己买了个小杂工在后院,衡清深昨晚就从衡二平那里听说了,他自然没啥意见,一个仆人而已女儿开心最重要。吃过早饭后衡芷绕着府散了个步消食再绕道少年的房间,“来看看今天的小强怎么样了。”衡芷心想。
刚进门就见少年已经安安静静的跪在床边,床上整齐的好像从没躺过人。衡芷见状有些生气道:“你怎么起来了?昨天大夫好不容易给你处理好伤口赶紧回去躺着。”
“奴才刚进府,还没学规矩伺候主子,不敢偷懒。”少年没有动,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衡芷被噎的语塞,又不想看他跪在地上作死,便想拽他起身,却忘了她现在不过是十几岁年纪,拉扯了几下少年还纹丝不动。
“你抬头。”衡芷有些气恼道。少年听闻半抬起身,但并不正眼瞧她。衡芷捏着少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道:“你不是要学规矩么?那你记住,从今天开始我说的话就是唯一规矩,我要你做的事就是坚决执行,你现在自己起来,躺回去。”衡芷又看见旁边已经凝固的白粥,无奈道:“绿蔓,再去厨房取些热的饭菜吧。”说完,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少年安静的看着她,衡芷觉得睁眼后的他眉眼平衡了五官的阴柔,多了些清冷出尘的气质。
“你现在感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多大啊?你叫什么?”衡芷很快用一连串的问题打破沉寂。
“回小姐的话,没有,十六,不知道。”少年简短的蹦出几个字。
“不知道名字,那以前别人叫你什么?”衡芷追问。
“以前的主人们都习惯叫奴才贱坯、杂碎、畜生、野种,您想叫奴才什么?”少年没有情绪的声音好似带了一层寒霜,入耳冰凉。
衡芷能猜到他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听他这么一说,其恶劣程度估计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自己也无意追问他以前的经历,这样做无疑是二次伤害,反正跟着她以后的日子会好的。衡芷思索片刻后道:“既然你没有名字,那以后我叫你星河你觉得可以吗?”她想到了大街上第一次见他阳光下那双如琉璃星光的眼睛。
“小姐喜欢就好。”少年低眉顺眼的回答道,一个符号而已他无所谓,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又换新的了。
衡芷对少年这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似乎也习惯了不在意道:“那好,星河,现在给你换药。”站在身后的丫鬟端着药盘上前,她的手刚碰到少年的手臂,就被他反手用力拍开,啪的一声。
小丫鬟被这一巴掌打得不知所措委屈的回头:“小、小姐。”
少年一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多情只有警惕和防备,衡芷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安抚般说道:“别害怕,这是大夫开的药膏,防止你伤口发炎的。”
“我自己来。”少年道。
衡芷示意丫鬟把药盘放在床头:“那你小心点,不方便的地方可以叫人帮忙。”少年没有回应一把掀开被子露出单薄的里衣,扯开衣结暴露出瘦弱的腰腹,覆盖的纱布被他粗暴的撕下,处理过的伤口依旧狰狞。他拿起沾有药粉的纱布用力地按在伤口,看的衡芷一阵龇牙咧嘴心道:“这孩子怕不是受虐狂吧?”少年斜眼见衡芷皱着眉,眼神透漏着不忍,便故意的加重手上动作。“好了好了,你就算不怕痛也不用这么自虐吧。”衡芷见伤口在少年的操作下又开始渗血,上前按住他的手道。衡芷的手带着早上散步的温热,贴在少年冰冷的皮肤上,像平静的湖面被丢入一颗石子,皮肤的触感如波纹般散开全身。异样的感受让他撇开衡芷的手道:“奴才换药,小姐还是回避的好。”衡芷有些尴尬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少年赤裸的半身就在眼前。此时绿蔓恰好端着吃食进屋。“你,留下帮忙,看着他把药换好,吃完东西再走。”衡芷指着一名小厮说完,拉着绿蔓的手飞快的走了。换药的尴尬在那天午饭前衡芷就忘光了,时间就在星河的养伤期间飞快略过,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规律的三点一线:去私塾、陪爹爹、找星河。
“星河,你看我刚刚在外面散步,捡到的小果子长得好奇怪你说吃了会不会中毒,你敢不敢试试。”
“星河,今天书院发生一件事超级好笑,我给你讲。”
“星河,今天路口有卖茉莉花糕诶,你以前吃过吗?我给你买了一盒,你快尝尝。怎么样?甜不甜?”
星河的伤口经过衡芷的监督换药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除了脚踝伤的深,走路有些跛脚,因此大部分时间他呆都在房间里,衡芷单方面带入自己,觉得要是她天天这样关着可能会无聊的闷死,于是每天都乐此不疲的找星河聊天。虽然大部分都是她在叽叽喳喳的说,星河偶尔回应。对于这种分享游戏星河的内心一直很烦躁,他一直在期盼有一天少女会厌倦这种伪装,然后像以前他遇到的人一样,殴打,辱骂,虐待直到他找机会反杀这才是属于自己熟悉的剧本。可衡芷好像并没有如他所愿,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能对日常的东西有那么多好奇,每天都能发现那么多有趣的事。有时候他也会猜测,不知道今天她会拿出什么来显摆,每每有这样的想法他便会厌恶自己,竟然出现期待的情绪简直可笑。
初夏的雨从早晨开始,就一直不停歇,一开始只是银针细雨到下午时分越下越大,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持续了一整天扰得人没个清净。
“烦死了,最近老天爷怎么总是下雨,人都黏糊糊的。”绿蔓掀开帘子抱怨道。
“好啦,有空抱怨,不如去厨房看看小姐爱吃的藕粉桂圆羹好了没。”红果手里活计没停,嘴上说着:“看时辰,小姐也该回来了啊。”
“下雨晚些正常吧,今天早上雨不大,小姐不肯带伞。算时辰马车应该接上了,说不定正往回走呢。”绿蔓宽慰道。
“红果姑娘,红果姑娘,车夫回来了,说走到半道马车车轴断了,来不及接小姐了。”院外的家丁边跑边急吼吼的喊道。
“该死,平日里不注意更换,关键时刻就不顶用,就是老爷小姐太好脾气才让这些人偷懒耍滑,这都下学半个时辰了,小姐还在书院呢。”红果急的扔掉手里的活计,就准备去拿雨具出门。
“我去。”星河的房间就在后院的一侧,刚刚家丁说的话他也听见了。红果转头,眼前的少年撑着伞,丢下一句话,也没管她同不同意,径直出门了。衡芷的书院他早就听她念了好多次了,走路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
“唉,早上看着下的也不大啊,怎么现在跟天漏了似得。”衡芷趴在书院的条桌前,有些焦急的等着车夫,半天也不见个人影,自己早就饿了。“衡芷,我可不是可怜你才留下来,我也是没带伞。”衡芷抬头看着在她面前上蹿下跳的牛言玉,有些无语。这种喜欢小姑娘,又故意要欺负她引起她注意的事情,难道每个时空都是相同的吗?牛言玉的爹是西阳县最大的客栈隆兴楼的老板,生个儿子取得名字倒是斯斯文文,结果名字和实物严重不符,牛言玉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熊孩子。他爹每年都要真金白银的给县衙上上下下打点关系,换取县衙宴请唯一指定商户的名额,顺便再来点儿偷税漏税、欺行霸市的便利。牛言玉觉得既然县衙收了钱,那就是衡芷的爹收了钱,那衡芷四舍五入就是他的童养媳。
衡芷翻了翻白眼,换了个方向趴着,懒得搭理他。
“喂,本少爷和你说话呢,你居然翻我白眼。”牛言玉觉得自己都大发慈悲留堂陪她了,她怎么也要对态度好点儿吧,结果衡芷压根儿当他说话放屁,越想越气。看着衡芷粉雕玉琢的侧脸,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想伸手掰过她的头让她正视自己。
“嗖”耳边传来破空声,接着半边手臂就没了知觉,“啊啊啊...”牛言玉捂着手臂怪叫起来。衡芷应声抬头,却见书院门口,一身形纤弱少年撑着伞,面若冰霜,眼神默然的看着他们,左手上还握着一把雨伞。“星河!”衡芷看清来人立刻惊喜的站了起来,然后抓起书包朝他跑去。
“你脚不是还没好?你怎么来了?马车呢?”衡芷躲在伞下,顺道往身后望去。长街上空无一物。
“马车坏了。”星河递给她一把伞。衡芷刚要走,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你等等。”说着转身跑回去,把伞塞给眼泪汪汪的牛言玉,“我们有多一把,借你,赶紧回家吧,我先走了。”说完又折回伞下。“咱们挤挤。”衡芷对星河说,少年顺手拿过衡芷抱在怀里的书包,把伞往她那边侧了侧没有说话。牛言玉在后面怒气冲冲的喂了一声,想为自己的手臂讨个说法,再让衡芷等等他一起走。结果被旁边的少年一个肃杀的眼神噎的半天说不出话。牛言玉想:“可不是我怂,是下雨太冷了,我才抖的。”
“星河,多谢你腿伤没好就来接我,我还以为要等到雨停呢。”衡芷边走边伸出手接雨水,冰凉的雨水砸在手上,正好消解刚刚等那么久的疲乏。一只手突然把她的手按了回去,衡芷听见旁边的少年说:“小姐,会伤寒。”衡芷依言收回了手,随即恶作剧般攥紧手指然后把水珠弹向旁边的少年笑道:“给你浇浇水,才能长高。”长街幽径,两边摊贩因为下雨早早地收了摊。星河腿脚不便两人走的很慢,衡芷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天地间的潮湿被一把小小的雨伞隔开,形成一个惬意的空间。衡芷静静地走着不想说话打破这种惬意,可此时身边的少年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衡芷被突然问的一头雾水:“什么?”“为什么当初买我,又为什么待我像朋友一样,我不过是个沦为肉猪的奴隶罢了?还是小姐见到街上的可怜人都会这样?”星河的问题让衡芷有些不好意思心道:“好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这叫好吗?”
少年耐心的等着衡芷的答案,他厌烦了每天猜忌焦躁的内心,此刻迫切想得到一个答案。“星河,我没办法想象你以前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一定很艰难,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问,因为那都过去了,它属于你的记忆,但是不属于你的未来,你明白吗?”衡芷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她不傻这段时间她也看出来,星河并不是什么善良单纯的人。相反,在不为人知的过去,他可能一直是处于黑暗的没有安全感的环境里,对身边的人总是保持着怀疑和距离。她能够理解,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法律道德约束,所有公平正义都只存在于少数人手里。他没有谈及过自己的父母,想必是很早就独立生存了,若是保持天真浪漫的话根本活不到现在。“星河,今天的话我只讲一次,救你,就是当时内心那一刻想做的事就做了,或许你觉得我对你很好,因为你值得啊。我告诉你哦,我可是会看相的,我观你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未来不可限量你的福气在后头呢。”衡芷拉住星河,认真的看着他语气夸张,其实她也有没说出口的小私心,星河是她到这个时空她主动建立联系的人,莫名对他有一种责任感,在她心里已经把星河划为自己的“朋友”那般。
星河此刻觉得外面的雨都静止了,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衡芷的话还在耳朵回荡,压抑的情绪不受控制的钻出了一丝羞耻的开心。上一次感到开心还是在杀人的时候,可是又不一样,杀掉那些人是痛快。这一次好像是身处地狱的恶犬第一次嗅到了阳光的味道,有些惊喜又有些胆怯,是害怕阳光稍纵即逝的谨慎试探。
“衡芷。”这么久了少年第一次喊她名字。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星河说。
衡芷顺嘴接到“当然啦,这算什么啊,以后还会更好的。”
少年听到后脸上没什么反应,却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刚刚那句话:“以后。”
话题结束后,两个人都若有所思的往家走。快到后院门口时,衡芷想到了什么问:“星河,你会认字么?”
“我只会很简单的一些。”
“那以后由你来接我下学,我教你念书写字怎么样。”衡芷想这样既可以给星河安排点儿事儿做,又可以教他两全其美。
“好。”少年顺从的点点头。
“星河,这些字你都会啦?你还对照着看书?”衡芷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狠狠地碾压了,从上次答应教星河认字之后,现在不过两月有余。星河已经摆脱她的单字教学,开启突飞猛进的自学模式,就算之前衡芷多活了二十几年,但是这个世界的文字自成一体,形状念法完全不一样。自己完全没有占到之前现代生活的任何便宜,只能从零开始。
“星河,你手怎么长得,怎么能写的那么好?”衡芷捧着星河抄写的书文,很不服气。自己的字被先生评为在狗身上挂只毛笔画出来的都比她的好看,自己抄的书还在书院作为反面教材挂了好几天。
星河看着拿着他练字草稿闷闷不乐的少女低声轻笑安慰道:“是你教的好,我是按你教的写的。”
衡芷当然明白这是安慰的话,不过她马上来了主意:“既然你会写这么多,那我可要给你加量了,这里到这里,所有内容抄写一遍。”星河看着衡芷指着自己的书翻了几页。
“这些是今天先生给你布置的作业吧。”星河嘴角隐隐浮起笑意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等你的放学的时候听到的。”
“那我教你念书写字,就是你的老师,你要听我的安排。”衡芷还在嘴硬。
“书上说:做人品行端正,不可弄虚作假,先生是想误人子弟?”少年靠近俯下身问。
恼羞成怒衡芷的伸手扯着星河的衣袖虚张声势道:“大道理都被你说讲了,顶撞先生,罚你陪我一起抄书。”
星河无奈轻轻拿下衡芷的手道:“好。”
是夜,蜡烛下堆了厚厚的一层蜡油,昏黄的烛光里。衡芷已经困得忍不住一点一点的耷着头,毛笔撑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点。星河望着少女迷迷糊糊的样子,怕她磕到桌角,便伸出手扶住了她的额头心道:“为什么有时她看起来有不符年龄理智,有时又像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孩子。”这时衡芷好似感觉脸上有些痒,顺势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红果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这一幕,刚要叫自家小姐,被少年一个抬眼制止。安静的退出房后,红果回想起刚刚的星河的眼神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