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香烬     “ ...

  •   “故公子,我能问为何一人住在这儿吗?”常留一边切着葱段一边问到。

      故临停回道:“只是不想在那个地方待了罢。”

      “那又何必来这么个偏僻地方,去买一趟吃食可不容易。”

      常留依次看过桌上的盐、梅子、花椒、酒、醋、葱、姜、糖,这些调料明显保存完好,虽然齐全,但对于这位故公子来说却是用处不大,只有那盐、糖和醋是少了些的。

      故临停学着他切着葱姜段,道:“只是隐居罢了,每隔三月,便会去买一些东西囤在家中。”

      常留没再问他为何隐居,只是将熬好的汤盛了出来,“再喝一些?”

      故临停摇摇头,“该煎药了,这汤留到明天再喝罢。你先走罢。”

      冬日夜黑的快,外头已经笼上一层黑蓝的薄雾,常留呆呆站在门外,寒气阵阵从脚底升起,他愣了片刻,又抬手敲了敲门。

      故临停带着些许疑惑打开门,探出头来,差点撞到了常留的胸膛,他本就因病瘦弱,身量也不必常留这个未及冠的少年高,故临停往后退了些,抬头看他:“东西落下了?”

      “没、外头,天黑了。”常留也往后退了几步。

      屋外的光暗了又暗,故临停顿了顿,似在思考着什么,侧过身来,“罢了,你今晚就先留下,明早再走。”

      “那就麻烦故公子了……”

      故临停转过身来效率一下,“还是叫我故临停吧……你怎了?面色有些差。”

      常留如实道:“只是我明日有急事,心底总感觉有些惶惶不安。”

      故临停靠着椅子,用蒲扇慢慢扇着火,漫不经心道:“急事?那你明早起早些可来得及?现在觉得惶恐,那明日真处理起事来可怎么办?不必担忧过多,多想想办法。”

      火光照的故临停手背有些发红,映照在他光洁的脸庞和纤长的睫毛上,火光猛地颤动一下,蹦出明亮的光来。

      故临停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发丝垂落在地,掩住了他的面容。

      “故公子——故临停,怎么了!”常留急忙上前俯下身来,用手拍着他清瘦的脊背,手下一硌,他的心忽地猛然一颤。

      故临停眼角湿润,胃里的翻江倒海很快便消了下去,心却跳如擂鼓,不觉间抓住了常留的手,粗粝的掌心跟他的掌心紧紧相贴,他想抽手,没想到常留却还死死抓着他不放。

      “松手!”他突然抬眼斥到,常留垂下眼来,将担忧隐下,松了手。

      常留慢慢捡起地上的蒲扇,语气也放轻了几分,“我无事……”

      “我来,你去休息一会儿。”常留夺过他手中的蒲扇,故临停不自然地对他一笑,唇色惨白,“多谢。”

      苦涩的药渣像棕黑的泥藻,常留将药汤端到榻前,又解开游纸包拿了块儿蜜煎出来。

      故临停侧身向他,微微蜷起身子,黑色的长发铺在身后和耳下,他起身一动,这凌乱的发便又柔顺地垂了回去。

      “喝完药,吃块儿蜜煎解解苦。”常留将汤药递到他的手中。

      指尖相触,常留的手上还残留着碗底的温烫,故临停又想起了碰到他手时的粗粝感,上次见他提了把剑,但他手上的分明不是剑茧,更像是因为劳作所致的。明明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

      故临停像往日一样喝起药来。可这又有什么办法,自己不过年纪也才二十出头,却整日蜗居在山林之中,而这偏僻荒凉的山下村,又有谁不是靠着终年的劳作辛苦过着。

      手中的这药碗足能盖住他半张脸,当他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药,碗底的苦涩无比汹涌地涌了上来。药,最后一口是最苦的。

      当盖住他视线的药碗下移时,看见的是常留正笑着像他伸出手,少年的眉眼很利落,笑容柔和,手里躺着一块儿用油纸垫着的蜜煎。

      “压压苦。”

      故临停笑了笑,捏起蜜煎,“好,下次喝药前吃。”

      常留坐在他身旁,“为何?那些细小的药渣沉了底,是最苦涩的。”

      故临停道:“你倒是个细心的。可能我是个随心的,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尝到甜就好,心里就不苦了。”

      常留还想再说些什么,故临停突然往里头缩了缩,空出一块儿地方。

      小屋里陈设的物件很少,但应有的物件却是极好的,起码在山下村很难见,也不知故临停从何处运来,找谁建的,他的床榻很宽,香薰使木料能长久散发出幽香,十分静气安神。

      “上来躺。”故临停朝他勾勾手。

      常留感到一阵麻意从坐着的床榻下泛起,“不、不用了,我睡别的地方就好。”

      故临停道:“没地方可躺了。”
      常留看了眼他躺过的椅。“你躺那儿也行。”故临停一手撑着头,弯着嘴角,笑眯眯地到。

      炭盆只有一个,里头的木炭量少了许多,烧得也不旺。

      常留将木椅拉过来,盖了张暖乎乎的毛被,故临停还给了他个软枕枕在身下,倒也不觉得硌了。

      黑夜里,窗外清冷的雪光掩盖过了屋内幽红的火光,他裹着被侧着身去看床上躺着的那人,故临停也习惯侧身,静静地背对着他,他在常留的眼前渐渐模糊,跟越来越暗的雪光彻底融合。

      ……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干呕响起,故临停趴在床边,两眼浑黑。

      常留温热腾地惊醒,看着眼前的人手脚瞬间冰冷,他倒了一杯冷茶,那茶水洒在他的手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喝点水先,吸气……慢慢呼气。”常留一手端着茶杯喂他,一手拉起他的身子,故临停像是无知觉地靠在他怀里。

      “慢慢的……好了,好了……”常留鼻头竟有些酸涩,故临停不断地在他怀里发着抖,明明睡前还好好的,现下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故临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紧涩,牙关不住打颤,他用舌头顶住牙齿,却很快忍不住又打起颤来。

      常留手下不停地拍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缓慢的轻拍,不断低声说着安抚的话。

      故临停慢慢被安抚下来,他只觉得无力,身体上的难受让他万分疲惫,他滑下身来,枕在常留的腿上。

      常留的手突然顿住,故临停似是不满地抓了下他的衣摆。

      常留将手放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

      沉入梦乡之中的人要更加沉重。虚无不安的梦境会悬挂着一个人的心,只有陷入安稳恬静的梦时,心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将身体缓缓降在大地之上。

      常留一早便离开了,令他没想到的是,山下村的村民们起了个大早,都在村口侯着。

      “令县官啊……到时候就叫令县官老爷,都记住了啊!”村长是个中年人,喊话的却是他身旁的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那就是村长他爹,李木。

      李木说话很慢,“李树,你也长点心眼儿,冬子娘身体怎么差就别让她来了啊……常留那小子,你怎么不叫来啊。”

      李树一手握拳,捶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哎呦,这小王八蛋看着老实,关键时候就跑没影儿了。”

      “诶诶,这不就来了么!”

      常留径直走到人堆里,一下便引起了注意。

      “常留啊,就差你没燃香烛了!”李树扯住一个笑脸来,急得去拉他。

      他没有理会村长,走到冬子娘和冬子身旁。冬子扶着他娘,焦急地看着常留。
      他声音放低了些:“又早又冷的!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这县官老爷肯定是要日上三竿才来的!”

      常留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先跟你娘回去吧,这里用不到你们,别听李树瞎扯。”

      李树看着几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冬子便带着他娘擅自走了。他气的牙痒痒,脱口而出:“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等,怎么就你们一家先回去!”

      常留的表情明显阴沉了下去,李树环看一圈,没有一个人应和他,倒是跟常留对上了眼,喉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他顿时噤了声。

      还是李木站了出来打圆场,他看着李树轻声呵笑一声,浑浊的眼就像把锈迹斑斑的刀,藏着锋。他看着村民说道:“冬子娘身体不好大家伙儿都知道,让他们先回去吧。”

      周围立马有人应声,“是啊,冬子娘这病还不知道啥时候好呢!”

      “都一冬了吧……好好养着才是嘞。”

      李树的脸板得比冰块还冷,一言不发。

      “常留啊,来燃香烛吧。”李木伸出铜色干枯的手指,指了指村口放着的那鼎大香炉。

      香炉内积了厚厚的一堆的香灰,上头的断香全被拔掉掩在香灰下,一把把新香占了上去。

      山下村每年只有在祭祀时才会用到这鼎大香炉,而因县官的到来,被村长拿了出来,上香祭拜祈愿,就是希望这次县官老爷来能给村里的村民们带来福气。

      常留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香慢慢燃着,露出一截香灰,而后震塌地面的马蹄声密集地响起,香灰也同曾年的灰烬融为一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