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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停 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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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光大亮,晶莹的雪被阳光照得微微融化,略显刺目。
常留从镇上买了些药和蜜煎回去,把药和部分蜜煎给了冬子娘。
下雪不如化雪冷,池池儿哈口热气搓搓手,再把手放到自己的脸蛋儿上暖,她的手和耳尖被冻得通红,脸颊和鼻尖也发红,常留老远就看见她,冲她打了声招呼。
“池池儿,怎么这么早来我家门前?”
池池儿年纪也就十三四的样子,没听过一句教书先生一句话,更没学过什么三从四德,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小时候学着下地的男人们,要么是叉着腰哈哈大笑,要么是环抱着臂嘻嘻地笑,池池儿的娘见她这样便用树条抽她,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改过来这个习惯。
池池儿双臂一环,冷的哆嗦一下,看见常留便笑起来,“咦?常留哥,你这油纸包里是什么?”
“就属你眼尖。”常留颠了颠手里的油纸包,“是些蜜煎。”
”蜜煎?常留哥,我倒是不知你什么时候爱吃蜜煎了。”池池儿抓着常留的胳膊晃了几下,撒娇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常留笑着拍了下她的头,无奈道:“那进屋,我分你些。”
“你找我什么事?”常留突然问到。
“噢,我差点忘了……等等啊……这蜜饯好甜!好好吃!”池池儿咬下一口蜜煎,眼神忽地变亮,亮晶晶的糖丝缓缓从蜜饯边缘垂下,甜蜜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蜜煎是用杏子和蜂蜜熬制而成的,易于保存,酸甜适中,池池儿顿时口齿生津,三两口又吃下一个,含含糊糊道:“真好吃啊……这是哪家的蜜饯铺子?我改天让我爹也给我带一兜回来。”
“这蜜煎竟没被冻硬,外头这样冷的天,你说为什么日头这么大,还是照不暖人呢?”池池儿拖着腮帮子,口里含着蜜煎,仿佛一下陷入了思考。
“我娘说,春日骄阳,夏日激阳,秋日艳阳,冬日暖阳。”池池儿一个一个念出,问道:“冬日怎会是暖阳?暖在哪儿呢?”
常留摇了摇头,“暖雪不暖人吧。但它一定会将雪彻底融化,还给我们温暖。”
池池儿突然咯咯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因为它看上去是很温暖的,就像常留哥,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可把我吓坏了!吓得我好几天睡不着觉!之后才知道,常留哥是个很好的人。”
“那时的我……”常留苦笑一下,家中突变后,他的性子就愈发阴沉,甚至刚来到这个山村时还大闹了一通,口里嚷嚷着要杀人报仇。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留不得,可常留当时才九岁,那冬子娘心有不忍,站出来说要收养常留,自那以后,常留才慢慢变得平静。
直到那天,几个跟常留一般大的小子在欺负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娃,小女娃眼泪汪汪,咬着嘴唇,既不出声也不落泪,很是倔强,她死死瞪着眼睛,双眼通红也不眨一下,生怕那眼泪落下来。
“哟,小女娃还跟咱瞪上了。”那几个小子拍着腿哈哈大笑,一个眼边有条疤的恶狠狠地说:“哼,你这金贵的眼泪要是能不掉下来,兄弟几个今天就放了你!”
池池儿瞪得双目充血,终是抵不住地眨了下眼,那几个小子便开始嚷嚷着要把她推进泥潭里。
池池儿被他们绑到一处没人的偏僻地方,口里还被塞着布,支支吾吾地叫不出来,哭的眼泪鼻涕糊一脸。
突地,那个眼旁有疤的小子惨叫一声,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几人围着一看。
“坏了!孙虎的眼被石子儿打瞎了!”
“谁打的!谁,谁……”
“这儿除了我们就是这个小丫头片子了啊……”
看着孙虎莫名其妙瞎了一只眼,几人顿时有些胆怯,想要跑走。
谁知孙虎突然在痛嚎中爆出一声惊呼来,他手指一指,“是树上!肯定在树上,给我去把他拽下来!”
几人还是往后缩着,一个小子开口道:“孙虎,我、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孙虎恶狠狠的一笑,用沾满血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老子眼瞎了一只,有人得赔我一只。”
没等那几人动身,常留便从阴暗处走出,孙虎仅剩的一只眼怒冲冲地盯着他,道:“你还以为你是京城来的少爷?想杀想打一个人有这么简单?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常留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女娃,小女娃已经不哭了,眼睛直勾勾地与常留对视,不像是向他求救,更像是……让他复仇。
“你还想替这丫头教训我不成?哈哈哈哈……”
常留出身富贵,没吹过寒风晒过烈日的,却不代表他身子骨羸弱,输于这几个小子,后来那些人才得知,他从小练武,根本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的草包废物。
几个小子鼻青脸肿的回了村,孙虎背上还背着池池儿,后来等这桩事完了,冬子家和池池儿家还是和孙虎他们彻底结了仇。
池池儿戳了戳他的脑袋,“再想什么呢?”
“一些小时候的事。对了,你今天来是干嘛的?”
池池儿连“哦”了几声“对。听说明天县城里的官儿要来我们这儿……然后呢,这县城的官儿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明天你去问问看,这京城的官儿,知不知道当年你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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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留在山上翻找着自己那把铁剑,手被冻得通红刺痛,但他脑子全想得是明日那从京城来的官儿,要知道一个小山村,要来一个大官可是多么稀奇,多么不容易。
当年,当年……
常留猛地缩回手,一道刺目的鲜红顺着他的拇指流下,深深划伤了一个口子。
日头渐落,他包着拇指提着剑下山,怀里那包蜜饯还严严实实地揣着,他走到小屋的门前,这屋不像昨日来时静悄悄的,毫无人烟,而是传出阵阵香气。
常留叩了叩门。
屋内半天没有动静,正当常留放下东西准备走时那门忽然动了。
里头探出个蹙着眉,带着试探目光的脑袋。
那人将门打开,那香味儿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钻入了常留的鼻腔。
是了,昨日常留也嗅到了这丁点的味道,这人看上去便是有些病气缠身的模样,而这山里人迹罕至,冰天雪地,一人更是难以熬过着冬日。
常留心下一凛,道:坏了,忘了给他带点木柴来了。
“是你。”故临停把着门,看样子没想让常留进来,也没打算问他来干什么。
常留拎起只有半包的蜜煎,莫名有点心虚,“是我……我来给你送点蜜煎。”
“嗯?”故临停疑惑一声,抬手接过,他心中微喜,每日的两副药让他口中始终都是苦的,而这蜜煎,真好可以帮他消消苦。
“你的手,受伤了。”故临停指着他的手,微微侧身,“进来吧。”
常留突地看向自己刚刚递过去的那只手,拇指被小布条包的歪七扭八的,还渗出了血。“没事,我、那我进来了。”
“快进来,别傻站着,冷气都被你带来了。”故临停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好,好。”常留阖上门,还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关紧。
“还不知公子贵姓?”
“姓故。故人的故。”
“故公子。”常留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心说这人说话怎么比外头的天还冷。
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故临停给他的手指上药,又盛了一碗鸡汤来给他。
“这是……”
看着碗中熟悉的鸡翅膀,他又有些心慌。
故临停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是你昨天冻死了我养的母鸡,它给我产了半年的蛋吃。”
“抱歉,我不是有意。”常留捧着碗暖手,却不敢尝。
“愣着干嘛?尝尝。”
“好。”
“怎样?”
常留喝下一大口汤嚼着肉,面上却竟是难言之色。故临停看他这模样眼神里突然就有了几分不自信,还有一些疑惑,“怎了?”
常留看故临停还没喝汤,便说:“你也尝尝。”
故临停喝下一口,道:“滋味甚好。”他忽然抿唇笑了笑,“好久没喝到过了。”
一句“汤淡肉柴”卡在喉头,常留明了,他这是忘了鸡汤原本的鲜美。村里的人家,在平日里虽不会杀鸡宰羊来吃,但该吃的时候必须把肉做得色香味全,这才不叫浪费。
常留忽然起了兴致,“我去给你做一碗,你等着。”
“别浪费……”
“知道了!”常留笑着,不多时便又盛出了一碗飘着鲜香气味的鸡汤。
“看上去并无多少变化。”故临停用汤勺慢慢搅着面前满满一碗,飘着油花的汤。
“尝尝就知道了。”
故临停的眼睛总是低低沉沉的,一口汤下去,像是吃到了什么神药,眼里竟亮了一下,他看向常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真是好手艺!”
常留对他忽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错愕,随即便开心起来,“你若喜欢,我再去做点给……”
“不,你教我。”故临停打断了他,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你可方便?”
常留很想回答,“不便。”因为外头已经快要黑了,但他看着故临停,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