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灰烬 “ ...
-
“这样重的踏声!”李木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尽所有的力气朝后喊:“是山匪——!”
“山匪!?”其中几个同李木一般大的老人已经吓软了腿抖了手,年轻点的也顿时慌了神,李树双眼一瞪,指挥着,“快跑啊,快跑!”
这里仅剩的老人都经历过山匪的突袭,那十几匹高大骏马脚下的铁蹄能踏碎石块儿,重而急的马蹄声是山匪故意制造的响动,李木再熟悉不过,这是山匪要抢村的作风!
几十年前朝廷大兴除匪,后代也算安宁,起码没有这么大阵仗的山匪。
可是这帮早已销声匿迹山匪偏捏准了今日,这县太爷来的日子。
“去后山的大山洞里!”
羊羔在狼群的驱赶下一哄而散,但立马被有力的领头聚集,男人们拿起铁锹铁杵防身,女人们则搂着自家的孩子,颤抖着脊背也要抚摸着怀里小小的人儿,不少孩子哭叫出声,又立马被捂住了嘴。
“别哭了!别要是害了大家伙儿,先给你丢外面!”李树的脸色有些发灰,抖着唇恶着声,颇有些丧失理智的模样。
女人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树,仿佛他是要真这么做。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咳咳!先别吵,都先躲进去!”李木手指了指前方,还有一段距离,村民们需要翻过一个山坡,躲进洞里。
身后已经依稀可以听见打砸的声音,不出所料,这些山匪应该在搜寻他们的家,接着就要来找他们这些人。
常留背着冬子娘走在最前面,一个人攀上后将绳子降下,“女人和孩子从这儿上!”
冬子是第二个攀上来的接着便是冬子娘,几个男人只能抠着雪地摸索着可以落脚的石头,再像常留一样将绳子放下。
“冬子!你带着你娘先进去!”
冬子急道:“那你呢!常留哥!”
常留手上使力往后拖,声音也有些不稳,“等他们全部上来再说。”
冬子娘在一旁抹眼泪,“留儿,你快些。”说罢,她便搂着冬子进了山洞。
池池儿眼里满是严肃,上来后便伸手去帮常留拉绳索,“我来帮你!”
常留拉住她的手 一点点将她的手从绳索上弄掉。“你先进去,里面还有更多人要你帮。”
池池儿捏紧了拳,她犹豫片刻,认真道:“那你一定要赶快!”
常留朝她看去,应道:“好。”
李树捡起垂在地上的绳索,伸出的手却被李木的手掌捉住,李木拿过那条绳索,缠到了李树的腰间。
“爹?你这是干嘛……”
李木将绳子牢牢绑好,拍了拍他的背,“李树,你的脊背在发抖。”
“挺直背来,别怕。”李木又拍了拍他的肩。
他忽然对李树坦然一笑,但李树却察觉出他眼底的不舍。
李树心底突然一阵阵地发凉,不安,顶上的人焦急地扯着绳索,他忽地抓紧了手中的绳子,踏在一个个混黑的脚印里。
他的脑袋忽然嗡鸣了一声。
最后再看去的,是李木浑浊的双眼,那是他沉着厚重的年迈所堆砌的。
熙熙簇簇的声音从雪堆后响起,李木已经彻底销毁了所有痕迹。几条大狗竖着耳朵,将哈着热气的舌头突出。
有三只狗,李木悄悄从地上摸起一块儿石子,那狗看着他也不叫,只是吼里唔隆闷响,呲着尖锐的犬齿。
石子只掉出一小段距离。
李木钻进了旁边的偏树林里,几条大狗将他扑倒在地,咬上他腿上的肉,李木无力挣扎,只能硬生生忍着痛呼,将牙咬碎。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几条狗咬住就便不松口,那头骨碎裂的狗的身体瘫倒下去,散发着厚重的血腥味儿。
还死死咬紧的嘴里渗出血来。
两条狗继续撕咬着李木。
常留大喘着气,他很想大叫一声,可是不行,他举着石头一下下地捶打在狗的头上,直到杀死这两条恶犬。
他接着瘫倒在地,雪地里已经露出了杂草,此刻猩红一片。
“李叔……李叔……”
李木的腿和胳膊已经烂了,像是已经断了气,眼睛死死闭着,口里的血慢慢顺着嘴角滑下。
常留眼底血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
“咳……”
常留膝行几步,雪花四溅。
“你……快走……”
“我……我不走,我要带你走……”眼泪不自觉从眼眶落下,砸在了李木的眼皮上。
他眼皮微微一跳,“不了,很快……你,活……”
……
“啊——”常留痛哭一声,咬着自己的胳膊,狂奔起来。
亲眼看见李叔的死,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但分明不是十年前的人,却是一模一样的痛。
跑了很久,他分不清石块树枝擦破他多少皮肤,也不知道冰雪将他的十指全部冻伤,他爬到一个很高的地方,灰白的云层密不透风,狂风在大地上作乱,满目都是死白。
白光刺眼而又冰冷。
常留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山顶只有一块秃石,上面只挂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山下村被烧了……
火光未现,但浓烟直冲而上,飘摇在半空。
常留盯着那条无处安身,缥缈虚幻的烟雾,恍惚间,那烟雾已经化作天地的一抹雾气,被风吹散。
常留将手掌贴在石面上,刺痛冰凉。
山匪为何如此猖獗?又为何是在那县官到来的日子将山下村摧毁……那来究竟是山匪吗?
他一人下了山,浑身毫无知觉,黑发上还黏着血,脸色灰白。他不知怎么走的几十里,来到了镇上,牛车,马匹,全被抢走了。
常留走了一天一夜,在见到镇上的第一个人时,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再醒时已是三日后,常留赤着上身,躺在一张木床上,盖着薄被,屋里炭火很足,呼吸见全是草药的香气,他坐起身来,却感到撑在床板上的手掌一阵闷痛,垂眼一看,自己的手被纱布完完整整地裹住。
很快,一节温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先别下床,你几日未进食,先用点吃食罢。”
这是唐大夫的声音。
常留给冬子娘拿的药,便是由这位唐大夫开的。
唐大夫衣服修身,寒冬天也不臃肿,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人也同声音一般,温文尔雅。他坐在床边,端了一碗粥放在他手上。
“多谢。”常留抿着唇,用缠满纱布的手稳稳端着碗。粥只是温热,入口刚好。
唐大夫摇摇头,眼神向一旁看去:“你应该谢这位故公子,把你带来了这儿。”
常留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个穿着长衫的男子正慵懒地躺在一把直靠背的交椅上,隔着衣物都能看出他清瘦的身子,那人一手撑着头,散着发,正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常留默了几瞬,开口的声音却有些打颤:“故临停。”
故临停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逐渐被他屏在身后,那一圈光晕在他的身后,他的发丝上。
故临停面对着他,无声地看他。
唐大夫一怔,却没出声,默默退了出去。
半晌,故临停先开了口,“我知道……我去官府报了案,村民都被带到县里了。”
“你,受了伤,别想太多了。山下村会重建的。”
常留仰面躺着,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流出,他喃喃道:“你说,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没了。那些山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坏了我们的所有。”
他吸了吸鼻子:“……那些人抓到了吗?”
“山匪……?”故临停突然出声。
常留呼吸一滞,“不是山匪?”
故临停踌躇片刻道:“是草寇……”“山匪在十几年前打压围剿,怎会有那样大的阵仗。”